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父亲歌功颂德
父亲是平凡的,但父亲有着伟大;父亲是微小的,但父亲有着伟岸;父亲的一生经历太多,多到叙述不完,父亲的功劳也是极大的,大到无法说出。父亲应该是伟人,但父亲却做了平凡人。不管怎样,父亲的形象是光辉的,父亲的形象在我心中是永远不会磨灭的。我希望我记住父亲,也希望别人懂得父亲。问好,作者!
父亲,讳迎机,生于民国二十五年即公元一九三六年11月3日(古历九月二十日)。丙子年,鼠相。
父亲的童年是非常苦难的。1949年父亲十二岁那年,爷爷奶奶因患肺病在一年内双双相继去世,当时爷爷才三十八岁,奶奶才三十七岁,英年早逝那!抛下了大伯(17岁)、父亲(12岁)、大姑(8岁)、二姑(6岁)四个孤儿相依为命,他们因此而过早地失去了父爱和母爱,仅靠十七岁的大伯父操持家事。
父亲小时候七~八岁就给别人家放羊打短工,爷爷常年有病,债台高筑,父亲当然也就没有上学读书的份儿和权力。父亲兄弟姊妹四个没有一个上学识字的。
父亲不识字,性格内向,不会高谈阔论,但是他天资聪敏,悟性极强。一生极其讲究文明礼貌,懂得“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真、善、美”,“三纲五常”等等的孔孟之道,信奉中庸理念,并将这些中华文明古训,清规戒律,信仰为自己做人的原则和宗旨。教育子孙后代,也以此为信条根本。待人接物,温顺和平,从来不高腔大嗓,盛气凌人。与人交谈,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客客气气、大大方方、实来实去。与人共事,公平合理,不抠小节,便宜小利常常谦让于别人,自己吃亏则感觉心里暖和。村邻四社,童叟无欺,和睦相处,很少见他说粗话吐脏语。父亲是非分明,一生择亲交友非常注重选择对方人品,他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啥人趁啥人,你是个啥货色,只要留神看你平常都跟啥人搅合,就一目了然!”对那些他认为是憎三、半斤八两、二吊子、没品位的人,他常常是敬而远之,唯恐辟之不及。
父亲中等个子,皮肤稍黑,体态较瘦,性情温和,不说多余话。一辈子不吃酒,不喝茶,不吸烟,也没有其他不良习惯和侈好。俭朴勤劳,过日子非常细数。他一辈子痛恨“压宝”、“摇色子”、“打麻将”、“掀花花”等赌博行为。他认为那是不务正业、踢三、败家子的营生。小时候,我只见过父亲和进丑叔、引善爷、卯成哥、鳖子哥、路家岁姑夫他们一起在我们家老屋碱土窑大土炕上“掀牛九”赢玉米豆豆玩。再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父亲一生有什么赌博败家行为。父亲会下象棋,但是很少到闲人摊摊去转悠。父亲就是这样本分实在,十分注重自己形象的庄稼人。
父亲是个没有职称的“农艺师”、农业专家、种田能手。他有才有智,悟性超人,农行活路样样精通:提楼撒籽,耕种锄收,倒茬和墒,扬场摞垛,褥草旋簸箕,种菜务瓜,果树嫁接,饲畜牧羊,投犁合绳,编笼打背篼,修灶盘锅台,揎窑箍房,木工修理,瓦工建筑,样样内行,行行把式,好像根本就没有能挡住他手的活路。农业社、生产队时期父亲就是技术员、劳动能手。凡是一些技术难度大、出力气、耗体力的活路,生产队副队长连子叔每于张沟村口派活路、分任务时,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父亲,接受第一个活路任务的就是父亲。因此,我在心里常常为父亲鸣不平,同时又常常为父亲感到骄傲。我心疼父亲太苦太累,父亲则说:“娃娃,没关系,咱就是出力气的命,再说做这些像春季抱粪斗,伏天碾场摞垛也得有眼巧和技术,有些人一辈子也都不会做呢。这些本事、技术都是我自幼就受苦受罪磨炼出来的功夫,一看就会,无师自通。这就叫靠力气和本事吃饭!”
由于家境恓惶,条件所迫,父亲十五岁就已结婚,十七岁生了我,十九岁生了二弟。二弟刚满一岁时,母亲疾病缠身,没有奶水,无力抚养,又值大伯母病逝,只留下两个姐姐,膝下无男丁,几方面原因,便将二弟过继给了大伯父为子。大伯父对二弟疼爱有加,呵护备至,娇惯非常,视为己出。他常常怀抱二弟去求情军娃妈、东海妈、省香妈、三成妈、集娃妈、灯花妈、房院娘、四妈、五妈等给二弟喂奶,二弟是吃百家奶水长大的。直到现在,二弟都已经成年成家了,仍然是狗狗命命的,父母释然,并无牵挂。大伯父时常叮咛二弟,那些给你喂了奶水的好心人,不论辈分大小都是你的奶妈、救命恩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逢年过节都应该去看看,探望一回,要知恩图报。父亲二十一岁生了妹妹,二十六岁生了三弟,三十一岁生了四弟。三十七岁就抱上了孙子。所以父亲青年时期的生活负担是非常沉重的。村子里和父亲同龄的人儿子都不及父亲的孙子大,整整多出一代人,羡慕他是个有福的人,父亲只是苦苦一笑:“富汉家骡马多,穷汉家娃娃多,多丁一口,月得一斗,养活不起啊!”
“早得儿子早得福,早抱孙子早得济”,还真是那么个道理。父亲四十岁以后命运就有所改变,不再像少年时期、青年时期那么艰难,那么受苦受累了,比较繁重一点的体力活路就被儿子们分担了。现在,父亲才55岁已经是三世同堂了,一大家子18口人和睦同居,县、乡精神文明办公室连续8年为父亲颁发了《五好家庭》荣誉证书。这个时期的父亲提前退居二线,虽然仍是一家之主、掌柜的,但对生产、生活上的事儿只是坐阵指挥、作作参谋、安排计划而已。有人说父亲虽然小时候把罪受了,但他一辈子总体来说,算是个有计谋、有计划、有能力、有福气的人。持家过日子,母亲是父亲的贤内助,父亲外面主事,母亲内务主事,有些大方向、大原则事情她常常给父亲出个主意、提个醒,分忧解愁,多半家务都是母亲承担。
说起父亲的青年时期,他的生活也真够苦难辛酸的。1958年大跃进,21岁的父亲被农业社分派去华亭土谷堆石峡炼钢铁。那可是非人的生活,一天吃几两口粮,干十几个小时的活,并且都是重体力劳动。在哪里劳动的,饭量大的青壮年被饿死、病死的不少,临阵脱逃的不计其数,也有忍辱负重坚持到底,直至现在仍然在那地方当老工人、老干部的。58年和父亲一起去的本村同龄青年就有张进学、张褔成等。父亲说,那时是因为饥荒严重,家里拖累大,要照顾妻小的原因他才申请回家的,否则,他也可能成了工人而不当农民,一切都是命运所注定和安排的。
父亲是61年春季申请回家的。那时我已经7岁了,至今记忆犹新:父亲给我和妹妹带回了许多糖果、点心之类的好吃的,为家里带回一条全新的“狮子舞秀球”太平洋床单和一条灰色棉毯。当时那些东西奇缺,十分珍贵。我非常高兴,蹦蹦跳跳地跟着父亲去串门,走亲探友。
父亲向人们讲述外面世界的精彩,讲述他当工人的所见所闻,讲述自己三年来在土谷堆石峡为国家制造重工业原料——生铁所经历的风风雨雨。父亲说,每月工资30元,一个蒸馍一块钱,一个月出苦力挣30个油饼,怎么能够养家糊口?还不如回家在土里刨吃实在些。国以民为本,民以国为家,民以食为天ma。
在家的父老乡亲则给父亲诉说合作社这几年如何地胡折腾,大跃进、浮夸风、“亩产一万斤、深翻三丈六”,社里饿死了好多人:根基、常生、卯成爸、集明叔、成他爸、野狐湾朱老三、朱家老九、来等爸,都是因为饥饿而死。说现在好一点了,多亏刘主席,好的是生产队的公共食堂已经散伙了,党中央的刘少奇、邓小平开始在农村下水救人,纠正毛主席那种不顾国情实际,盲目冒进,过早地过渡共产主义的“极左”路线,放宽经济政策,允许给社员划拨自留地,允许自由市场,允许自由商品经济的存在。实行“三自一包”政策。说是保留一定的私有制经济成分和资本主义经济成分,首先让农业、农村、农民“三农”养息生机,解决温饱问题。
这就是后来1966年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政治运动中,被遭到严厉批判斗争的所谓“刘、邓反革命路线”。父亲说“三自一包”这政策好,自己可以凭借力气在集体劳动之外挖点荒地、搞点生意补贴家用,渡过饥荒年馑。我记得那时人们管做生意叫着“投机倒把”。
父亲弃工务农回乡后,靠着年轻有力气,在生产队粮田面积以外的河畔、河滩、荒山、荒坡、荒沟,在那窝窝、角角、边边、哇哇、坑坑挖了不少“三荒地”,大概有三、四亩之多,除了种上谷子、糜子、扁豆等小秋作物外,还种上洋芋、萝卜、白菜。这些东西收获后,除了大半用于垫补口粮生活外,其余全部用于置换油盐布匹等轻工业品。那个时候父亲的唯一目的就是解决温饱问题。居住的地方是爷爷留下来的一只半破旧碱土窑窑,后来还被生产大队征用作为大队部的缝纫部,我们被安排在“楼背后”喜儿岸背窝窝的一个烂塌窑居住。根本就没有什么家俱,唯一的一对用桐油油漆的板箱,还是母亲结婚时外爷外奶赔的嫁妆,没有板凳、桌椅,我只是把耍台、窗台、炕头边作为写字的“桌子’,连个炕眼门板板都没有,用砖头、胡圾、蒿子塞堵着。炕上铺一张破席,一铺十几年。我们小时候尿炕,席子中间早就烂了一大片,席钎子时常扎进我们的沟蛋子,挑不出来要等到化脓以后才能自动随着脓水一块离去。半面炕上铺半片旧毛毡,两条破被子起码比我大2岁,因为它也是妈妈结婚的嫁妆品。
三年困难时期,国家给苏联老大哥还账,国人勒紧裤带过日子,一般的人们日常生活、生产所必需的轻工业原料和产品,极度奇缺紧张,像食盐、煤油、火柴、棉花、布匹、白糖等等。我记得,按人口每人每年只发3尺布证,不够大人缝一条裤衩穿,0.5斤煤油不够用,我们家常年四季的夜晚黑灯瞎火,靠点火绳子映亮。星期天里,我常常提一个能勉强装半斤煤油的磁行行,拿上购货折子跑到开边寨子哪里的人民公社的供销社称盐倒油买洋火,营业员非常吝啬,死抠购货证上的定量指标,多一点点都不行。布匹不够穿,棉褂倒单衫,破洞补补丁,烂鞋绑子再去补锥鞋后根,我的脚把骨常常鲜血淋漓,稀吧流脓,肿痛难忍。我也常常看见后河队的聋子“三会计”常年光着大脚片子,大个子朱彦杰人称“没脾气”,四季穿的裤子遮挡不住甘腿梁子,调皮的孩童便老远喊:“精脚片子‘三会计’,提高警惕‘没脾气’”的顺口溜忽悠取笑他们。食盐不够吃,人们连硝盐也凑合着吃。就是把带碱的土收集起来,进行加工,蒸煮提炼结晶而成的白色晶体。土名叫皮硝,化学名字叫硝酸钠,分子式为(NaNO3)其作用是用来炮制动物皮子,像牛皮、驴皮、羊皮、狗皮等等的皮革制品的化学催化剂。但是,没有法子的农民还是要吃它的,总比甜吃强。也有纯粹吃不起盐的人家。这东西有毒,吃多了会拉肚子。
父亲也有这熬硝的技术,为生产队当过熬硝技术员。我常常到队上的硝厂去玩。一个三丈见方的大窑洞,窑帮前面靠右边盘有锅台,一个大锅灶,一只口面足足有3尺多的大铁锅,窑帮左边依次靠里窑帮还摆设有缸、盆、罐之类,依次过滤硝水;炉堂里面塞满了桃杏等果树躯干,也叫硬柴,火势蛮旺,大锅内硝水沸腾,整个操作室热气腾腾。我最喜欢在硝厂灶堂炉灰内埋烤洋芋吃。
有时候定量火柴供应不上,父亲在山上刮些白蒿子,搓些火绳子,用来续火种,晚间还可以用它来驱赶蚊虫。父亲还备有老式火镰,火镰是铁质的,火石则是在河滩挑拣的与硬器相碰能喷溅火花的石头。分黑火石和白火石。接火星的棉花引信是用荞柴灰水寖蘸过的,带有碱的性质,着火点低,易燃品,接火种很容易。老年人多数用这样的取火工具打火抽烟。有时候,母亲做饭时没有点火的洋火,我便用麦草、蒿子、高粱叶子去邻居家“借火”也叫’“点火”。卷一个火星子回来再用口气吹着。有时候一路上被大风吹着了,还须跑几趟。像这样借火、借盐、借油、借面的差事我干的多了。长大一点了向人家借这些东西很觉得不好意思,没有面子。布证赶不上了,没有布匹做衣服,父亲在集市上廉价买回一些棉花,(陕西棉花最好,出线率、出布率都高)让母亲纺线、织布。母亲所织的老布皮实、白净、耐穿。夏季穿上特别凉快。只有一个缺点,就是穿脏了不容易洗干净。母亲每年都为我做一件老布布衫,第一天穿在身上特别白净漂亮,但是我上山刮柴,一捆青蒿子往肩上一背,回来时就被染绿了,防不胜防,那时候又没有洗衣粉,只用臭蓬揉搓,根本洗不干净。这样久而久之,一季下来,白衫子便失去了本来面目,成了黑色的了,汗水一寖,大风一吹,干脆是一个硬片片。当然条件好一点的人家,土布一织出机子,就进行浆染着色,蓝色、青色、紫红色最好不过了。
常常没有煤油点灯,有时用食用清油滴在碟子里边,放一个铜钱压一根棉花捻子点着照亮。但是生产队每年分给我们家的清油少的可怜,最好的一次是1965年,年底生产队在邻队——大渠油房榨油结束后,我代表家里大人前去领油品,生产队保管鳖子哥在我所提的一斤装油行行里面,分给我们家全年所得0.9斤荏油,母亲舍不得食用,每次掺搅团时,只用油麻布子蘸一点把锅底擦一擦,不让搅团瓜瓜粘住锅底就行了。吃都舍不得,哪里还敢用来点灯?生产队的活路紧张,母亲劳动下工天都麻了。记得有一次,母亲晚上做饭,正在往开水锅内下高梁面节节的关键时刻,煤油灯油干了,灯灭了,母亲从灶堂内点一把麦草火把,打开锅盖查看饭煮熟了没有,谁料想火把被炽热气水一冲,火把上的黑灰顺势往锅里掉,火把还没有来得及扔掉,屋顶上的碱土也趁机唰啦啦地,争先恐后地直往饭锅里掉。母亲当时都气哭了,抱怨父亲:“跟上你过日子就倒八辈子霉了,吃的没盐饭,点的火把子,住的碱土窑,穷到顶了!”这个凄惨恓惶场面我永远不会忘记。其实,在那个年代,基本上家家如此,都是穷日子,几乎没有富裕人家。
为了柴米油盐,父亲总是千方百计,变着法子克服困难。有时担一担高粱杆进县城叫卖,一担柴火只卖人家城里人五六毛人民币。有时花费上大力气去沟里、岸边、公路边挖被人废弃的树墩墩,加工成“硬柴”,又用地轱辘车车推到工地或集市上去卖。那个时期,泥土马路坑坑洼洼,高底不平,推车很费力气,父亲一路上气喘嘘嘘,汗流浃背。有时候父亲在小推车的前轴上栓一根绳子,让我帮忙拉车,这样父亲才能比较轻松一点。遇到陡坡、独木桥时,父亲得一捆一捆地把柴捆卸下来,再一捆一捆地背到平坦的地方,又一捆一捆地再装上车子,才又摇摇晃晃地向前推去。这样辛辛苦苦不容易,有时候推到城里贵贱还没有人要,连个寄放的地方都找不下。
父亲冒着被当成“投机倒把”批判斗争的风险,不时去搞一些贩运生意。那时没有自行车之类的先进代步工具,父亲全靠两条腿步行。常常肩挑筐担,头天晚上鸡叫出发,徒步赶往肖镇、荔镇、屯镇等集市担猪娃、担柿子。一个猪娃少说也有一二十斤,他每次都要担上6~8个,一百多斤接近二百斤的担子压在肩头,往返300里路,走一程,歇一程。肩膀压得肿胀二寸多厚,有时半夜回家,有时天亮才回家。母亲和我都非常心疼父亲,试图说服父亲今后不要再这样辛苦了,但是父亲总是摇摇头说:“没法子,我不扛力气哪里来钱花,钱在黄连树上,是要苦上、苦取呢。”猪娃担回家后父亲得休息一天,喂一天猪娃,第三天鸡叫头遍又担起猪娃筐担继续上路,一直要担到固原交界处的麻子沟圈、三口窑、王洼、草庙去卖,来回也要几百里路。每次运气好了也能赚个二三十块,这时父亲虽然疲惫不堪但却喜气洋洋。有时候,父亲回家后,一脸愁苦,唉声叹气,说:“这回力气白费了,铁光了。路上热死了两个猪娃,本钱就要60多快呢!”为了防止猪娃不再被热死,父亲总是在夜晚天气凉了再赶路。
父亲贩运柿子等果木辛苦程度和贩运猪娃一样,到甲地賎一点趸上,担到乙地稍贵一点出售,多少赚几个差价就行了。总之父亲全靠体力长途跋涉,全靠两条腿和两肢肩膀支撑,起鸡叫睡半夜。我们现在的青年人谁能受得了那样非人的苦和罪呢?
生产队也有果木园子,主要种类有:核桃、花红、海红、杏子、李子、桃子。张家沟地理条件优越,拥有川台地1500余亩,是镇原全县川台地面积最大的一块,土壤肥沃,光照充足,水肥条件好,早晚温差大,最适宜果树栽培。这里过去最享名的特产就数“张沟黄甘桃”了:个头大如拳头,口味香甜酥脆,果面颜色鲜亮,果肉肥厚,黄中泛红如血丝,名优产品,负有盛名。这黄甘桃又有“利胡”、“柟胡”,早熟、晚熟、外熟、内熟品种之分,各有千秋。每到七八月成熟季节,各地采购商客络绎不绝。但是,生产队对桃园管理不善,大常还在未成熟时间,就被顽童们肆意糟蹋所剩无几了,很难有经济效益。父亲每年在桃树花期一过,就向生产队承包几棵桃树,精心看护管理,待到桃子成熟后,除去家人、孩子、亲友们食用外,其余作为商品销售出去,也能赚个三二十元。父亲承包果树后,我就理所当然地成为看护管理员,家里大人要参加集体劳动,孩子中只有我和妹妹,妹妹比我小四岁,还没有学会走路,我一边带妹妹,一边看护园子。穷人的娃董事早,虽然我才六七岁,但是我非常理解父母亲的苦心,他们承包果园的目的不是为了我们嘴馋,而主要目的是为了赚两个零碎子儿换取油盐补贴家用。所以我尽职尽责,非常认真负责,把桃树底下的土挖松,又用铁耙耙细作为禁地,不许他人近前一步,不让偷吃桃子的人踏上脚印,就连我自己也舍不得吃一个两个。那时口粮不够吃,小孩子家没得零食,我望着颜色鲜亮的大桃子口水直流,忍俊不止,非常想享受一半个,但是,转念一想,不能随便吃,吃了就好像跟贼一样,就等于对不起父母。他们叫我看好园子,卖钱后给我们买衣服,还说要准备供我上学交学费,我怎么就能不听话呢?有时实在饿得撑不住了,宁可去啃生产队的嫩玉米棒棒也舍不得摘自家的桃子吃。那时候玉米棒子实际上只是有点清水水,没有面气,甜丝丝地。每当父亲把黄澄澄的桃子出售给二道贩子担走时,我实在舍不得,心里发酸发凉,不是滋味。
代我小时候老实听话是出名的。还是1958年吃公共食堂时节,那时我四岁,父母亲将我锁在窑内炕上,只开一个小窗门扇扇可以放风解闷儿。人人饿得心慌,一天父亲在劳动中,不知在哪里弄回来两个玉米棒子,炕背后用基子支一个小后锅加上水,架上硬柴,然后用刀将玉米棒子切为小段放在小锅内,上面盖上高梁杆杆盖板,叫我烧着煮,煮熟了以后,他们大人放工回来大家再吃。父亲临走锁门时叮咛我:“只管添柴,不许揭开盖子看!”我也就非常听话,一个劲地加柴火,不一会儿,满屋子浓烟滚滚,我不知道是咋回事,浓烟呛得不行,把头伸出窗外等着父亲回来。结果闯了大祸。父亲回来开门一看,玉米烧焦了,连高粱杆杆锅盖都烧着了,一塌糊涂,父亲打了我屁股,骂我是个闷家伙、瓜子,把一家人可以美餐一顿的吃货给糟蹋了。我后悔自己老实的过分了,太听话了反而没有心眼就是愚蠢。在人民公社的生产队时期,父亲一直干着重体力活,耕地、麼地、摇耧、褥草、铡草、抱粪兜、扬场摞垛、修渠打坝、拉石头、打基子,搞副业、住工地。“langtou”队长见分派重活路必定就有他的份儿。特别是“抱粪斗”。过去生产队耕种操作技术非常原始落后,二牛抬杠,人工作业。面积大肥料少,那点农家肥撒面粕都不够的,因此,川地15步一堆,山地18步一堆,种子拌在土粪里,这趟工序叫搅粪。播种时,前面牲口拉一张犁翻犁沟,中间一个人扶犁把,再后边一个人怀抱粪斗将拌有种子的土粪撒在犁沟内。这抱粪斗的人一步一屈,一步一弯腰,一步一抛粪,二三亩地一晌下来等于负重60斤独步40里路,身体不好的人可以累得爬不起来。这是那时候最费力气的活。修渠筑坝“做工”也是苦差事,成天是吃干馍馍,喝不上一口茶水,吃不上一口热饭,吃不上一口蔬菜。长期驻在工地上,也照顾不了家里,想做点家务,做点零碎活路,侍弄私人庄稼是没有时间的。“做工”完不成定额任务还要扣罚工分、口粮。父亲修农田多数在冬季。每天凌晨五点就要上工,晚上八点才能收工。农业学大寨,愚公移山,改变山河旧面貌。在原来光秃秃的山头上修水平梯田,川台地变成路、渠、林三配套的水浇条田。父亲们的辛勤劳动终于改变了几千年的原有生产条件,以前挂在山梁上的跑土、跑水、跑肥的“三跑田”现在基本没有了。村里的山山水水,沟沟洼洼,块块土地都被重新安排。这项工程是相当宏伟巨大的,历朝历代的农民都没有过这样的壮举的。秦朝农民在秦始皇的残暴强迫下修筑了举世闻名的“万里长城”,也和当今共产党领导下的“愚公式农民”无法比拟。一个农民每天所做的农田土方量为10立方米,一年按三个月计算就是900立方米,全队按300个劳动力计算,每年完成27万立方米,全国10亿农民修20年农田,就可以把地球上属于中国的土地全部修理平整。所以我们现在能种上平展展的良田,多亏共产党、毛主席,也多亏父亲这一辈千千万万社会主义“愚公式农民”。他们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敢叫山低头,敢叫河让路”的英雄。他们有每天挖山不止的精神,他们造福于人类,造福于子孙万dai!
1966——1976年,毛泽东主席试图在中国一举彻底扫除政治上、思想上、文化上、经济上,也就是上层建筑领域、经济基础领域里面的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私有制,建立一套统一的、全新的、马克思主义的、列宁主义的、社会主义的、纯粹的、无产阶级的、所有制形式。他发动和领导了一场史无前例、轰轰烈烈、浩浩荡荡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政治运动。
在农村实行“农业学大寨”,“标兵工分”,“没收自留地”,“割资本主义、私有制尾巴”等等政治改革。父亲以前靠力气挖出来的三荒地被生产队没收归公;父亲于农闲时间搞点贩运小生意被限制;家里养个鸡、猪都属于资本主义尾巴,不敢发展。父亲以前凭力气、凭技术每天可以挣10个工分,却因为没有“完全彻底”的社会主义革命思想,不能被评为标兵,因此,每天只能挣9个工分。
紧接着大刮“12级红色台风”,生产队里凡是被认为是“牛鬼蛇神”被抓、被批斗、被游行示众、被关押管制的人就有20多人。政治运动的紧张空气让人窒息,没黑没明的劳动,没完没了的政治学习、斗私批修、学习班会议……“红卫兵”一统天下,造反派头头zhancheng非常活跃,成天家造反夺权闹革命,喊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生产队队长张维汉被立马夺去了队长职权靠边站了。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十分滑稽的是,我们这小小生产队在那样的高压时局和形势下反动标语竟然接二连三地出现,“现行反革命”、“阶级敌人”却是老奸巨猾,深藏不露。县公检法部门在村子里发动群众,调查取证破案3年时间,光是吃去生产队其他粮高达8000余斤。
破案全部过程极其富于戏剧性,故事中的人物、时间、地点、起因、发展、变化、故事情节的错综复杂、涉案人物的个性、形象、精神状态、内心世界等等都是一部典型、优秀的推理电视连续剧素材。我在《水沟滩洼的暴风雨》小说中有详尽描写。
我认为:生产队政治运动造就了像李玉和那样的反面英雄人物,像王金标那样的没有骨性的懦夫男子汉,像潘金莲那样的水性杨花女社员,像杜文学那样的蒙冤公民和无辜群众,像费仲、尤泓那样的为虎作伥的二杆子爪牙,像西门庆那样的贪财贪色起歹意、惹是生非的地痞村霸,像老戏剧里官府跑堂的、人云亦云的吼娃娃村干部。在那些不懂生产、不会理财、不会当家、浑浑噩噩、唯上是从、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工作组和村干部们的折腾下,社员们的经济生活一下子又变得更加具结、困难、紧张。并且一年不如一年。
在那种吃不饱,穿不暖,一穷二白的年月里,父亲也没有什么指望和盼头,他干脆向生产队申请当饲养员、牧养员。目的是为了图个清闲,可以挣到固定工分。父亲为生产队喂牲口5年,放羊3年。政策影响了农民的积极性,集体劳动一窝蜂,滥竽充数磨洋工。浩浩荡荡一条龙,人人都在混工分。人哄地皮,地哄肚皮。恶性循环,连锁反应。社员说:“共产党像太阳,党的政策像月亮”。形象地比喻了党的政策变化无常。生产队历年历届的队长中,父亲佩服存金。说他的脑子好,骨头硬。说他敢作敢为,宁死不屈,真正像个男子汉,真正像个李玉和。父亲最佩服的是等娃。说他是个帅才,有大将风度,具有非凡的管理能力,他当队长期间,劳动效率能提高20陪,产量翻番,口粮翻番,劳动日值翻番,社员劳动积极性陪增,张沟生产队面貌大变样。说贺家那娃要不是超了计划生育,早都当了大队支书、公社书记了。
1967年四弟出生以后,我们家已经有6口人了,弟兄、姊妹四个,只有一个半劳力。父亲是全劳动力,母亲是个小脚,算半个劳动力。我已经上初中了,三弟、四弟还小,没有开始上学。但是妹妹已经10岁了,早超过了入学年龄。因为家里穷,父亲、母亲说:“女子娃将来是别人家一口人,念什么书,再说我们也供给不起,干脆让她目下看娃、看门、做家务零碎,明年参加生产队劳动算了,担一天粪还能挣3个工分呢!”妹妹就这样被父母亲无情的剥夺了读书的权利。其实妹妹1967年后半年就开始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混工分了,三九寒冬,一个上午挣一个半工分,手和脚冻得稀巴烂,流着脓血,每天清晨天不亮又要去上工,此时此刻,妹妹哭鼻子,母亲淌眼泪,母亲左哄右哄,父亲软硬兼施,为了生活糊口,可怜的不满10岁的妹妹极不情愿地跟着父母亲去混那1.5个工分,非常凄楚恓惶。手心手背都连心,不怪父母心狠无情。孰不知,年年超支,年年吃回销粮、储备粮,年年要靠外爷家帮顾二、三斗口粮,父亲拆东墙补西墙,这样的家境,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像妹妹那些女孩子,从小就看小孩、拾羊粪豆豆、剜苦苦菜、揪苜蓿菜喂猪,上山里挖草药、十二三岁就参加生产队劳动。起初是简单活——从生产队的饲养场、羊圈往地里挑担送粪。父亲为妹妹编了小孩子担粪专用的“牛笼嘴”柳条笼笼。她们再后来就必须要参加生产大队的“铁姑娘战斗队”,拉架子车、修整农田、打“椽邦堰”地埂、挖渠改河、砸石头那些较的重体力活。一直干到进了婆家门才算熬出一点眉目了,女子娃苦难的幼年生活暂告结束。被父母包办结婚以后,是苦是甜就要看她们的命运和造化了。封建社会遗留下来的父母、长辈“重男轻女”这种现象在我们当地农村,当时非常普遍,在村子里我现在还能依稀记得起名字的,和妹妹年龄一般、命运雷同的女孩子有:冬兰、东社、高山女子、大女子、冬花、探花、採花、苟花、菊香、改花、巧凤、翠花、彩琴、岁蛋、冬梅、三女、令令、翠翠、润娥、悦凤、等苗、国荣等。
父亲能够比较荣幸地当上生产队的饲养员和牧羊员,是因为父亲的阶级成分是贫农。生产队的主要集体生产资料除了土地外便是牛羊牲畜了,地主富农成分的社员怕他们思想反动,没有一颗一心一意为集体的红心。在阴面沟里饲养场,父亲饲喂了6——7条牲口,我常常帮父亲割草、垫圈、添草、搅料。牲口槽上栓有庞然大物新疆大犍牛、温柔省事的麻骟驴、浑身上下一墨黑的大草驴、器宇轩昂短小精悍的麻叫驴。麻叫驴具有超群男高音、大嗓门、一鸣惊人、一声长嚎使沟里岸哇哇回音四荡。这家伙英勇无比,最爱和高山饲养场的黑叫驴咬仗,时常拼打的头破血流。还有一个会踢人的、身上长满癣痂的黄犍牛,我动不动就被它弾一蹄子,吓一大跳。饲养场院内窑洞住着dengxiang、shouxiang一对“五保户”孤儿,因为同龄的缘故,有时和他们一炕同眠,精绺子、精沟子、精炕,一条烂被子我们横着盖,没有枕头就垫上鞋框廊。夏季他们的炕上、炕墙上,虱子玩疙瘩做爱,臭虫排队伍比赛。冬季天上下着大雪,窑里好像个冷库,土炕冰冷犹如一片生铁。我们晚上冻得打颤,像狗声唤呢,这两个冷棒非但没有丝毫痛苦的感觉,反而童心不泯,还要求大家相互摸鸡巴、比鸡巴大小,黄连树上弾琴——苦中寻乐子。那个时候我就为他们两个预言:“看着,你们弟兄两个将来一定是一对酒色之徒,肯定会出作风问题的。”现在,他们都翻身了,过上了好日子。包产到户以后,一字不识的“睁眼瞎”老大,风风火火的还当了两年村长。甩头摇屁股的老二也风风光光的做了几年建筑“包工头”,人称他经理。斗转星移,沧海桑田,30年河东30河西。
父亲当饲养员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好处。到了春季农忙时节,生产队给每头使役牲畜每天有半斤饲料,可以容转一些为我们垫补口粮。“牛哭呢,人笑呢,饲养员偷料呢。”这顺口溜是我在星期天参加集体劳动中,听根龙爷翩的。谁能做上饲养员的工作,谁家的生活就有可能因此而“松泛”起来,起码能少挨些饿肚子。当然,父亲还是比较忠实于生产队的,只在每次的饲料中容转少量的,掺和在正式口粮中,够为我做一星期的蒸馍就可以了。也不至于全部挪用而把生产队的牲口吊的很瘦,牲口是要定期评比赛膘的。到了农忙季节,或者母畜产仔期间,再说也不敢偷吃它们的口粮。父亲说:“良心要有,做啥事都良心上能过得去。”夏季牲口换青草时间,留点苜蓿头头喂自己家的猪,冬季铡麦草时,把草底子小心翼翼地扫起来,还能簸出2~3斤秕麦子,全家人舍不得吃,全部用于给上中学的我做馍馍。为了让我把书念好,同样当饲养员的大伯父也是这样的办法,麦棘子推的黑面和高粱面粉蒸成盏盏,几次给我捎到学校。当饲养员还能隔三差五地用生产队的毛驴来拉石磨推面,减轻家人鸡叫半夜怀抱磨担推石磨的苦楚。
父亲前前后后,断断续续地为生产队做过五、六次牧羊员。推了接,接了又推。放羊的活路是一天两晌,比较逍遥。但是,天阴下雨、数九寒冬、三伏酷夏,必须天天出山。父亲要是赶个集,贩趟水果,走个亲戚家就根本没有时间,只有等到星期天或者暑假、寒假里,我替他照看羊群他才能脱身。实在不行,就找同行好友——“高窝窝”自有老汉、“楼背后”斌银老侄、“阴面邦邦”五斤岁爷他们捎代一半天。放羊也得需要技术和经验。父亲对羊群训练有素,一声吆喝,一声口哨,一块胡圾,一个手势,甚至鞭稍一指,都是命令的象征和信号。常常使羊群对他恭恭敬敬,服服帖帖,规规矩矩,不敢轻举妄动。父亲让它们朝东,它们不敢向西!叫它们前进一尺,它们不得后退半寸!粮食墹边、庄家地畔,二十几只羊群在头羊的带领下依次而行,井然有序。让你们专吃这冰草,你们不敢瞅那麦穗!真是奇了。
而我放羊则是个地地道道的外行。羊群故意和我作对,它们欺负我没有经验和本事,一旦遇到庄稼地块,它们个个绿目红眼,目无组织纪律,一盘散沙;一个个英勇无比,好像《水浒演义》上的梁山英雄好汉与宋朝朝廷官兵遭遇打仗一样,争先恐后,冲锋陷阵;又好比世界奥运会100米跨栏运动员决赛冲刺,齐刷刷冲进青纱帐,势不可挡,根本堵不住。如果在山地墹边溜盖棱,调皮的山羊故意拉在后边,如果你稍不留神,一眨眼就不见了。追它时,你上边,它下边,你下边,它上边,整得你气喘嘘嘘,焦头烂额。这时其他羊群也趁机哗变,乱了阵营。三伏天气,稍遇太阳一照,它们就头扎地面挤作一团,鼻孔直喘粗气,打也不理,骂也不理,干脆来个集体罢工绝食。
这些家伙常常为我惹是非,我又为父亲闯麻烦。有一次星期天,父亲去县城跟集,我替父亲放羊,带上堂弟禄见、访见、叩见和二弟举见,他们几个娃娃伙,平时视我为领袖,我命令他们一边刮柴,一边为我跑腿帮忙堵羊。他们建议:把羊群赶进沟里,三面环山,且有陡岸隔阻,羊群在哪里吃草,我们省事省劲,再省出时间还可以玩耍。真是个好主意!我们哥儿几个如此这般以后,开始捏制泥娃娃、泥哇唔,最后又开始甩泥炮,玩的不亦乐乎!结果出了麻哒:“撇角”、“麻嘴”、“花眼镜”、“大卵子”几个山羊不安分守己,从“饮狼沟沟”半岸洼的山水闔叻拾阶而上,吃了erpao家“狼刺洼”嘴嘴自留地的麦穗。这还了得!那时候人们把粮食看的比命都值钱。erpao暴跳如雷,骂我们放羊不负责任,简直是胡日鬼!要我们赔他的产量。羊群被因此而扣押,整整圈了一天一夜,我也因此而愁得一天一夜没吃饭。父亲那天赶集回来后,再三给erpao卷烟下话、赔不是都无济于事。最后经过生产队长求情协调方才了事。记得小时候,我给父亲代管羊群期间,糊里糊涂给父亲和家里添乱子、惹祸端很多,比如像偷放“麻食山”二镰苜蓿时把13只棉羶羊胀了;为教训不听话的“犸耳子”将其左后腿砸断;为组织髑羊打头把其中一只橵下“野狐湾”盖塄摔折腰接骨;“上河滩”为羊群洗澡一只羊羔掉进“埽喷眼”;为给“红眼勾勾”扎麻筋腿,致其饥渴过度,饿瘦不堪,而造成非正常死亡等等。其中惹怒“二炮”这是最麻烦的一次。
1974年古历润四月八日前后,小麦遭受严重的霜冻袭击,紧接着又发生“小麦条锈病”,也叫“黄金疸”。在多年罕见的自然灾害下,粮食严重减产。收麦时间,人民公社每人每天安排七两口粮,号召农民“瓜、果、菜”代替粮食,节约闹革命。6月15日生产队予分我们家70斤小麦,6口人吃了20天。有好多社员又向队长要粮呢,在庄口的临时社员会上,生产队长讲了:“社员要借口粮,不要着急,必须得等到麦子全部拉运上场、上垛,大队核实了产量,予算留足公购任务、籽种、储备粮、提成粮、战备粮、其他支出等项目数字,先国家,后集体,再个人。大队批准了才能予分口粮,一时半会还打碾不下来,再说了,上头精神是,要发扬革命传统和精神,减产不减任务,分配不保口粮。要斗私批修,丰年吃稠,歉年喝稀!我们队在十九天前已经予分了一次,再有没有找补的夏天口粮很难说。所以大家白菜、萝卜、烂瓠子先凑合着吃……”
1974年7月5日(农历五月十六)家里断了顿。这天傍晚父亲趁着明亮的月色,从山上吆羊回家时,顺手背了生产队“堡子梁”12个麦茧茧,藏在“根龙沟沟”父亲为我们挖的新庄岁窑窑内,(当时只挖了庄膀子页面面的一个半截窑窑,刚挂了半截儿岸面子)父亲原本打算过一两天,看看没有什么风声了再把麦颗颗搓下来吃。
谁想第二天7月6日(农历五月十七)早晨,“langtou”队长在巡察中分别在生产队的“阴面山”、“堡子梁”、“高岸沟沟”、“蜂沟山”、“猪食坪”、“皮蜂蚂凹陷”等6处地块发现了油菜子、麦茧茧被盗现场和痕迹。他凭借着狼犬一样的灵敏嗅觉逐一顺藤摸瓜,按图索骥,很快便发现了父亲“盗窃”生产队麦茧茧而置放在新庄岁窑窑内的秘密现场。
同时“lngtou”又和包队干部焦守勤再接再厉,乘胜追击,在同一天破获了另外两个放羊老汉——东海爸和军娃爸偷盗生产队油菜籽的案件。也是从他们家搜寻出了油菜籽杆杆残骸,人赃俱获,用不着“阶级斗争专案小组”进行“逼、供、讯”程序就可以拍板定案的。这三个社员的身份、背景、职务、所犯罪行的作案性质、作案时间、作案目的都非常相似:他们的家庭政治背景都是贫农成分,他们的职务都是生产队牧羊员,他们都是大家一致公认的、地地道道的、老实本分的社员,他们家都是多子女户、缺少劳力的超支户,都是当下揭不开锅几乎断了顿的困难户,他们顺手牵羊所偷的都是与生活相关的、当下能吃的、能够救命的东西,他们都是借职务之便而作案的:放羊人成天吆着羊群漫山遍野游转,具有作案动机和条件。贫下中农盗窃生产队粮食,不合时宜,不可思议,这可是阶级斗争新动向!
于是父亲他们三个牧羊人在1974年7月7日(农历五月十八)被施以游行示众、批斗、批判的酷刑,人格遭受莫大污辱。三伏天气,中午时分,高温30多度,可怜的父亲、张占儒、朱光明他们背负着100多斤重的麦捆、油菜捆由大队副主任(亲房党家,和父亲一个爷爷)wushuzhangqinji押解,从张沟生产队大场出发——后河——磕石沟——榆树湾——同心——杜荔山——兰沟——张沟游行一大圈,并且接受各生产队社员群众的批判斗争。期间历经18里山路,翻越三道沟壑,四道山梁,五面陡峻高坡,六场阶级斗争批判会议,上午10时到晚上10时整整12个小时的非人折磨。
一路上,父亲口干舌燥,大汗淋漓,衣服湿透,精疲力竭,痛苦不堪。一些好心肠的社员群众、乡党熟人,实在看不过眼,良心不过,或明或暗,为父亲他们端茶替水送吃的馒头、面条和水果,父亲他们感激涕零,连连致谢,茶水饮料他们一饮而尽,蒸馍面条他们心里憋屈愤懑根本无法下咽。
心地善良的同心生产队社员刘志宝在批判会上明目张胆地为父亲他们鸣不平:“算了吧,不就是一捆捆麦子,一捆捆菜子嘛,还不是饿得来?批判啥!”
磕石沟生产队保管段世诚见父亲背上的麦捆太重,当面骂押解官五叔:“你真是个憎三!六亲不认,把你家老七还弄了唊?”当即从父亲所背负的麦捆中抽出了12个麦茧茧,只是象征性地重新捆了3个麦茧茧,让父亲背着到其他生产队去应付差事。忍辱负重中的父亲被当下减轻了负担,父亲给段保管连连作揖,千恩万谢:“世上还是好人多!”
兰沟生产队长张文全根本就拒绝召开社员批判会,同情地安慰父亲:“兄弟,好着呢,小事情,都折腾一天了,快回去吧!”
在这场严重的阶级斗争中,父亲无奈彷徨,在生产队组织的批判斗争他们三个偷盗行为的社员大会上这样检讨:“‘下定决心’,犯了错误我改正。‘排除万难’,这日子过的像毛线穿针,一捻(年)不如一捻(年),穷得耳朵眼淌涋。‘不拍牺牲’,那上面的这主义,哪主义,我现在饿得都没有主义(意)了!争取吃饱,成天只是想吃,这社会主义道路咋就越走越穷呢?社会主义咋就不让人吃饱肚子呢?”我为父亲捏一把汗,在心中说:“爸,您说的其实都是实话,但您已经是有经济问题的人了,这话可是政治啊,可别再犯上政治问题呀,您不识字,这种场合下不能说那样的实话。”
批判会后,生产队继续为父亲他们三个非常老实、但是错误又非常严重的人办了三天三夜学习班,就关押在生产队大场队部内。所谓学习班,无非是继续审问~交待,逼口供,根据情节处理结案。第二天中午,母亲破例为父亲做了一碗没有穿和苦苦菜的鸡蛋汤面条,我急忙端送到生产队队部。可是那个黑眼眶眶包队工作组干部焦守勤,还有langtou副队长根本不让我探望父亲。“去,去,去!给阶级敌人送的什么饭?你是个学生,可要划清界限!”这就是那个工作组的原话和态度。我初生牛犢哪怕虎,当即上前和他干仗论理:“我日你黑眶眶的妈!你妈的屄!犯了王法也得让人吃饭,我跟你驴日的拼了!看你驴日的咋呀?”当大队副主任的五叔闻声从队部跑出来拉架劝说,让我回去,是他把那碗饭给父亲替了进去的。我情绪早已失控,憋了一腔复仇的怒火,一副拼命三郎的样子,弄得那个工作组也没办法对付,只是极其尴尬地说:“你是个二杆子,不跟你计较!”回到家里,母亲是个心小人,见我气色不好,问我又是咋了?我说了经过。母亲生气的批评我:“瓜娃,你爸已经闯下了天祸,不过,他罪受得多了,能挺得过来,大不了生产队不给我们口粮了。你可是个高中才毕业的学生,要顾前途影响,不能再给我闯祸了……”母亲哭,我也流了好多眼泪。
刻骨铭心的,十分难忘的,天灾人祸的公元1974年。父亲因为饥饿,因为我们一家人的生活饥饱,万不得已而背了生产队12个麦茧茧,不但受到了人格上如此巨大的侮辱和非人的折磨,而且经济上也遭受了巨大损失,生产队上半年半年决算时扣罚了我们家240斤麦子。按那年分配决算平均口粮线,每人每天7两标准计算,足足是一口人一年的口粮。这样一来,我们家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困难程度无法形容。
我本来是一个豪情满怀、对未来充无限希望的回乡知识青年,参加劳动锻炼,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都快2年了,但是眼前根本看不到以前脑海里曾经想象的那种美好梦想情景,而是残酷无情的现实在向我招手致意并且开着玩笑:生活无望,父亲受辱,满目疮痍,前途渺茫。民以食为天,活命要紧,我也破罐子破摔夜间出去偷生产队的苜蓿菜、大白菜,一家六口人,每天两顿饭都是半锅白菜、苜蓿菜加一瓜脸啥面熬的疙瘩糊糊,或者是菜搅团、菜沫糊,拉出来的粪便都是绿颜色的。我还偷生产队的玉米棒子煮了吃,最犯愁的是第二天参加集体劳动中突然内急——要解大便,社员们人山人海,排出的大便里面全部是玉米颗粒,害怕langtou再发现或者有好事者举报又的招祸,必须跑的远远地找个安全地方,方便以后赶紧埋掉,毁灭罪证。就连拉泡屎也得跟做贼一样小心谨慎,要不然你的粪便就是有力罪证,无产阶级的专政对象理所当然非你莫属。
那一年,父亲、母亲一直为我担忧操心,害怕我在生产队犯什么事儿和不测,把影响搞槽误了前程,那样,他们就更没有了指望。再三叮咛:“娃娃,即是再穷再饿,你也不敢再去逗人家生产队的东西了,哪怕是一笼笼苜蓿菜,两朵白菜,一个玉米棒棒,都不许往家里拿,你是有前途有身份的人,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脸皮厚,一旦被抓住了,无非是罚粮扣款也没啥,反正是推一天算一天,但是你要千万顾着影响,为前途着想啊!”
挨饿肚子的年月里,父亲总是害怕自己的这些孩子那一天被饿的趴下,也总是背着母亲和我们几个娃娃,隔三差五地在夜深人静,或者是在天气恶劣的夜晚去生产队的庄稼地里搞一点外快,诸如高粱头头,玉米棒子,毛豆秧子,麦子穗穗,豌豆角角,只要能吃,便拿回来充饥。老庄踏磨窑,窑掌有一个太爷爷挖下的不到2平方米的页窑窑,我常称它为地下密室。夜深人静的时候,父亲总是在那个密室内秘密地将这些东西加工以后才分给我们吃,但是从来不许我们嘴十分馋、嘴又十分不牢靠的小孩子家问其究竟和来历。
每当父亲一个人坐在灶火角角呆呆地发愣,时不时唉声叹气,夜已经很深很静了,他仍然不肯入睡的时候,我就完全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往日用来在生产队打口粮的烂布袋子里肯定又没粮食了,案头上盛面粉的破瓦缸肯定又空了。马上又本能地预感到了下面将会发生什么严重事情。当父亲督促并且看着我们一个个都睡熟了的时候,便轻手轻脚出门去了……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装着睡着了,要不然,天快亮了,父亲就又会失去为我们的活命而半夜三更到生产队庄稼地里寻觅食品的机会。黑暗中我听得见母亲辗转反侧,唉声叹气,她也是和父亲一样根本就没有脱衣服合眼睛。由于长期处于高度紧张和担惊受怕的精神状态,使母亲早已憔悴木讷,没有了主意。阻拦父亲的危险行为吧,没有用!不去阻拦吧,也是没有用!父亲、母亲、还有我们的家庭,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或者最后一次的揭不开锅了。父亲是一家之主,是男子汉,他知道自己的责任,为自己的孩子保命、为自己的家人保命是他义不容辞的使命。此时此刻,父亲别无选择,义无反顾地要去扑汤蹈火,父亲踩着好像踏地雷、触摸高压电线那样的万分危险出发了,倾刻,我的心“嗵!”、“嗵!”、“嗵!”开始了万分巨烈地跳动。此时此刻,父亲肯定有着万分复杂的心情,伴随着万分担惊受怕的紧张,我为父亲更加万分担惊受怕。心里虔诚地祷告:“上帝啊,请您千万保佑父亲平安无事,哪怕他空手而归,哪怕我们饿上三天三夜!”这一夜在天麻麻亮时,父亲疲惫不堪,无精打采,两手空空地回家了,母亲急忙翻身坐起,赶紧小心翼翼,悄悄问父亲:“好着吗?”父亲说:“好是好着呢,害怕有人碰着,心跳的不行,没敢逗。”母亲说:“喂是个闲,家家没吃的,咱就饿着对了,招那祸做啥呢!不见你回来,惹得我心跳了一夜!”
父亲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够吃饱一点,去冒风险,去担风险,政治上的风险是被揪斗、批判、游行,人格受辱,非常残酷无情;经济上的风险是被扣罚劳动所得的工分、口粮、现金甚至全年口粮,那些当生产队干部的亲房家门、四邻叔伯也是非常残酷无情。一颗红心献给党,一身正气灭六亲。各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但是父亲早已经把自己的荣辱、名誉、尊严,甚至一切统统置之度外!饥荒年馑,非常时期,是父亲以他的机敏智慧救活了我们。他说:“宁可自己劳改犯法,也要拉扯娃娃长大!”如果父亲那时红心向党,一尘不染,两袖清风,说不准,连我都饿死了,还说什么念书、成人,还有什么今天?父亲是一大棵树,无声无息地为我们遮凉避雨;父亲是一大座山,无怨无悔地为我们阻挡风寒;父亲千方百计使我们衣食无忧,父亲千辛万苦使我们幸福无比。父亲总算把我们这一伙伙孩子拉扯成人,父亲总算把我们这个风雨飘摇,贫穷苦难、徒剩四壁的家庭扛过了难关险滩。无论怎么说,我的父亲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父亲无所不会,很有本领。不但农行样样精通,他还会编笼打背兜。会做修房造屋的泥水活儿,会做木工活儿,绑扫帚拧粮囤,样样挡不住手。凡是农行用的农具,家里用的工具,只要有材料,他都是自己动手制作,从来不花钱去买。凡是父亲做出来的农具、家具都非常合窍、精工,结实耐用。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常常寻上门来,要父亲为他们做这些东西,但是都是义务工,父亲从来不收工时费。大家都称他是个“能人”。小时候,父亲做这些活路时,我常常是他的帮手,耳濡目染,我也学会一、二。但是像打笼收边子、编背兜挎竹子、凿眼按铣把、扬场摞垛旋簸箕、垒猪圈门门砌砖墩子,吆驴耕地摇楼摆化肥,这些活路,我到现在都没有能够学会。原因是,因为我自小有父亲做靠山,我无机会去学习、实践和辛苦。
因为父亲有做木活的手艺,他常常花几个小钱趸上生产队当废物或柴火处理的树墩墩、歪脖子扭腰柳树、杨树、榆树、杏树等等,中午不休息挖出来又拉回家,遇上天阴下雨,就比比划划加工成鸡蛋箱子、床板等商品,给城里的单位出售,长几个零花钱作为副业收入。父亲做木工活时,从不找别人帮忙,非得叫我拉锯条,那些烂树墩墩、歪脖子柔柳树节节,有湿又柔拉起锯条来非常费劲,总是跑线,好好的一块木板因为我的技术问题就成了废品,常惹父亲生气。有时候父亲还为别人家打基子,这是最苦最累的活,一页基子才挣5厘钱。就是这样,一家人的吃穿费用,还有我们弟兄几个的学杂费全靠父亲一身苦力去挣,每年到头虽说没有多少结余,但还算过得去。
父亲常自慰地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是说和少数富裕户比我们家差的远,和多数贫困家庭比,我们家还算可以。村上多数人家穷的上气不接下气,家里娃娃十一、二岁了还精着屁股跑。能念起书的也没有几个。和我一同念书的伙伴中,因为家庭困难中途缀学的就有集娃、栓成、毛女、三毛、春合、大舌头、拉虎、世世、宝虎、对子等。二年纪以后到四年纪小学毕业,全大队、全校只有我和军娃两个娃娃,上完高中的只有我一个。后来父亲供济我们家三个男孩都上学念书,而且我们都穿的丝儿绺儿地,为此我们特别有自豪感。
父亲和母亲一样,过日子节俭朴素,生活不太讲究,不挑拣茶饭,不挑剔穿戴,哪怕是饥寒交迫,吃糠咽菜,衣不遮体也是任劳任怨。一件老布布衫一穿就是几年,春夏穿了单的,秋冬又缝补成棉的。父亲的汗衫千疮百孔,经常被汗水寖泡的黑油油、硬邦邦,很少见他为自己添置一件新衣服,偶尔缝制一件他也舍不得穿,夏季常常光着膀子,脊背常常被狠毒的太阳晒起好多大泡,退一层皮又一层皮。1958年父亲土谷堆炼钢铁当工人发劳保的一条灰色毛毯,他舍不得铺盖,在箱子里一直放到1968年我上中学的时候才拿出来让我住学校作铺盖用,他说:“娃娃,到了学校,要努力学习!”;1975年我参加工作的时候,父亲又拿出他珍藏了18年的,他1958年当工人劳保中的另外一条“狮子滚绣球”线单,作为他的珍贵礼物送给我,说:“娃娃,到了单位,要努力工作!”
父亲的这两件珍贵礼物陪伴我读完了高中,陪伴我工作了36年,加上父亲自己一天都没有舍得铺盖而整整沉睡于箱子底的18年,至今整整54年了。已经有些陈旧不堪面目全非,老婆上次曾经提议,要用来做孙子的尿布子,使我顿时怒发冲冠,几乎和她天翻地覆地干了一场“家庭暴力”。我说这是“传家宝”,是价值连城的“文物”,我要永久保存下去。每当看到它,我就看到了父亲的艰辛、坚韧、坚强。它是父亲的影子,是父亲的财富,是父亲的精神。父亲的精神财富激励我勇往直前,激励我常常忆苦思甜,时时不忘记过去,永远不忘记根本。
父亲为了改善家庭生活居住条件,更加费尽了周折,受尽了欺凌,吃尽了苦头,流尽了汗水。生产队时期,政策上不允许社员在川地修庄子,因此父亲早期在高岸沟沟、海红湾两地挖的庄子均被宣布无效。后来又在后园子沟沟老太爷分给爷爷的老交界处挖了一处庄子,岸面子都挂下去了,又被欺强好胜的家门从中作梗,大有“人命菅交”之势,三番五次阻挡毁坏而告终。后来父亲求情高窝窝老汉张自有,他的老交界“根龙沟沟”是个修庄子的相口,看他能否高抬贵手予以相让。自有老汉虽然脾气倔强,但是人品可以,极有同情心。说:“好老孙子呢,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我几辈子单门独户,我只有一个儿子,不需要再修地方。看着你为修一处地方费事百般,也很做难,你就在那里修去吧!”父亲千恩万谢。这样,最后才算有了出力挖窑建设庄子的落脚点。父亲说,眼看着儿女们都大了,将来娶媳妇得要地方,不修庄子不行啊。那时候劳动工具落后,连个架子车都没有,所有的土方量都的靠笼担担、靠背篼背。父亲自己做了一个土木车车,一次能装3笼土,没黑没明,起鸡叫睡半夜,硬是一个人刮岸面子,填埋沟壑挖了五只窑洞,后来还盖了三间箍房,三间土木结构瓦房。这期间父亲没有向生产队请过一天假,没有耽误一天挣工分。工余饭后,中午挖土晚上推,晚上挖了鸡叫推,胶泥土、撂夹石,十分费力气,父亲硬是一铣一镐,一笼一车,花了5年时间,移动了1500多立方米土方工程。还有基子砖头,门窗木活,漫窑揎窑,砌窑间,大工小工,都是父亲一个人干出来的,名副其实的自力更生,没有花一分钱。1975年古历5月5日端午节,我们一家人搬到了父亲流血流汗,累死累活为我们新修的安乐窝。一家人欢欣鼓舞一片喜悦,父亲的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父亲自幼吃苦受累,从来不害怕苦和累。我常把父亲一生所经历的艰难,所遇到的困难,所受的苦罪和我们现在年轻人的情况作比较,也常常讲给几乎忘了本的兄弟、妻子、儿女们听。我们的一切都是父母赋予的,父母身上有我们永远学习不完的精神财富。我们身在福中不知福,稍微遇到一点困难挫折便垂头丧气,信心不足,唉声叹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出了一点力就叫苦连天,和父亲比起来,我们是何等地渺小,父亲是何等地伟大。父亲虽然没有给我们留下万贯家业,但是有了父亲的榜样,有了父亲的精神财富,我们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
迁居新庄后,父亲总算舒了一口气,非常满足,非常有成就感地说:“可以缓一口气了!好歹有个窝窝钻了,算我一辈子没有白苦,力气没有白费。”可怜的父母亲哪里还能来得及松一口气呢?紧锣密鼓地马上又要给儿子们说媳妇了。父亲害怕将来家穷手紧,给娃娃定不下媳妇,早在我9岁的那一年,经村里朱光银老汉介绍给我说了个6岁的媳妇。那女子的名字叫“瑞芝”,姓惠,是朱等雪的婆家妹子。彩礼220元。以后按习俗每隔2年看视一回,一次一件衣服,几块零花钱。那时候小,不知道媳妇是怎么回事情,但是我知道9岁的自己已经是有了媳妇的人了。以后从书本上方才得知,这是旧社会遗留下来的风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1976年6月由于其他原因,在我和“媳妇”的身上发生了“婚姻悲剧”和“婚变”。好事坏事姑且不论,但是给父亲造成了经济损失。那个瑞芝姑娘也算个命苦人,3岁离别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相依为命,六岁被包办订婚,苦等16年后,在20岁时结婚大事议定,结婚在即。但是因为未婚先孕去县城医院做人工流产之时恰巧被未婚夫我闯见,精神遭受打击和刺伤,后来婚变,1976年与马区一煤矿工人结婚,1977年21岁时生一女孩还没满月,自己便重病身故。1984年“婚变”又发生在三弟的身上。1977年到1986年父亲娶进三个儿媳妇,花了五儿个媳妇的彩礼。虽然分田到户了,儿媳妇也娶齐了,但是计划生育罚款接踵而至,提成粮,提成款,统筹款,乡、村、组花样翻新,层层加码。经济上发生了严重危机:过年猪舍不得杀,鸡蛋舍不得吃,自留羊、自留畜全卖了,结余的口粮全卖了,就这样还是负债累累。
1982年土地实行承包责任制时,按实际农业人口划分承包地,那时我们家只有6口人,后来家庭发展到18口人,有三分之二的人没有吃饭的口粮地。多亏父亲是个种地能手,精心谋划,周到安排。带领我们一家人吃苦流汗,起早贪黑,披星戴月,辛勤劳动,多多比别人付出力气、换茬倒地、增加肥料、加倍复种、精耕细作、加强管理、提高单产,平均每年总产粮食万斤左右。除去各类杂项提成,粮食年年有余,初步解决了温饱问题。白面馒头大花卷,时不时还有个炒菜什么的。关键是人多地少,增产不增收,经济上具结。加上三世同堂,18口人,居住条件又显十分拥挤。父亲又有了新的奋斗目标,打算为儿子们再奋斗两处庄子,添加一些家俱生活必需品。
为了给我们再修地方,父亲也费尽了周折,尝尽了苦头。今天支书处一趟,明天村长处一趟,今天求张三兑地,明天求李四帮忙,今天给左邻帮工,明天为右舍做活,以互助变工形式解决或者降低大小工工价成本。为了兑地修庄,父亲给人下话无数,请人吃饭多回,反而被黑心奸诈之徒哄骗耍小,久拖不能成事。父亲和“lvtou”三番五次协商按1:2的比例,移动8家承包地,所兑地块他都种了2年了,我们庄子批下来都3年了,但是对方仍然拖着不腾地皮,政府无法为我们划庄子。为此我于1991年正月十四亲自前去和“lvtou”论理交涉,不想驴头恼怒成羞,和我玩武的,一家男女老少全上。情急之中,万不得已,我奋起自卫,放倒两个,喋伤一双,我也轻微脑振荡。遇上死狗烂瓦片,武力虽不能解决全部问题,但是效果极佳:正月二十一乡政府派员前来强行给我们划了庄基地,驴头像瓷锤一样。
为了修新庄这棘手嘛哒事情,父亲几天几夜合不了眼,睡不了囫囵觉,眼睛都愁烂了,胃病又犯了,一家人忙活不过来,庄稼地都荒了,上了场的粮食也埿了。为了解决家庭经济危机,筹集修庄子还有等等费用支出的资金来源,父亲安排并且带领我们全家在承包地里搞起多种经营:种烤烟、种党参、种丹皮、栽黄花、种地膜制种玉米等等。搞家庭养殖业:养牛、养羊、养猪,那年出售的两头大肥猪一个称了257斤,一个称了203斤。父亲精心饲喂,由起初一只自留羊发展为后来23只一圈羊,每年繁殖15~18只羊羔,出栏商品羊15只,出售牛娃一头。还有运输服务工副业:二弟和四弟开铁牛55型拖拉机,为乡亲们拉烤烟碳、水泥,搞运输;耕地、碾场,搞农田作业。我们弟兄、妯娌农闲时间腌制咸杏、办杏肉加工厂、收购农副产品、赶场收麦、当小工補麻袋等等。借以增加经济收入,很快成为那时候全县、全乡的首批为数不多的“万元户”。就这样又是三年,父亲耗费粮食5石,花费人民币1.2万,又为我们在大场和大园子新修14间210平方砖木、土木结构房屋。分家以后父亲又为我们再次在大坪川地修了一处砖木结构庄子。我算过了,父亲一辈子耗费苦力共计拾掇地方修庄子整整8处。大小土窑洞10孔,大小房屋46间。
父亲没念过一天书,不认识一个字,平凡而一般。谈不上有什么文韬武略,常常被那些势利小人、以貌取人、狗眼看人低者歧视、藐视而看不起。但父亲绝非平庸之辈,他胸有成竹,不显山露水。他棉内藏针,外柔内刚。他才智聪慧,审时度势,非常人能比。治家理财有超前创举,教育子女有超群义方,常常别出心裁,一套一套的。特别是父亲的现代家庭经营管理水平比得上报纸、电台经常鼓吹的“企业家”水平。我们家十几口人的家业,比得上过去一个小生产队的人口和家底,也是一个生产单位。虽说企业家们有多大的本事,但是他们拖欠国家贷款,个人集资,财政投资,资金负债几十万甚至几千万,有了资本金谁不能干?可是,他们有的却是负债累累,巨额亏损。父亲则是白手起家,自力更生,现在我们家不欠外债一分钱,财政收支从来没有发生过“赤字”现象。
根据父亲的安排和主张,我们家自从1980年起,建立《家庭财务账簿》,凡是家庭大小收入、支出,大到几千元、小到几分钱,哪怕是买一盒火柴、也要按时如实记账,包括每个家庭成员的工资、副业收入全部入账记载,财务公开透明,民主监督管理。谁想随便乱花一分钱,私下积攒几个私房钱是没有机会的,也是没有必要的。每年年30,我们弟兄们在为父母亲敬酒磕头后,父亲就让我给大家公布全年家庭整个财务收支、结余情况,(其实《家庭财务账簿》平时就在父亲堂前方桌上面公开置放,时时可以翻看)。父亲又按照家庭成员的平均消费水平做以平衡分配,按人头发放劳保补助。成人有奖励,小孩有鼓励,大致公平合理。对于留存的结余款项,预备下年的大宗开支计划,作以说明。在讲下年的打算时,父亲又强调我们大家继续精诚团结,再接再厉,共同努力创造分家条件。征收意见时,没有一个有意见的。我们的18口人的大家庭成员,我们的妯娌兄弟,从来没有出现过因为分配不公而淘闲气、而闹矛盾、而消极怠工、而乌烟瘴气的现象。我们的父子关系、兄弟关系、婆媳关系、夫妻关系、妯娌关系、邻里关系都是非常和睦融洽的。可以断言,在全镇原县的当父亲、当家长的志士仁人中,能做到像我的父亲这样当家理财整整齐齐,清清楚楚,公平合理的可能没有几个。为此,县、乡“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连续8年为父亲颁发了《五好家庭》光荣证书和门牌。这不是大话嘪哌,是实实在在的真切事实。
我的父亲是个非常平凡的父亲,又是个非常伟大的父亲,也是个非常高尚的父亲。他把一个父亲的高大威严,无限父爱,无私奉献,责任义务,一切的一切都做到了。尽管父亲也有不少缺点和错误,但是却丝毫不影响父亲的伟大和他的光辉形象。父亲的苦劳大于一切,父亲的功劳大于一切。
为什么要写父亲呢?前天三弟挂来电话说,可能是因为劳累过度的原因,父亲的心口疼病又犯了,喝地椒茶不再顶事,连夜送去开边医院一回才稍有好转。我急忙赶回家中看望,晚上和父亲、母亲一起拉家常时,父亲十分温和地对我说:“娃娃,你们兄弟几个都已经成家立业多年了,地方都业已修好了,天下同胞弟兄终久有分家一场,现在条件基本成熟,选个时辰你们就分开过吧,也省得我再操那份苦心了。”望着父亲鬓角开始变白的头发,望着父亲消瘦虚弱的身体,我想父亲今年都已经57岁了,也应该省省心了,就按照老人的意见办。于是,我起草拟定了《我们兄弟分家协议》,我把最最重要、最最主要的内容“赡养老人”列为第一项条款写进了《分家协议》,并且设置了《孝敬簿》取代以前大家庭的《家庭财务账簿》。我想,父母养育了我们一场,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艰难,是多么的不容易!现时分开分居生活,确实是万不得已,难分难舍。兄弟们分家只不过是个形式而已,所分、所搭配的不外乎那些杂七杂八,可有可无的所谓东东西西,全部为身外之物,不足为惜。作为儿子、媳妇的小人们,应该首先考虑从今往后,如何去报答父母的养育恩情,如何去尽到自己孝敬、赡养老人的责任和义务。
今天《分家协议》初稿已经打印成册,准备交弟兄们去酝酿讨论以后再作修改调整。下午回到单位我的心中堵得慌,好像仍然缺憾什么,一直有一种非常想流泪的感觉。不由自主地我又想到了应该再为我们的父母亲写点什么东西。我要为我们的父母歌功颂德,树碑立传。于是便有了《我的父亲》、《我的母亲》等等文稿构思的框架。首先写父亲,一夜未眠一气呵成大半。写父母亲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们兄弟姐妹不要忘记父母亲,不要忘记根本,不要忘记过去,也可以作为忆苦思甜的素材,勉励教育我本人和我的子孙们。我的儿子现在都读初中了,过不了几年,我也就很快地到了父亲的年龄段,那时候,我也是儿孙满堂,当我的家庭地位级别上升为爷爷时,我的父母亲可能在世,也可能不在世了。所以,我把父亲、母亲的一生一直写到今天还不是句号,我以后还要继续写下去,我有责任有必要写父亲和母亲的事迹。我的作品不算什么作品,只是父母亲生活的真实写照,这里没有丝毫夸张和虚构,都是实打实的故事。我认为这是我们《庙嘴家族史》的一部分,更加是我们《家庭历史》和《家庭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父亲的一生勤恳敬业,精益求精;严于律己,扬善憎恶;坚强执着,高风亮节。虽然父亲不善言辞,不爱张扬,但是父亲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的朴素风格在方圆百里,在左邻右舍有口皆碑;父亲的高尚品质在我们兄弟们心中树立起了一座丰碑。父亲自小过早地离开了爷爷奶奶,身为孤儿。在他的人生旅途中,含辛茹苦,不屈不挠,不向困难低头。父亲养育了我们五个儿女,十二个孙子,三个曾孙子,父亲艰苦的人生历程我们没有忘记,历历在目。
父亲从小就养成了自力更生,自立自强的习惯和性格。为了家庭的温饱,生产队时期,父亲挣工分,干重活,承受着常人难以承受的重体力劳动强度。包产到户以后,父亲更加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加倍奉献和付出。
自一九五三年以来,我们兄弟姊妹五个相继来到人间,给父亲那原本清贫的生活增加了更重的负担,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子女读书,娶媳妇,修庒屋,所有家庭负担全部压在了父亲的双肩上。为了妻室儿女,一年365天,起早贪黑,披星戴月,风里来,雨里去,常常累的腰酸背痛,不管在多么困难的环境里,父亲都从来不抱怨,他都是凭着坚韧的毅力迎刃而上,凭着勤劳的一双手,凭着坚强的脊梁支撑着我们这个家,养育着我们健康成长。他是我们登天梯,是我们拉车的牛,父亲用勤劳的双手搀扶着我们走上人生的征程,所付出的心血和代价太多太多了。
随着儿女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各自成家,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儿女们又一个个离开父母有了自己的幸福生活,不知不觉中父亲的黑发一天天变成了白发,不知不觉中父亲的身体一天天不如从前,他今年已经七十七岁了,今后的时光对于父亲如同金子般的珍贵!我没有理由不珍惜父亲的健康和健在;我没有理由不珍惜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的幸福;我没有理由不更加孝敬伟大的父亲!
父亲是一位平凡而普通的平民百姓,一生虽然没有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情,但父亲的默默奉献,给了我们一个殷实温暖,衣食无忧的家,父爱如山,深沉厚重!父爱如海,博大宽广!父爱将永远永远激励着我们!
父亲是一个坚强好胜的人,无论做什么,他都要比别人强,总要做的比别人好。父亲是一个慈祥善良的人,他善于从点滴处帮助别人,他善于从细微处关爱子女。父亲的伟大、父亲的爱、父亲的好说不完,道不尽,写不完!
时下,社会风气每况愈下,有相当部分的年轻人道德沦丧,得意忘形,数典忘祖。我奉劝国人莫要忘记祖先,莫要忘记忠孝。如果我的儿子他们文化素质稍微比我强一点,我将建议儿子也把家史写下去。否则,幸福生活会使人们健忘。“健忘症”靠不断提高生活水准,靠不断增加营养补品是无法医治的,如果是那样的话,更会进一步加速脑细胞记忆功能的不断退化!。历史上有一个名人曾经说过,“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