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古井

江凤鸣 散文 河山雅韵 2012-08-12 20:54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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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散文以“井”作为描写对象,写出了井的历史,写出了井与人的命运关系,写出了井里蕴藏的丰富文化。文章开篇具体写了江南水井与人生活的关系,突出了水井的功能价值;把南北水井对照描述,写出了水井和地域经济人民生活的关系;写江南水井的典故、历史、井的种类、古籍文学中关于井的各种描写,这些突出了“井”里的丰富文化。好文!

都市里,自从有了自来水,水井就渐渐地淡出人们的视线。水井这个名词,似乎正被现代化的高楼大厦,被那四通八达的管道封闭起来,围裹起来,它似乎正准备着要走进历史博物馆。而在江南水乡,那一眼眼的水井,却记载和传承着水乡所独有的历史和文化。

妻的娘家,当门有一口水井,隐在粉墙黛瓦的小巷深处。井旁是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榆树。这井不大,井圈只有半米高,井水浅浅的,大约只有一米多深吧。就是十来岁的孩子,也能轻松的提上水来。四维的井框长满青苔,仿佛岁月留下的铜锈,这井就像是镶嵌在铜锈中的一面铜镜,每日映照着白云蓝天,照着打水人的笑脸。每天早晚,水井边姑娘和小媳妇们的笑声,都会让上下班的人们不由得驻足,这口雨巷里的水井,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这口井什么时候有的,谁也说不清了。只记得老人们说,这口井自老辈子挖好,井水就清澈见底,柔和甘甜,冬暖夏凉。如今,虽然有了自来水,人们还是愿意在这里淘米、洗菜、汏衣裳,直到最后一拨,才用自来水过清,显示出江南人家生活的节俭与精明。

我在这口井边生活了差不多两年,每天从早到晚,井边居民络绎不绝,人流不断。这里基本上就是女人们的天下。每到清晨或傍晚,她们就带上盆、桶、衣物等聚集在一处,在这里洗涮,在这里嬉笑,用吴侬软语说着家长里短,传播市井间的故事笑话。冬天,井水冒着水汽,给清洗的人们以温暖。夏天,冰镇到井水里的瓜果,带给人们凉爽和惬意。或许有些青年男女就在井边的嬉笑中成就了好姻缘。

据说,这口井有灵性,井中的水,白天用多少,晚上就会涨多少。老人们说,围绕这口陈年的老井,有着说不完的故事和佳话。这井啊,与环绕小巷的小桥流水,与住了一辈又一辈的白墙乌瓦一样,传承着江南人家的乡情习俗,酿造着乡邻间女儿红一般的醇厚情谊,滋养着一代代儒雅的后生、俊秀的妹子,走出小巷,展示风流,展示才华。年年岁岁,春秋冬夏,在莺飞蝉鸣里,在柳风荷月中,这井啊,就像是写不尽的墨水,书写着江南人家生活的诗书,描摹着小巷悠长的图画。

如果说有了人类就有水井,这话有些夸张,但是江南有井的历史,一定很长。江南发现最早的水井,是浙江河姆渡古文化遗址中的水井,那井流淌了5700年。据说这口井,原本是由地下水和雨水混集的锅型水坑,原始人们开始取坑水饮用,当水枯竭时,人们就向下掏挖,越挖越深,就成了水井。这或许就是原始水井的肇始吧?

江南是梦里水乡,到处是江河湖泊,溪流沼泽。地下水位很高,随便在哪里打个洞,就是一口井。不像干旱的西北,每口井都说着艰难的故事,都是一个苦痛的伤口。当年当兵时,我曾在太行山区驻守。那个小山村只有两口井,一口在村里,里边是下雨时的积水,水是街道上淌下的,里边混杂着牛屎马粪,还有圆圆黑黑的羊屎蛋子。另一口在村后十八里的后山上,打水要攀着崎岖小路,牵着驴去驮水。那口井有60多米深,放下摇水的辘轳,半天听不到回声。那年冬天,我去打水,等水摇上来,我的双脚却和井沿冻在了一起。由此,我体会到了江南的富庶和大西北人们生活的艰辛。有时候,井筒里水平面的高低,也能衡量出不同地域生活水平的差距。

虽然说江南打井容易,但也不能随便挖。古人动土讲究风水,一定要选择黄道吉日,不然就会房倒屋塌不吉利。宋朝编写的《泊宅编》说:“古法,凿井者先贮盆水数十,置所欲凿之地,夜视盆中有大星异众者,凿必得甘泉。”古人认为,天上星辰对应着地上的水井。打井要观天色,看星象,天人合一,才能大吉大利,人丁兴旺。

据考古发现,江南的古井大多为陶圈井、带榫砖井和小砖井,也有一些原始的土井。古时候,江南民间打井,先在土地上挖一个裸井,深度多在一米与数米之间,等到有清水渗出时,将井壁打磨光滑,清除淤泥,然后将陶井圈放入井内,这就是陶井。也有打出清水后,用砖砌井的,这种砖,一头带有榫头,一头带有卯眼,榫卯相接,犹如砌房盖屋,这样形成的井筒叫做带榫砖井。还有就是用长方形的小砖侧立围砌而成。这样的井,叫做小砖井。

现在江南留存下来的井,大多是石头砌的。妻子娘家的那口井,就是石井。井身由下向上,逐渐收缩,口小肚大,易于蓄水,又便于安全操作。井壁用坚硬光滑的石头砌成,石缝交叠相错,既便于透水,又不宜腐蚀剥落,真正说得上是绿色环保呢。

江南的水井,犹如江南的女人,总是忘不了梳妆,总是忘不了打扮。那一眼眼的水井,就如同江南美女水灵灵的眼睛。除了常见的单口井,江南的井,还有双口井、品子井、四眼井。江南的水井,许多有着井栏围护,考究的大户人家,还覆盖着精巧的亭子,雕花的木栅栏。江南的井栏,说不上雕栏玉砌,却也大多精巧秀丽。这些井栏有四边的、六边的,八边的,有的刻画浮雕,有的刻写诗文,它们像鼓、似笼,宛若荷花,犹如瓜棱。那些原本出于安全需要的井栏,在工匠们的精雕细琢下,被装饰的如同吴娃越女的睫毛眼黛,妩媚鲜亮、雅致风流。有了井栏的美丽,那映照晚云晓月的水井,也就犹如江南娇娃巧笑的眼波,兴奋而快活。

有些古井使用的年代久远了,井栏上会留下一道道的绳槽,这些被岁月摩擦的绳槽,凝脂般光滑,让人不禁想起老人脸上被风雨吹皱的斑纹,想起“水滴石穿”的古训。“天鉴十四年更开始,十六年安阑”井栏上这样的文字,让人不禁感到古井的神秘,感悟沧海桑田的变迁。流年逝水,人事变迁。许多的记忆湮灭了,水井的名字却成了地名。六角井、荷花井、邀贵井、杨公井、王家井、铜井巷、双井巷、龙井、玉井,在江南有许多这样以井取名的地方。这些年代久远的水井和以水井命名的街道、小巷,都有着不同的神奇、独特的故事,那古井文化的韵味,就像一池陈酿老酒,会让你身心俱醉,心驰神往。

“无锡锡山山无锡,平湖湖水水平湖,常德德山山有德,长沙沙水水无沙。”长沙城里的“白沙古井”,自古泡茶色味绝,酿酒香醇厚。石头城乌衣巷,东吴军士一身黑衣戍守,掘下一口井。王谢堂前燕不再,此处惟剩乌衣井。洞庭湖边柳毅井中传书,有情人终成眷属;西子湖畔济公大智若愚,出神入化井底运木;金陵鸡鸣寺南朝陈后主国破家亡,携妃躲下胭脂井;梁山伯与祝英台,井侧照影许终身,缠绵悱恻十八里相送。还有那杭州狮子峰下的老龙井,让西湖龙井茶名闻天下,而沪上静安寺的沸井,则“突沸犹火鼎”。大诗人苏轼赞曰:“终朝泉涌常如沸,静安寺外共留连。”江南的古井啊,有着无数的神话、说不完的传奇。

正如江南的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春月秋花,流连江南古井的历代文人骚客,也把美丽的诗句留在了井畔。“闻说神仙晋葛洪,炼丹曾此占云峰。庭前废井今犹在,不见长松见短松。”李白吟诵的是仙风道骨的潇洒;“不见定王城旧处,长怀贾谊井依然”。杜甫感慨的是物是人非、同病相怜的无奈;“井中老翁误年华,白沙翠石公之家。公来无踪去无迹,井面团圆水生花。”苏轼的吟“老翁井”充满禅意与旷达;“丹成人已仙,遗灶亦已平;尚余松根井,锵然环玦声。我来试一啜,槁面还童婴。祝君勿关钥,人人遣长生。”陆游的《丹井》把人引入返老还童的仙境;“山腰石有千年润,海眼泉无一日乾。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王安石吐出的是怜悯天下苍生的心声;“劝耕堂上醉高年,和气春风共蔼然。大士亦修随喜供,夜来古井跃新泉。”范成大写的是劝耕农家与对丰收的渴盼;“檐欹碧瓦拂倾梧,玉井声高转辘轳。肠断西楼惊稳梦,半留残月照啼乌。”欧阳修代井畔女子吟出对夫君的思恋;“石甃遗蹤傍古台,一泓寒影鉴光开。何人照面金钗落,曾见越溪红粉来。”杨备的《吴王井》写出了吴王夫差与美人西施的千古悲剧。“双桐生空井,井空桐叶稀。稀叶不自蔽,凤鸟将安归。双桐生空井,井泥泉不出。桐根日夜枯,何由伐琴瑟。”一代旷世奇才刘伯温的《双桐生空井》给我们多少历史的启迪,睿智的哲思。江南的古井啊,正是有了这些美丽的诗句,才古色生香,千年不老。

北方人尝说:“井水不犯河水。”而江南的井水,却往往来自于河水。河水通过泥沙的渗透成为井水,河与井实乃是一奶同胞。南京紫金山下有口远近闻名的应潮井,《六朝事迹编类》记载,这井的水与长江潮水同涨落。井水连着河水,同饮一井水的江南人家,也就声气相通,辈辈相聚,世代友好。水乡里弄人家,环井而居,他们把故乡称作“井里”。《管子》曰:“处商必就市井。”古代因井设市,成为做买卖的市街,称作“市井”。依恋故乡的江南人,到外地落脚,去国外谋生,称作是“背井离乡”。他们走得再远,生活得再好,也忘不了家乡的温馨,水井的甘甜。

江南的古井啊,每一口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眼都是独特的风景。井圈上记载着风雨历程,井栏上刻画着无数传奇。她是实物的方志,凝固的诗句。那清亮明媚的井水啊,就像江南女子明亮澄澈的眸子,望穿千年,守望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