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草散记:黄土上的晨露
作者以帮母亲割草为主线,着重描写的不是如何割草的过程,而是在割草过程中与母亲的对话。一句句对话,一个个例子,语言幽默却不失犀利,折射了当今人生的百态和社会的一些丑恶现象。
黎明。朝阳还未露头,晨曦裹着夜的体温轻柔地披在高原那土黄色的脊背上。山野、树木和炊烟都沉醉在清凉的梦乡里不愿醒来。一觉之计在于晨,正是赖床的好时间。如此良辰美景,奈何有虫豸出没。几只嗷嗷待哺的母蚊子划破夜的静谧,闯进了我的房间。在我身周载歌载舞,准备大快朵颐。蚊子们坚定异常地瞄准了我暴露在外的皮肤准备扎上一针,丝毫不顾我在那里虎躯狂震,手舞足蹈,大耍猴拳。罢了,睡不成,那便起床吧。
洗漱完毕,远处传来了一声渺远的鸡啼。我竟然起得比鸡还早?得意之下,不禁扯着嗓子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大清早的你鬼叫什么?是不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老妈呵斥,原来她也起床了。“我这是在模仿古人,人家魏晋时期的文人都有这习惯呢。”我连忙狡辩,“当时这是一种潮流,人家还流行裸奔呢”。我毫不犹豫地把责任推给了魏晋时期的那七个号称BambooSeven的非主流青年男子。“那你干脆裸奔去吧。”老妈瞪了我一眼,“赶紧收拾好,我们割草去,回来你爱咋咋地”。
什么都得赶早做完,中午全部躲进屋子里冒充猫科动物,直到跟着月亮一起出巢,这便是西北农村夏天的生活模式。田家少闲月,我们也不例外。为了不给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伟大事业拖后腿,老爹从去年开始养羊,实干兴邦。遵循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古训,家里种了若干亩紫花苜蓿。说起这苜蓿也称得上来历非凡,它祖宗的祖宗的祖宗能与打通西域的张骞攀上亲戚。它口味鲜嫩,肥美多汁,实在是人畜皆宜的好饲料。这可不是我夸张,这东西直接丢给羊群是供不应求的;凉拌以后,口味强过茼蒿,上了餐桌也是供不应求的。但吃多了,效果媲美巴豆。每逢早春,看到有人成群结伙来乡里寻觅嫩苜蓿,我便阴暗地猜测着人群里便秘患者的比例。
今天不热,厚厚的灰云给天空挂了一袭落地式窗帘,蒙蔽了太阳的双眼,让它看错了时间,多睡上一会儿。空气很潮润,弥漫着一股草木凉拌泥土的芬芳。路旁的草叶儿上滚动着一颗颗晶莹的露珠儿,像一只只好奇的眼睛,窥视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远处,高大的山峦盘曲在雾霭里,似一条条若隐若现的龙,背上是浅浅的新绿。今年的雨水很丰沛,据老人们说是难得一见的水龙年,否则往年这时候山上不但没有绿意,而且是一片苍茫的混沌赤黄,时不时飞沙走石,更像火星或月球表面。
我们割草。在这里,我进一步理解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至理。一把小小的镰刀握在手里就像握了一把榔头,横竖都是别扭,好几次草没割下来差点把自己的脚划拉下来。看看老妈,手起刀落,比割韭菜还爽利。乡村公路尽头,有人开着三马子车呼啸而来。近了发现这人是上面那个村的,但乡里乡亲的都认识。他的车满载着红南瓜绿豆角等绿色食品,像经过食道投向胃里的大块儿食物一般直冲城里。他冲我们点点头,然后扬长而去。一辆破烂的三马子车,硬是被他开出了土飞机的韵味儿。他袒着胸膛,古铜色的脸庞,目光如炬,俨然有种山寨版舒马赫的神采。当然,如果没露出他那亚麻色的内裤边的话,或许效果更佳。
“你幸亏有书念,不然像你这种人出去,白送都没人要。”老妈作了总结,“如果搭上三亩红砂地人家估计会考虑一下。不过,留下红砂地的可能性更大。毕竟这个社会,地比你值钱多了”。
“我不信,想我堂堂大好男儿,怎么可能没人要?”我晃着脑袋,坚决不信,“指不定,有朝一日有姑娘哭着喊着要包养我也说不定”。
“就这点志气?”老妈一脸鄙夷,“让女人养的男人,还配呼吸氧气吗?趁早回炉重造算了。再说,你有什么资本被人包养?凭你这还没铁锨把子粗的小胳膊小腿吗?除非,那姑娘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了”。
“妈,我有那么差吗?”我表示了极大地愤慨。
老妈放下了镰刀,随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儿,然后从上到下打量着我。良久,她点点头:“倒也不算太差,去掉了这颗脑袋也算个帅哥了。”我彻底无语,低头,割草。
忙了会儿,觉得口渴,便从旁边的果树地里顺手摘了一只桃子,随手在裤子上蹭了几下,便狠狠地咬了两口。甜,很甜,非常甜。然后我的笑容僵住了,半条虫,半条白虫,半条垂死挣扎的白虫!苍天呐,我惨嚎一声,连忙把嘴里嚼得半碎的桃子吐出来,我确信里面绝对有另外半条虫。微风吹过,桃子上苟延残喘的半条虫子摇头晃脑,不知风动还是虫动。旁边有老妈幸灾乐祸的笑声传来。
我再低头,默默地舔着伤口,安慰着自己饱受折磨的心灵。
“儿子啊,你一定要考个公务员,不然这社会是真难混啊。”半晌,老妈又开始了语重心长。
“妈,公务员工资不高,我怕以后连个汽车都养不起,更不要说养老婆了。”我解释道。
“谁说的?你看哪个公务员不是肥头大耳啤酒肚的?油水好着呢。稍微上进点,别说买房买车,就是家里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都行。”老妈一脸笑意,似乎看到了我在庙堂之上指点江山,呼神喝鬼,盆满钵满口袋满。
“妈,你在教坏我哦。公务员哪有那么好啊。”我还是不信,“这是公仆啊,公仆们哪有那待遇”?
“当然好。这年月,有钱,他们是公仆。没钱,才是父母官。别说高收入,高地位了,就是犯法了都能少判几年。”老妈循循善诱,“这绝对是最有前途的工作了”。
“谁说的?还有这种事?”我悚然而惊。
“嗯,前天报纸上说的,一个人大代表强奸杀人案,才判了三年。还有去年的一个贪污了几亿的银行行长也就判了六七年吧,你看当官多好啊”。
我刹那间动心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非要削尖脑袋挤进这圈子里去。这真是强大到逆天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职业啊。要知道,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这些罪状都够拖出去枪毙半个小时了。突然觉得自己像一条狼狗,只要有人说什么什么好,我就扑上去。
这时,村里的“疯妈”从地头路过。她一看见割草的老妈和我便开始满口碎碎念,怨念横生。“疯妈”是我的一个婶子,因为某一年那叔瞒着她偷偷地把女儿嫁给了一个她一直不满意的女婿,东窗事发后,这婶子受了刺激,彻底疯了。她咒骂着每一个看到的人,以及那个人的所有她知道的亲属。在她看来,每一个人都是罪犯,尤其擅搞男女关系。在她的嘴里,每一个男人都是挖绝户坟敲寡妇门的恶棍,脑门上烙着“作奸犯科”的金印;每一个女人都是私通外贼水性杨花的荡妇,脖子上缠了“淫荡无耻”的白绫。她坚定地认为,每个女人都该拖出去骑木马游街,每个男人都该施以腐刑。而且在她详细描述的每一个案发现场,她都是见证者,陈冠希附体,扛着相机隐于暗处。最可怕的是她平日里吃好喝好精神好,练出了一身深厚无比的功力,她一骂就是几个时辰,不到饭点不停。在我印象里基本上是朝九晚五,风雨不辍。
“疯妈”骂人,我们割草,互不干扰。村里人已经习惯了每天有人在村口大声地怨天咒地,不管荤的素的,全当大悲咒听。如果有朝一日“疯妈”不再骂人,估计会有很多人不自在。草被我们一排排放倒在地,整整齐齐。“你这婶子今年功力又涨了,以前是早九晚五,现在是早五晚九,中午休息三个小时,比城里的白领都忙。”老妈边割草边说,“听说,又有风声说这边的地要被占掉了,要过一条高速公路”。我们村山大沟深,依山不傍水,地势险恶。许多年来,人们都期盼着这块地方能被哪个开发商慧眼识珠给买掉,让我们能从这穷乡僻壤里飞出去,一朝暴富。但这么多年,屡屡有风声传来,但从未见过谁家土地被买掉一寸。但愿这次风声能见到些雨点。但我觉得不太明朗,因为有乌云,看不到太阳。
随着“大悲咒”的渐行渐远,乌云终于不堪重负,撒下了数不清的雨点,在旷野里编出了一道道目光难以逾越的防护网,触感冰凉。我们手忙脚乱地把割倒的苜蓿堆到一起,盖上了大块的塑料布,防止草淋雨后腐烂。好急的雨,伴随着突然降临的狂风让我们措手不及,只能扛着一身水的盔甲热火朝天地拯救着苜蓿们,免得让羊们过勒紧裤腰带的日子。老妈突然问我:“你知道是谁供你上大学的吗?”“当然,你和老爸呗。”“错,是家里的老母羊!”老妈一本正经,两鬓有水珠流下,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终于一切停当,刚舒了一口气,雨点儿变得稀稀落落的。少顷,便已难觅踪迹了。这贼老天!我用中指朝天比划。趁着雨停间隙,赶紧往架子车上装一车草,弄回家去。免得这内分泌失调的老天爷又搞风搞雨,让人哭笑不得。
拉着车,表情做伏尔加河的纤夫状,一步步行在乡间的小路上。赫然看到了一个金黄色的盒子淋湿路旁。上画一坦胸露乳的西洋壮汉,COSPLAY那个著名的大卫。旁边是醒目的金色黑体大字“中华伟哥”。果然是信息时代,“伟哥”这种拯救亿万同胞于水火的革命性药物俨然已经走遍了千家万户,大江南北。再看前面注释的“中华”字样,我们辛劳的山寨商们已经成功的给它办了个中国户口,实现了特效药物本土化,着实可喜可贺。
老妈在后面推车,我弯着腰,神似一只未老先衰的黄牛。我不断的召唤阿Q附体,自我开解:幸好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奶粉,不然连现在都不如,连这车子都拉不动。想着想着,貌似有一股力气从丹田里缓缓升起,迅速游遍奇经八脉。我突然清清嗓子,又是一声仰天长啸,疑似有魏晋遗风。老妈吓了一跳,在车后长叹,我这儿子哎……
抬头,云层不知何时起已经只剩薄薄的一层,再也难以掩盖太阳的光辉。不远处的山峦间,一条淡淡的彩虹飞架,一头在这山里,一头伸向远方。
——北阙寒
2012.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