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街学校
九月，开学的日子。我来到一中的校门口，看到林俊懒散地走到街对面的三十四中。我连忙跟他打招呼。林俊看见我，笑了笑，然后径自走进他的学校。
我们是初中三年的同桌。不过，林俊在中考后却说，考卷上不同的分数决定了我们将会成为陌路。
一中是家长人见人爱的学校，而三十四中则是坏学生的天堂。
进了一中不久，我对它的失望却越来越大。这里的学生个个人精似的，对成绩敏感无比。试卷发下来，我还没瞅清楚自己的分数，前后左右的其他人都已经火眼金睛地一目了然了。老师们总是自豪学生间的竞争气氛浓厚，是其他非重点中学所不具备的。可是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总有一种如果自己今天比某某少做了一页练习题就会睡不着觉的感觉。
我对林俊说这些，他却叫我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当时我站在三十四中的操场边，看他和一帮男生打篮球，感觉仿佛回到了初中时的好时光。听他说，这里的竞争压力不明显，同学们还经常在一起出去玩，和初中没什么不同。我想到一中，顿时感觉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一中的学习气氛让老师家长都满意。可它虽然是重点中学，却和三十四中隔街相对，所以经常会有一副嘻哈帮打扮的三十四中的男生在一中校门口堵女生，这种事情，老师也奈何不得。
况且，不少一中的女生是自己笑笑地坐上三十四中男生自行车的后座的。
江美最近就经常坐在三十四中的一个高大男生的自行车后座上，让他送自己回家。重点中学的漂亮女生和烂学校的帅气男生在一起，谁都有兴趣打听打听八卦。
我却没有，因为那个男生是林俊。
我真是后悔，当初江美看见在校门口等我一起回家的林俊，就跟我打听。我以为只是女生之间那种对好友在学校之外情况的好奇，就告诉了她。和江美放学后一起走出校门，碰到林俊时，我还分别介绍了一下。
可是没想到，不过三个月的时间，我珍贵的东西就被人抢走了。我还不能说什么，我只是他三年的初中同桌而已。
寒假到了，我漂亮的分数再一次让爸妈感到满意。他们都让我趁假期好好休息一下。
可我依旧还是在家做功课，我觉得也只有分数是我可以实实在在抓在手中的东西。
林俊给我打电话，说我放假都不找他出去玩，越来越有重点中学女生的用功特质了。
我说哪儿啊，还不是怕打扰新旧同桌的约会嘛。
林俊说：“江美跟你一样不肯出来玩，要整天都在家看书，搞得我都不敢给她打电话了，好像是浪费她时间一样。”
我说：“她期末考试没进前10名，肯定要下狠功夫了呗。”
放下电话，我感到微微地开心。
春节前，我帮爸妈去超市买东西。拎着满满两个购物袋走出超市时，看见马路斜对面的江美，一个人站着，好像在等什么人。她看上去有些瘦了，估计是看书看得太狠了。
我放下袋子，正要冲她挥手打招呼，看见一个男生抱着一大口袋的爆米花走到她旁边。江美一脸灿烂地接过爆米花，那个男生还帮她把脖子上的围巾紧了紧。
我决定把事情搞清楚，我大声地喊江美的名字，她看到街对面的我，神色有点慌张。
我拎着沉沉的袋子，等着绿灯亮起，一步一步走到马路对面。
走近了，我发现那个男生原来就是我们学校高一个年级的。重点中学的男生女生在一起，正常，而且赏心悦目。
我却很想用那包爆米花冲他们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林俊最近还跟我说一直约不到你看电影呢。”我笑眯眯地对江美说，“原来又有新目标啊？行动真快！”
男生受不了我上下打量他的眼神，别过脸去。
江美不笨，知道我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晚上给你打电话。”
我拎着沉沉的袋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因为腾不出手拿纸巾，眼泪就在脸上流。
晚上，爸妈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在自己房间里和江美通电话。
原来开学后不久，三十四中的一个男生和同伴就经常在江美放学回家的路上截她，江美不知道怎么打发他们。但恰巧从我这里认识了林俊，因为他爸爸是公安，三十四中的男生不敢惹他……
“那，你直接跟我说，我肯定会帮你去找林俊的啊。你现在这样，太恶心了吧？”我打断她的话，脱口而出。
“什么恶心啊，是林俊先来找我的。”江美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我猝不及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我总以为自己和林俊三年的时间可以拼得过江美的漂亮面孔。
“那下午那个男生，他为什么不帮你解决这些麻烦断绝？”我沉默了一会儿后又说，“你难道就喜欢这种畏手畏脚缩头缩脑的优等生？”
“你别说得这么过份！”江美语气也强硬起来，“那个林俊有什么好的？整天游手好闲，肯定考不上大学。你这么帮他说话，你不是也只当他是好朋友，你不是也不愿意和这种男生交往吗？”
说完，江美狠狠地挂上电话。我握着听筒，眼泪像下午一样的流了下来。
寒假结束前一天，林俊找我帮他去买参考书。林俊和我走在大街上，买了糖栗子和珍珠奶茶给我。走着聊着，林俊笑着对我说：“你知道吗？我有一哥们儿还托我打听你有没有男朋友呢。我立刻回绝他，让他死了这份心，叫他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低头吃东西，笑了笑。
“原来我不觉得，现在才发现重点中学的跟我们就是不一样。”林俊说，“江美总是心不在焉的。跟我好像两个世界的人，什么都说不到一起去。”
我一口奶茶噎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抬头看他。
“如果我们不是初中同学，估计现在也没联系了。”林俊说着朝我笑笑。
“既然我们已经是初中同学，就永远不会失去联系的。”我说，把栗子壳扔进路边的铁皮垃圾桶，看着他的眼睛，“肯定不会的！”
开学后，江美一直和我不冷不热的。我对她不屑一顾，对那个高二的男生更是双倍地看不起。
而且我对她说：“林俊是我死党，我不会让他就这样被蒙在鼓里。如果你这个星期不对他说，我就告诉他一切。”
江美看看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告诉他吧，我不知怎么跟他说，但是你也不要添油加醋。”
我怎么会呢？我看着这个漂亮女生，愤怒悲哀。真相对于林俊来说是打击，我巴不得这打击的力度越轻越好。
可是，还没等我准备好怎么告诉林俊，却节外生枝，江美真正的男友，重点中学的优等生，已经被三十四中的一伙男生教训得趴在地上直哼哼。
原来那帮男生是林俊的同学，知道江美和林俊在一起，其中一个却偏巧和我一样在寒假里看见她和优等生手拉手逛街。
事到如今，我知道林俊已经清楚了真相，我不甘心地打电话问他：“你们就只报复那个男生？你就彻底原谅江美，一点都不怪她？”
“我根本没有让人去打他。”林俊说，“我没有原谅江美，但我也不会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他们自己去找那个人的。初中那次打架后，我爸说如果我再打架他就打死我。”
我慢慢放下电话，抬头看向墙壁上挂着的一张放大的照片——初中的毕业照片，林俊在最后一排咧嘴笑，我在第一排抿嘴笑，我们惟一的一张合影。
初二那年，林俊打了一个对我无礼到让我忍无可忍的外校男生后，我看着他青肿了的眼眶，觉得他是那么难得的可以亲近的一个男生。
上了初中后，我与父母的交流就渐渐少了。而女生之间的友情，在问题出现时，总是那么弱不禁风。
林俊因为和人打架，回家后又被他当公安的爸爸揍了一顿。
初中毕业时，我看着将要告别的教室，除了一张全班的毕业照，再没有和其他同学那样扎堆儿地在校园各处拉着老师或同学留影。
直到9月开学时，我站在一中校门口，看见林俊走向三十四中，才觉得鼻子酸，眼睛酸，心里更酸。就算林俊有时等我一起放学回家，也只是路上短短半个小时而已。
我看着毕业照，心想，不愉快的一切，以林俊哥们儿的打架结束，这样也好。
可是没有想到，那个优等生趴在地上只会哼哼，可看着骑车扬长而去的那帮三十四中男生的时候，却记下了其中一个平头男生自行车的车牌号。
优等生回家以后马上告诉了父母，然后父母带着他气势汹汹地找到一中，让班主任一定要给个说法。
很快全年级都知道这件事情了。因为优等生的成绩出类拔萃，校方准备找到三十四中的这帮男生，给优等生和他的父母一个满意的交代。
一时间，议论纷纷。江美成了明星人物，教室门口常常会有隔壁班的人来指指点点，看上几眼。本来学习就沉闷，有了这么新鲜的调剂，谁都兴奋。老师们都说优等生的处理方法很对，就应该不和那些垃圾学校的学生一般见识。可我们学生都觉得他未免没用了点儿，只会到家长那里求庇护。
江美很不服气，气急败坏地说：“都是林俊搞的鬼，现在倒好，比被人截还麻烦。这种人真是讨厌，害人害己！三十四中这种垃圾学校的人简直就是野蛮人！”
我盯着她，真想抽她一记耳光。
但想到那样只会让事情越搞越大，我只是动口不动手：“你真是自私无耻到极点了！”
江美死死盯着我：“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无所谓，只要你不怕大家知道你是怎么无耻到脚踏两只船，那个优等生是怎么无能到可以容忍其他男生来解决自己女友的麻烦，我巴不得和你吵呢。”我冷冷地说。
江美果然不再吭声。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不知道事情怎样了，不过从优等生脸上的表情看，估计三十四中的那帮男生难逃此劫。
我打电话给林俊。虽说他不是打架的人，应该没事，可是毕竟是和他有间接关系的。
可结果却让我大吃一惊，林俊受了留校查看的处分！
优等生和父母在老师的陪同下去三十四中林俊他们那个班兴师问罪。一开始优等生一一指出了那些男生，可没凭没据的根本没人承认，老师家长虽然火冒三丈也无可奈何。可优等生说出自行车牌号后，那些男生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平头男生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正准备为哥们儿豁出去时，林俊已经站起来了：“是我。”
优等生虽然知道打自己的人里没有他，但是自己挨打的根本原因在他，所以看到林俊站起来时，眼睛冒火地直说：“对对，就是他，就是他！”
我急急地说：“你怎么这么傻啊，为什么自己找麻烦啊。背个处分，3年都难抬头啊！”
林俊沉默了半天，说：“你也这么想？你也认为我应该不吭声，让其他人背这处分？那我一辈子也难抬头！原来你们重点中学的人都是这么自私！”
我急急地想分辩，可是还不知道该怎么说，林俊已经挂了电话。在他眼里，我也许和江美一样……
“其实，我希望江美能够得点教训，知道解决问题的真正办法；我希望那个优等生会为自己的懦弱吃点苦头，让他了解除了成绩好之外，自己其实很苍白；我希望你能够轻松地离开江美，不像现在付出这样的代价。”
林俊整整一个星期没理我，今天，还是和我见面了。在KFC里，我对他这样说。
林俊笑笑，喝着可乐看向窗外。
“可是实际上，江美该得的教训没得，优等生依旧盲目自大，你的处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撤销。”我说，“真是不公平，但我们又没有办法。”
“是啊，没办法——”林俊说，“就像你们一中和我们三十四中，之间的差距，谁都看得一清二楚，谁都不能颠倒。以前我爸妈跟我说好学校与差学校是有天壤之别的，我还不在乎，现在是明白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什么，只能也低头一口一口喝可乐。
事情总算是结束了，以林俊的处分为代价，之前谁都没想到会这样。
我跟班主任强烈要求调换座位，不再和江美同桌。
林俊被他爸爸一顿饱打。他告诉我，虽然有了初二那次基础，这次还是很疼。
优等生依旧是老师的宠儿，在重点中学里，日子过得轻松舒畅。
高一就这么要过去了。
一天早晨，我和林俊一起上学，林俊在过马路前对我说：“初中时只知道玩，如果当时能收收心，好好用功一下，考进一中，不知现在又会怎样。”
我站在一中门口，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穿过马路，走进了对面的三十四中，眼前只剩下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纷纷攘攘的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