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姨

陌上清溪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8-09 20:00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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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样的文字,读罢竟有一种心疼。一边是勤劳朴实的女子,独守孤陋的家事,一边是“好运”连连的男子在外面游走八年……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辛酸,惟愿所有的人能学会珍惜,懂得珍爱那些为自己付出所有的亲人。

姨夫回来的时候表姨正在屋前的菜地里拔草。

夏日晌午的阳光是很灼人的,满脸汗水两手泥巴的表姨,头戴一顶灰不溜秋的旧草帽,脚套一双破雨靴,吃力地弓着浑圆笨重的腰身在菜地里忙活着。毒辣的日头照射在表姨那毫无质感混纺花哨的衣衫上,愈发让人感觉刺眼气闷。

姨夫拖着一只沾满灰尘的黑色行李箱,腋下夹着一个咖啡色半旧公文包,身套一件洗得灰白有点破旧的老头衫,那习惯往后梳的满头黑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却依然是腰杆笔挺昂首悠然地从表姨面前走过,转身跨进自家院内,眼都没朝表姨这里瞟一下。表姨是听到邻居的提醒,赶忙走上田埂,匆匆洗了洗手,气喘吁吁赶了回来。

院子里的牲口一上午没喂食,都如炸了锅似的满院子寻食乱扒。一只大公鸡跳上灶台,在啄着表姨早上吃剩了的一碗稀饭,表姨跺脚一声狠嘘,公鸡跳下灶台,带翻了那碗稀饭。姨夫皱着眉头扫了一眼凌乱不堪的屋子,厌烦地摇摇头叹了口气,独自提着箱子走上二楼,没理会满身汗馊味凑上来要帮忙的表姨。

姨夫是嫌弃表姨的,这事谁都知道,不然他也不会一走就是八年。这八年里他如同是从这世界上蒸发了一般,连他亲娘去世都没回来看一眼。这会儿满脸疲倦风尘仆仆赶回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姨夫出差归来,那自若的神情也像是刚刚与人谈成一笔不小的生意,累了,赶回来休息似的,哪像一个抛妻别子离家八年的人。

八年前,一个初秋的午后,表姨也是在地里忙活着。身着浅色西装风度翩翩的姨夫臂挽着一个青春时尚小鸟依人般的女人来到田间表姨的跟前,很淡定地告诉她,女人肚里怀了他的孩子,他要跟她离婚,给女人一个交代,他娘也知道这件事,没人能管到他。呆愣了神的表姨突然醒悟过来,扑上去就要抓那女人。姨夫恶狠狠地抓住表姨那满是污泥的手一顿狠骂,然后甩到一边,转身领着女人走了。

表姨是认得这个女人的,她是自家公司里的会计兼姨夫的秘书。因长得瘦弱小巧,又比自己女儿还小几岁,表姨一直把她当个孩子看待,从来就没动过二心。也曾有邻居跟她开玩笑地说,你家就缺你这点钱啊?别整天在地里忙活了,弄点穿穿吧,把自己打扮打扮,不然你男人会跟别的女人跑了。表姨无比自信地对人说:我男人不是这样的人,我心里最清楚。我这样不是挺好的吗,自家种的蔬菜吃的香,再说我要穿那么漂亮干什么,我又不是狐狸精,想去勾引谁。其实,旁人的好心提醒不是空穴来风,姨夫跟这女人好上了,这事已不是啥秘密了,唯独表姨浑然不知。

表姨是自信的。听我妈说,年轻时候的表姨可是村里出了名的大美人,肤白眼大,个高,身段苗条,最关键的是她能干庄稼活啊。表姨没读过书,是家里老大,下面弟弟妹妹一大群,她别无选择,只能整天当做劳动力在生产队挣工分,所以练就了一手好农活。那时上门提亲的真是踏破了她家门槛。表姨最后选了她三舅妈家比自己小两岁的大表弟嫁了。三舅妈家真是穷啊,一大家子老弱病残,十来口人就住着三间破茅屋,大表弟到了该娶亲的年龄,四村相邻哪家敢把姑娘嫁到他家。表姨毫不嫌弃她家穷,这让姨夫当年确实感恩戴德地真心对表姨好过。

表姨是个闲不住的人,穷则思变,她把自家地里边边角角都种上了树苗,那些年总能看到表姨起早贪黑地挑着树苗在镇上叫卖。渐渐地口袋里有了点钱,来到市里做些小生意,后来给表姨遇到一个机会,盘下了当地一座地磅,她带领姨夫一起打摸滚爬拼了许多年,日子慢慢红火起来,别墅盖了汽车买了,儿女成家后也另开了公司。年岁渐长,多年的劳累让表姨有点力不从心了。最终,表姨把公司全权交给姨夫去打理,她回到农村专心伺候婆婆,侍弄她家那几亩地去了。

表姨是放心姨夫的。一起从穷的叮当响日子里走出来的,又是她一手把姨夫扶上公司老总的位置,现在吃穿不愁,日子过得这么红火,她没理由怀疑姨夫会撇下她去找别的女人。谁能比她更会挣钱持家过日子?谁能比她更会心疼男人照顾老人?谁又能为他生儿育女像她那样带领全家过上富裕的日子?表姨相信姨夫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可偏偏姨夫就负了她。

表姨始终想不明白,那女人瘦得皮包骨头,只剩下三根筋了,除了有一双会勾人的眼睛,也没看出哪里好啊。表姨不懂啥叫爱情,但她知道有人在抢她的男人,岂能善甘罢休。表姨跑到公司闹,姨夫拦着根本就不让她进公司,在门口当着众人的面把表姨狠狠羞辱了一番。姨夫让表姨撒泡尿照照,做为一个女人,不会干家务,不会做一顿像样的饭菜,这也就算了,至少个人卫生要注意吧,瞧瞧你这个女人邋遢成啥样了,再回家看看家里脏成啥样了?说句难听的话,人家一块洗XX布都比你洗脸毛巾干净许多。表姨夫是这么说的,他说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跟表姨这样的女人过下去了。

一说到这些,表姨果真没了底气。这几年表姨发福的厉害,整个人跟吹了气球似的臃肿起来,一成不变的齐耳短发如今也是白花花一片,穿着更不讲究,五十多岁的人,一脸沧桑憔悴,整个连乡下老太太都不如。表姨年轻时候就一门心思在外奔波挣钱,家里细活都有婆婆顶着,确实如姨夫所说,理家不是她的强项,年老了,她还是不擅长家务活,如何穿着打扮更是学不会。姨夫就不同了,老总的派头十足,越发显得潇洒精干意气风发,不得不承认,俩人在一起简直判如隔代人。

表姨不管这些,她就认定一个死理,死活不离婚。她相信男人就是被那个“小狐狸精”勾引坏的,他是一时鬼迷心窍,不会真要娶她。她知道凭她个人的力量是催不醒姨夫那颗备受迷惑的心。表姨叫回儿女及七大姑八大姨浩浩荡荡一行人又杀到公司。谁知尽扑了个空,一天前姨夫带着那女人就悄悄走了,跟着消失的还有他们家银行账户上的几百万。这可是谁都没有料到的结果,所有的人都以为姨夫只不过是玩玩而已,没想到他会带着这个比他小三十多岁的女人真的携款私奔了,只留下两处营业中的地磅还在井然有序的工作着,也证明了姨夫确确实实曾是这里的老板。

姨夫走后,表姨伤心了一阵子,日子还是要过,生意还是要打理。她把两处地磅分别交给婆家跟娘家兄弟们来管理,挣多挣少他们象征似的给点给她,表姨也不去计较。一个人守着瘫痪在床的婆婆,种种小菜,养养牲口,过着基本不外出的日子,直至把婆婆送上山。表姨的精神支柱突然没了,整个人也异常沉默不爱与人说话了,耳朵也有些背,更显老态龙钟,有时候整天恍恍惚惚,时常一个人在偌大的在屋子里自言自语。儿女们劝她把此处小楼卖了跟他们去城里住,表姨死活不愿意。也有娘家兄弟劝她去告姨夫犯重婚罪,说不定还可以把那几百万给追回来。表姨瞪了他们一眼,说,告他做什么?钱没了就算了,也是他辛苦挣的,又不是他不愿意离婚,再说,那些年办公司他真的吃了不少苦,我心里清楚,你们也没少沾光吧,他只是被人骗了,我婆婆给他算过命了,要不了几年那女人就会嫌弃他不要他了,他要回来了,房子卖了他去哪里住?

还真给她说中了,表姨像做了一场梦似的,几年后,真把姨夫盼回来了。午后,闻讯赶来的亲人将正端着一杯新沏的茶悠闲喝着的姨夫团团围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责问他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那些钱哪里去了,心底就没有一些愧疚……

在大家一片谴责声中,姨夫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道出一个惊人的秘密——他果真给那个女人骗了,所有的钱都已拨到女人跟孩子头上了,也就是几天前才知道那孩子也不是他的,是那女人跟男友怀孕后设计骗他的,如今他已身无分文,被他们赶了出来。

活该!姨夫的遭遇没博到一个人的同情,甚至有人幸灾乐祸在心底窃笑。一个负心风流的老男人有何值得同情?就这样收留这个没良心的男人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大家都在替表姨感觉不值,也有怀疑姨夫回来的真实目的,是不是听闻到这里要征地拆迁的讯息,赶回来替那女人弄钱来的?表姨却连忙摆手制止大家的纷纷猜疑指责,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并吩咐儿子下午带他爸去奶奶坟上磕三个头,告诉奶奶她的话灵验了,让她九泉之下瞑目吧。说罢,眼望着姨夫背后那大洞小眼的汗衫,早就料定他被人骗了,被扫地出门是迟早的事。心底涌上一阵酸楚,却没有一点恨意,有的只是心疼跟挂念,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只能说,这个男人运气是相当好,遇到一个自打踏入他家大门,就没为自己活过一天的极品女人,才让他在外风流过后还有退路可寻。

都说人生得意须尽欢,须不知这个欢还是有代价的,你寻了多少欢,就要付出多少代价。路边的野花也同样也不是白采的,你掐了几朵,就得买几份单,没有几个人能免单。只是时间的问题,迟早会兑现的。所以说,人在得意的时候,给自己留条后路还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