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歌伴我在冬夜里跋涉
真诚做事,踏实做人,定会收获更多的精彩。文字由一段记忆开始,将点点感悟融入字行间,铺陈在纸面。这字,朴实自然;这情,真切饱满。
多年前的12月份的一个下午,正值寒冬,距离10月28日我来这个学校报到的时间还不足两个月。全校一百多号人的名字,我还没有完全记清,当班主任的时间也不足一个月。一节课后,我经过学校小学部的教室,听见一位老师正饱含深情地在给学生讲《珍贵的教科书》一文,绘声绘色,声情并茂,我也为之感动。走到集体宿舍,我把上午帮班上一位手已冻伤叫桃的女住读生洗好的被里被面收拾叠好(那时没有洗衣机),交给了负责管理住读生生活的黄老师,作了一番交代后,就推着我的自行车准备去看电影。
下午两节课后,原本是全校的教职工政治学习时间。因校工会接到上级部门的通知,要求全校教职工去区工人文化宫看电影,作为政治学习的内容。电影啥名,去看了方才知晓。
我和几位骑自行车的女同事因怕撞着出入学校的行人,都慢慢地踩着车脚踏缓缓前行,还没到校门,只见我班的班长英和几个同学向我飞奔而来。我赶紧下车,英说班上叫钧的男生头被手榴弹砸破了,现在校医务室。我把车锁到一边,立即冲向医务室,只见钧脸色苍白,痛苦万状,头顶包扎的纱布已渗出鲜红的血。我问清了钧的伤情,也知晓了钧受伤的原因。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是在校运动场上练习投掷手榴弹(体育课专用,木质柄,铁皮包裹的弹头),教体育课的向老师讲了投掷要领,示范了动作后,就让同学们排队轮换着投掷,每人一次投掷三个,钧则被指派到对面向老师自认为是安全线的地方捡起同学们扔过去的手榴弹,再把手榴弹从地上抛去滑向对面的同学们。课上到一半,向老师要班上的体育委员鹏负责,她就到办公室换衣服去了。向老师刚走一会,惨剧就发生了。班上叫华的女生,年龄比其他同学大几岁,手劲自然大些。华助跑几步,抡起手榴弹猛地一投,飞到了安全线。这边同学正准备鼓掌,那边的钧躲闪不及,不偏不倚正砸在其头上,钧顿时头破血流。华吓得大哭,同学们一阵惊慌,英和几个同学立即搀扶着钧找到了校医。向老师换好衣服,还没有走到运动场,知道出事了,去了医务室。见校医在给钧包扎,她就去了运动场,组织其他的同学们。下课后,她就随其他老师乘车看电影去了。校医说钧的伤情有点严重,我当即决定迅速送钧去市大医院诊治。我要求校医再在钧的头上绕几道纱布后,就去找学校领导派车送钧去医院。
我马不停蹄地跑遍了行政办公大楼的楼上楼下寻找,学校元老级别的校长、南下干部的书记、曾为当年的红小鬼的行政大主任等一大干人马全不见,连校车也不知去向。大人物们是外出开会了?出差了?看电影去了?我无法知道。我这个刚入行的新兵急得像个陀螺东跑西奔,慌上忙下,不知如何是好。一种像战争年代跟组织失去联系的小兵带着个受伤的战友想方设法千转百回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大部队的悲凉感觉。我把钧带到学校小操场旁的石凳上坐下,安慰他我一定会千方百计送他去大医院治疗的。看到痛苦不已的钧,我恨不得自己立马幻化成只遨游天空的大鸟,衔着钧飞到那家大医院。我此番的一举一动都被留校值班的一位同事看在眼里,可能她也知道了钧受伤的实情。她走到我身边耿直而又同情、打抱不平地语调说我太本分、太单纯、为何要替人受过,当别人的替罪羊?她还气愤地说当事人失职竟然无事般地看电影去了……我只好无奈地望她几眼。那时的我,思想远远没有那么复杂,我只知道关心学生、帮助学生、爱护学生是教师的天职,急学生之所急是教师的本能和义不容辞的责任。在这关键的时刻,我已急得团团转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满脑子都是受伤的钧,哪里还考虑是在替别人受过,成了别人的替罪羊的想法啊!说真的,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不过这位好心老师的话对我起到了中肯和鼓励的作用。
人们常说只要心诚,石头也能开出花。就在我手足无措之时,黑夜里突然出现了一盏明灯,我瞥见学校食堂旁停着辆三轮车。我清楚这是张姓工友负责给学校食堂购菜的专用车,不知此时张师傅是否在学校?找了几圈,谢天谢地,张师傅在学校。我央求张师傅帮忙送钧去医院之时,自己的眼泪竟然止不住地流出来了。或许感动!或许同情!或许本能!仁慈的张师傅一口答应了,真是救星啊!
我再次回到宿舍,拿出了自己仅有的几十元钱,又向其他人借了一点钱,向宿舍值班的黄老师讲明我可能回得很晚的原因,麻烦她到时给我开开宿舍楼的大门,黄老师点了点头。
我扶着钧一同坐上了张师傅的三轮车,向市内那家大医院奔驶而去。从学校到交通大道要经过一条又狭窄又坑坑洼洼的路,最要命的是路的一侧那条翻滚流动着从附近造纸厂排除的大量褐色气味难闻至极的污水沟,我们戏称之为“咖啡河”。平时“咖啡河”里不知翻进去过多少辆自行车、三轮车。每次,我骑车经过心里就忐忑不安,提心吊胆,生怕连人带车亲吻了那令人心惊肉跳的“咖啡河”。此时此刻,心急如焚的我早已把这厌恶的“咖啡河”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心只想着快送钧去医院。太阳已不知去向,风虽不大,但坐在车上风还是有点刮面。我解下自己的绒围巾给钧围上。遇到上坡和难行之地,我就下来帮忙推一把,一路颠簸、一路辛苦、一路风沙,终于到达了医院,我的头上已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张师傅说他还有事,必须马上返回学校,我真诚地向他道了谢,张师傅骑车走了。
我扶着钧来到挂号处,知名大医院任何时候就医者都多。顺着长长的队伍,到了挂号窗口,买了张病历挂了张急诊号。到了急诊室门口,仍然得排队。此时暮色四合,街灯都亮了。快到钧的号时,向老师已看完电影乘车来到了医院,简单问了两句,又乘车而去。后来得知向老师看完电影回家途中,学校同事告之我已将受伤的钧送到了医院后,她才不得已而来。向老师40岁左右,某体育学院毕业,挺专业的,资格也老哇!
因钧的听力有障碍,我陪同他一起进了急诊室。医生问明了伤情,解下钧头上缠着的纱布,当揭下钧头顶最后那块已被血水染红的一层纱布时,我吓呆了,伤口正中钧的头盖骨之处,同手榴弹头一样大小的伤口裸露出来,仅仅只有不到八分之一的皮没砸破,从伤口处能见表皮内的脑组织一动一动的。医生问钧受伤后有没有呕吐,视力是否下降,担心脑震荡和脑内淤血。还好都没有,但头锥心的痛和阵阵昏晕。诊断后,我送钧进治疗室缝针。我紧紧握住钧的手,那一针一线就像扎在我的头上,眼泪又流出来了,医生见状问我是不是钧的亲戚,我只好说是。缝完针,医生开了些止疼、消炎之类的药,说如二十四小时内不呕吐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回家后必须好好静养,暂时不要看书和写字,叮嘱过几天到医院来拆线。
付了钱,拿了药,走出医院的大门,看了看手上的表快九点了。想到钧还未吃饭,我说去买点食品给他吃,钧说不想吃,我也不觉饿。我想买点水果给钧,避开钧掏出所剩的钱一看,太少了,只好作罢。想着过两天,我再去看望钧时再多买点东西。
我牵着钧,过了马路,坐上了送钧回家的电车。那时没有家用电话,也不知钧的家人已急到什么程度?更不知钧的模样呈现在他家人面前时,会发生什么状况?算了,什么也不想了,把钧平安送到家就是千好万好。我只知道钧的父母是我的同行,在我担任班主任不足一月的时间内,我已走访了几个家庭,本来打算下一次就去钧的家。
下了车,在钧的带领下,穿过大街,绕过小巷,七拐八弯终于到了钧的家。钧的家门大开,他的母亲有事去了,他的父亲和姐姐正焦急万分地等待着。见到钧的模样,家长惊恐万状。我首先替相关责任人向家长道歉,详细讲清钧受伤和就诊的过程以及相关注意事项,把钧的病历和药一同交给了家长。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家长异常镇定异常平静的神情充满着痛苦、难受、怜爱……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钧包扎着厚厚纱布的头无语。
突然,一声声苍老难听的叫骂语从里屋传来,随后走出一位白发苍苍颤巍巍的小脚老奶奶。老人视力不好,听力不太好,可能还是从我和家长的谈话中知道了钧如何受伤的事,钧的父亲连忙迎上去走到老人身边小声说了几句,老人的骂声戛然而止。
钧的父亲说老人是钧的奶奶,因家中只有钧一个男孩,所以老人特别宠爱钧,希望我理解老人的心情,不要见怪。嗨!何况是钧的奶奶,我见钧受伤都难过得要命,再者钧毕竟是在学校上课时受的伤。我替事故责任人对着钧的奶奶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了声对不起!望着钧的奶奶转身进房门的背影,我心里充满了愧疚。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学校了。
家长坚持要送我,出了家门,家长为钧的奶奶那一通恶语再次向我赔礼,说是让我受了苦受了累还受了委屈,并谢谢我对钧的关照,多讲道理的家长,明理是非。我说过两天我再来看望钧,请家长留步。两天后,我遵守了诺言,提着水果又看望过钧。不久后的元旦,我收到了钧寄给我的贺年卡。可知家长当时向我致歉那番话的诚意。为了记住血的教训,我任何时候都牢牢记住向学生进行安全教育,那张贺卡至今还保存着,这是后话。
冬天的夜晚,虽然没有呼啸的北风,但还是阵阵寒气向我袭来。我围好围巾,戴好手套,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筋骨,向车站走去。此时,肚子咕咕地跟我提起了意见,真的饿了。路边副食店正准备打烊关门。我狂奔过去,买了几个糕点,压压饿气,一边啃一边来到车站。等了一会,只见从我来的方向驶来的公汽,却没有驶向我回学校方向的公汽,借着路灯光一瞧手表,已过11点,哪还有什么公汽。那时可没有出租车、电动车运营。这下我就惨了,12站路,估计有20里左右的路程只能靠我的两条腿了,好在我穿的是平跟鞋,要不然将更惨。感谢我自己从小到大一直都在锻炼我的双腿,考验我的时候到了,走就走吧!
大街上,华灯高悬,不时有少量的车辆和行人来往,我的人身安全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夜空和街景此刻我哪里顾得上去欣赏,走着走着,家长的那句让我受委屈吃了苦受了累的话不知怎么又在我脑海中回旋。想想我今天确实有点委屈,随后这个想法又消失了。想想战争年代,彭德怀元帅还挨过一个挡道的小战士的两拳,事后也没放在心上吗?朱老总在长征途中为了革命的胜利,为了党的团结,受尽了委屈。比一比,何足挂齿。说到今晚我这点苦和累,比起《珍贵的教科书》中的张指导员在战争年代为了延安小学同学们能好好读书而英勇献身的事迹更是微不足道,再说我们平时常说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吗?
为了民族的独立,人民的幸福,革命前辈前赴后继,浴血奋战,抛头颅,洒热血,牺牲了多少优秀的中华儿女。
一年多前,我和我的同学们去过著名的将军县——红安,为期半个月。在那里,我们拜访过当年的红军团长方和明和其他健在的老红军,参观过七里坪、红安县等地的革命烈士纪念馆,跋涉过当年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军民闹革命打游击的崇山峻岭和红四方面军成立时的遗址——沙河大坝。我们探寻过曾经堆满革命烈士身躯的黑山和流淌着先烈们鲜血的黑河以及献身于革命战争时期研制子弹射击得千孔百疮伤痕累累的那颗高大的白果树。我们借住的下畈村家家户户都是革命烈士的家属。一桩桩,一件件,惊心动魄,惊天地,泣鬼神,我的灵魂深处在那里得到了洗礼和升华。
著名的黄麻起义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也牢牢记住了当年那首歌谣:小小黄安,真不简单。铜锣一响,四十八万。男将打仗,女将送饭。大革命时期,有16万英雄的红安儿女倒在血泊中。黄安之所以成为红安,正是因为革命先烈们的鲜血染红了那里的每一寸土地。对那片英雄辈出神奇的土地,我充满了崇敬和深深地热爱之情,在那里的每一天,老区人民用革命战争年代具有地域特征的方言和风俗的歌舞热情地迎接我们这些省城来的学子们,一字一音叫我们唱会了大革命时期流传的首首歌谣。尽管老区人民还不富裕,但每一次端给我们的每一杯茶水中放进的茶叶就占杯子的三分之二的容量,他们在用特有的朴实善良和真诚款待着我们,一次次让我们动容,无法释怀。
想到这里,我浑身增添了无穷无尽的力量,抖擞抖擞精神,哼着“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我迈开大步,继续前行。
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热,解下围巾,绕在手臂上,前进!经过十字路口,看到红绿黄的信号灯不停地变化着,突然脑海里冒出了儿时的歌谣:红灯绿灯,哥哥姐姐下农村。自感好笑,多大了,还像个孩子?红灯一亮,我的思绪瞬间又一闪现:那红灯信号多像《红灯记》中的那盏革命者联络的暗号“号志灯”啊!不知为何,思绪如同一匹脱缰的天马在我的心空里任意驰骋遨游。想到“号志灯”自然就想到了李玉和、李奶奶和李铁梅,此刻我也成了一个革命者,把那伤病员送到了安全地带。
想着想着,我一边前行一边小声地哼起了《红灯记》的选段,哼完了《红灯记》选段,我又开始哼《沙家浜》选段,边哼着歌边走着,又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还有六站路,胜利在望,估计还得一个多小时。为了快一点回到学校,有时我就边哼着歌边跟着从身边经过的自行车的后面跑一阵,快多了,还有五站路。这时我身旁经过的一位骑三轮车的女师傅看了看我,问我去哪里,我如实相告。她要我坐上她的车,真是活雷锋,好感动啊!我正担心前面那个铁路桥下那块阴森森的地段的安全,真是吉人天相,天助我也!三轮车师傅带了我三站的路程,她说她要拐弯了,不跟我同路了。
谢过好心的师傅,我又开始了长征,还有两站路,继续哼着歌前行。走到最后一个车站附近,在拐弯进入我们学校的那条路的交汇处有一片小树林,不知是我没有留神还是心里发怵,被一个小树桩绊了一下,差一点绊倒。
我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截手臂长的棍子,握捏在手作防身武器。通往学校路的一边是“咖啡河”,另一边是一大块干枯的蒿草空地,黑魆魆的。路旁没有路灯,只好借助星辰的光亮。为了给自己壮胆,我手里拎着木棍,继续小声的哼着《我们走在大路上》等歌曲。说实在的,我这时想最好一个人都不要碰到,人吓人,最怕人。
谢谢革命先烈们的保佑,我终于平平安安到了校门口。钢条焊接的两扇大铁门紧锁着,叫了几声门卫王老师,没有人吱声,估计睡熟了。在门口的路灯光下,我看见我的手表的指针已停在1点40分上,不走动了。我只好当一回战争年代英雄的武工队员或者说是英雄的游击队员吧,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翻进了校园,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觉得无比的快乐!我不是英雄,但我此夜深深地体验到英雄们的心情和愉快。
校园里没有路灯,黑黝黝的,樟树、梧桐树、桂花树……在黑夜的形状我就不去观赏了。不时干咳几声,哼几句歌词,给自己前行的勇气。走过教学楼,绕过小操场,穿过大食堂,胜利到达了宿舍楼大门前。这里有路灯,用手指轻轻地敲了几下门,便听到里面有人下楼的声音,门很快打开了,是黄老师。谢过黄老师,陪着她关好宿舍门,一起上了楼。
黄老师问那个受伤学生的伤势如何,我作了回答。黄老师接着说我现在才回来,快天亮了!我接过黄老师的话回答道:晚安!笑着走向我的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