观戏——锁麟囊

观戏——锁麟囊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

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

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

轿内的人儿弹别调，必有隐情在心潮。

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遇人为什么这样陶嚎？

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驾巢。

叫梅香你把那好言相告，问那厢因何故痛哭无聊？

梅香说话好颠倒，蠢才只会乱解嘲。

怜贫济困是人道，哪有个袖手旁观在壁上瞧！

蠢才问话太潦草，难免怀疑在心梢。

你不该人前逞骄傲，不该费词又滔滔，

休要噪，且站了，薛良与我去问一遭。

听薛良一语来相告，满腹骄种顿雪消。

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他半分毫。

我正富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

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忙把梅香低声叫，莫把姓名信口晓。

这都是神话凭空造，自把珠玉夸富豪。

鳞儿哪有神送到。积德才生玉树苗。

小小囊儿何足道，救她饥渴胜琼瑶。

这是京剧《锁麟囊》里春秋亭一折中一段著名的西皮流水唱段。《锁麟囊》又名《牡丹劫》，取自《剧说》中一则引自《只麈谭》的故事，是著名剧作家翁偶虹在1937年应程砚秋之约而作，全剧一共十五场，首演于上海黄金戏院，时间是1940年5月，此后久演不衰，成为程派京剧的代表之作。《锁麟囊》在声腔艺术上的成就在程派剧目中独居魁首，在整个京剧界的地位亦为举足轻重。其文学品位之高在京剧剧目中堪称执牛耳者，难得的是在不与传统技法和程式冲突的情况下，妙词佳句层出不穷，段落结构玲珑别致，情节设置张驰有度。声腔艺术上的成就在程派剧目中独居魁首，在整个京剧界的地位亦为举足轻重。

这是一出描写弘扬中华传统美德的故事，全剧以“锁麟囊”为关键道具，通过锁麟囊的赠与归还，演绎了乐善好施、成人之美的人间美德。薛湘灵，她本是富家千金，待嫁之时，全家主仆都为她挑选的嫁妆——锁麟囊，四处奔走不停。“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不是我无故寻烦恼，如意珠儿手未操，啊，手未操。仔细观瞧，自己选挑，锁麟囊上彩云飘。似良骥为何生双角？为蛟龙却又四蹄高。是何人将囊来买到，速唤薛良再去一遭。”这段四平调是薛湘灵挑选嫁妆时的唱腔。开始得极其简练，最先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是薛府仆人们，他们为了薛湘灵的嫁妆而人仰马翻，薛湘灵在人们的千呼万唤中简短地露了一个面，在全府人焦头烂额的辅垫下羞答答的轰轰烈烈的出嫁了。这段唱腔，把薛湘灵一个千金大小姐的娇憨、矜持的神态，表现的淋漓尽致。收获如意宝——锁麟囊的薛湘灵，终于可以出嫁了，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让她的花轿不得不在春秋亭内暂避一时，而就这一时的暂避，使她得遇贫家女赵守贞，才有这锁麟囊的赠与，和之后许多的故事。在这春秋亭，外面狂风暴雨，这亭内却是，薛湘灵与赵守贞两位出门的姑娘，贫与富同在一个屋檐下避雨。亭内两顶花轿，一顶富丽堂皇，一顶简陋寒伧。但是由于贫富差距现于眼前，贫富的对比使贫家女赵守贞分外伤怀。赵守贞撩开轿帘，唱道：“推开轿帘向外瞧，聘女之家是富豪；只恐怕我过门也遭嘲笑，那时候老爹爹又要心焦。”两相对比，心酸难禁，她感叹世态炎凉，怕自己遭嘲笑，怕爹爹心焦，不由痛哭嚎啕。暴风雨中传来的哭声，令默坐花轿内的湘灵好生纳闷：“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哪有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轿内的人儿弹别调，必有隐情在心潮。”大喜之日，理应欢笑。而对方哭哭咽咽，必有隐情。此时她只是由赵守贞的哭想到世上也有贫寒饥饿与失意，并没想去询问。可是赵守贞哭声不止，让她心中如捣。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遇人为什么这样陶嚎？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驾巢。叫梅香你把那好言相告，问那厢因何故痛哭无聊？”赵守贞哭的是人情冷暖，湘灵却认为，一个处于婚娶进行时中的女子，除了对婚姻的不满，还有什么让她这样伤情？在那个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年代，富家千金的薛湘灵她只会想到了是否因为难得如意郎君的而伤感的原因，她却无法猜测体会到贫穷带来苦涩的滋味。两个人，两种心境，她们互相揣测，互相猜测着。最后一番探问之后，薛湘灵终于得知赵守贞因家贫落泪伤感，知道纵然是“新婚度鹊桥”，可世上并不是“尽富豪”，于是“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于是“叫梅香，莫把姓名你信口晓”。是多么难得，身为富家女子的薛湘灵也许不知生计艰难，可是的心地是善良的，虽贵为千金，任性挑剔，但此刻却极尽惜弱怜贫，慷慨解囊。于是善良、平等、博爱的主题跃然纸上。把一个千金小姐的锦心绣口表现得淋漓尽致。其中“听薛良一语来相告，满腹骄矜顿雪消；人情冷暖非天造，何不移动半分毫？我今不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分我一只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忙把梅香低声叫，莫把姓名信口晓。”“这都是神话凭空造，自把珠玉夸富豪；麟儿哪有神送到？积德才生玉树苗；小小囊儿何足道，慰她饥渴胜琼瑶。”这一段流水唱腔优美，深刻地反映了薛湘灵高尚的道德情操，她是一个要移动人情冷暖、不信神话的小姐，这锁麟囊不过是身外之物，慰她饥渴胜琼瑶。她将锁麟囊送与了赵守贞。这锁麟囊轻轻送与了一萍水相逢之人——贫女赵守贞，却在不经意间种下了善因，也为以后的故事埋下了伏笔。

之后，一场登州大水，她与家人离散，她的生活也立即由富变贫。她无奈流落莱州做了奶妈。生活境遇天差地别，养尊处优的少奶奶成了看人脸色的老妈子，这种落差引发她悲悲切切的回忆，也省悟到世上并没有铁富贵。“一霎时把七情俱已磨尽，参到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祸福事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绮装衣锦，到今朝只落得破衣旧裙，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可叹我平白地遭此贫困，遭此贫困，我的儿啊……”在那个年代，当一个女人对于生活的要求已经细致到了鞋尖上，是多大的排场，而谁又能想到几年之后自己便沦作了他人奴仆。身上穿着破衣破裙，回忆起当年的繁华当然心酸，此时的薛湘灵内心百感交集。这段唱腔充分展现了薛湘灵的复杂的心境。当繁华落去，娇生惯养的少奶奶只是一个贫穷的妇人。难得她并非诅天咒地，却来了一番深刻的反省，从此后要“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也许她就要顺从天命的安排，就做一个老妈子了。此时故事却发生了意味，此时锁麟囊现身了。她看见那个当年赠送的旧物，更是百感交集。此时的赵员外夫人，即是当年的贫女赵守贞。命运画了一个圈，让她们再次相见。于是，又有一番探问，这一番探问与送囊时的探问有异曲同工之妙。有碧玉的插科打诨，有赵夫人的细细询问，有薛湘灵的一一作答，“当日里好风光忽觉转变，霎时间日色淡似坠西山。在轿中只觉得天昏地暗，耳听的风声断，雨声喧，雷声乱，乐声阑珊人声呐喊，都道是大雨倾天。那花轿必定是因陋就简，隔帘儿我也曾侧目偷观。虽然是古青庐以朴为简，哪有这断花帘，旧花幔，参差流苏残破不全？轿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她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啼别院，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于归日理应当喜形于面，为什么悲切切哭得可怜！那时节奴妆奁不下百万，怎奈我在轿中赤手空拳。急切里想起了锁麟囊一件，囊虽小却可做她续命的源泉。有金珠和珍宝广华灿烂，红珊瑚碧翡翠样样俱全。还有那夜明珠粒粒成串。还有那赤金链，紫瑛簪，白玉环，双凤錾，八宝钗钏，一个个宝蕴光含。这囊儿虽非是千古罕见，换衣食也够她生活几年。”，当日情形宛然眼前，回忆当年出嫁时的情景。如同水墨画一般，当日里的那一幕就那样地迎面向你扑过来。在卢夫人的盘问下，薛湘灵娓娓道出当年出嫁时遇雨的情景，两人一问一答，当年的情形又一次呈现在面前。最终，经过一番探问，赵夫人证实了眼前之人就是春秋亭内的富家千金，她感念旧情，决心助她全家团圆。

故事的最后，灾难过去、前嫌尽释、薛湘灵终于一家团圆，并与赵守贞义结金兰，伴着流水“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莫在痴嗔休啼笑，教导器儿多勤劳。今日相逢得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薛湘灵的唱词，全剧在大团圆的高潮中缓缓地结束了。

一曲《锁麟囊》，唱尽了人生的悲欢离合，唱尽了世间的人情冷暖，让我随着优美的扮相，婉约的曲调中，在一个看似平淡的寻常故事里，沿着戏剧化的情节，去感悟那湘灵的仗义疏财和守贞的知恩图报的这人世间最珍贵的美德，最伟大的博爱，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投桃报李，善终有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