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面

对凉面有好感时，我还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那时，母亲身体不好，一家四口的花销就指望父亲那点微薄的工资，吃凉面也显得奢侈。

记忆中的那年夏天特别热燥，我家就住在父亲供职的乡下中学里。房是平房，面积都不大，一间也就六平方米左右，房顶是传统的黑瓦，瓦下有薄羊毛毡。在低矮而平坦的田畈间，夏天的阳光卖力地炙烤这所乡下中学。有一些凉风就好了，父亲经常这样宽慰我。于是门口泼冷水、家里放桶冷水……能想出的避暑方法，住校的老师们都想了出来，我家有这样的房间两间，除了床铺，就是父亲的办公桌，木箱里装着换洗的衣物。门外走廊搭了鸡笼，夜晚关着母亲养的一群鸡，跟其他老师的住家没什么两样。

当年，这乡下中学的教师宿舍最有趣的就是它的门牌，房简陋，但刷了暗红油漆的门上有教英语老师用排笔写得如同印刷一般工整的门牌号码，“NO.”，后面是数字，这样的小房子40间。“NO.1”，“NO.2”，就是我当年的家。一天，地面热得发烫，母亲说：“今天做凉面吧。”什么凉面？我搞不懂，于是，期待着。乡下中学的教师都是有菜地的，按人头划分，我家的菜地一直被父母耕种得很好，菜多得吃不完，母亲便经常去小镇的市场卖，还送给生活在小镇里的二叔家。上午10点半左右，母亲开始和面团了，不大一会的功夫，面团就和好。母亲把大面团捏成一个个小面团，又用擀面杖把小面团擀得又大又薄又圆，如一张饱满的荷叶。所有的面皮擀好后，母亲把面皮用菜刀切划，动作麻利干净，桌上就是整齐而瘦长的面条了。

锅里的水煮沸了，母亲把面条下了下去，看着熟了，捞起晾簸箕了，用井水冲。做好主料后，母亲用菜刀切黄瓜丝，切自己腌制的咸豆角，搅拌，加麻油、酱油、醋。第一次吃凉面，我感觉夏天原来也可以消闲自在，身外的热似乎离自己远了，从舌尖到胃口，有说不出的惬意和舒坦。

后来工作调动，初到小城铁山，在夏天，我过早基本以凉面为主。铁山小食摊的晾面，作料比母亲当年的多，口感也更好。你看，凉面的面码有拌好的芝麻酱、花椒油、蒜蓉汁、老陈醋、黄瓜丝、海带丝等。然而，吃多了，就腻味了。于是，我吃热干面，吃剁馍，吃烧麦，吃豆皮……吃来吃去觉得过早是一件类似鸡肋的事情，吃，没胃口；不吃，肚子饿。那次与读高中的女儿闲聊，她说：“朱元璋早年家贫乞讨时，曾一连三日没讨到东西，又饿又晕，在街上昏倒了，一位路过的老婆婆将家里仅有的一块豆腐块和一小撮菠菜，红根绿叶放在一起，浇上一碗剩米饭一煮，给朱元璋吃了。朱元璋食后，精神大振，问老婆婆刚才吃的是什么，那老婆婆苦中求乐，开玩笑说那叫‘珍珠翡翠白玉汤’。后来，朱元璋当上了皇帝，尝尽了天下美味。突然有一天他生了病，什么也吃不下，于是便想起了当年在家乡乞讨时吃的‘珍珠翡翠白玉汤’下令御厨做给他吃，再吃，就吃不出当初的香甜了……”听了，我哈哈大笑。

据说，唐代大诗人杜甫曾写《槐叶冷淘》赞美凉面，他也算一风雅的吃货了：“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敷……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此珠。”诗人所迷恋的“槐叶凉面”我至今还没吃过。但是，我想鲜嫩的槐叶汁和面后而制成的碧绿面条色调一定很诱人，什么时候，铁山的小食摊上能出现这样的凉面，夏天就自然会能给人以身心俱“凉”的享受。

这个夏天漫长而高温，即便立秋后依旧燥热持久不退，“秋老虎”让人热得有时更无奈……这时，偶尔吃点凉面，我突然觉得心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