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记忆

（一）

十一月九日下午三点半，我踏上了从温州开往上海的客轮，从殴江驶入大海。那时我很激动，因为我将第一次真真正正的置身大海。

那天风和日丽，蓝天白云。海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蓝，但博大的意境足以令人心旷神怡。海面很平，海水很静，船开得很慢、很稳。海风很轻柔，吹到脸上有种抚摸的感觉，就连我的头发，也被海风吹得特别惬意。我站在甲板上，望着大海，心中有好多的话想要向大海倾诉，却不知道如何说起，只能用沉默来和大海交流。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沉默，我只知道，看到大海的那一刻，我真想变成鱼，化作浪，以便永远和大海相伴，永远无所顾忌地在大海里游玩。我想起了美人鱼的传说，想起它为爱奉献出自己生命的可贵。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海面，我在寻找美人鱼变的那朵浪花。

（二）

五点二十分，天色灰暗起来，太阳也不再刺眼。

我跑到船尾，晚霞已经升了起来。太阳往下掉的速度开始变快，晚霞的云层在不住地变厚。太阳的脸大了起来，如害羞的女孩，红扑扑的。云层在太阳的映照下，变得很红很轻，就象红色的纱，轻柔地凉晒在西边的天际。太阳慢慢地掉到轻纱里了，在轻纱的遮掩下，它的形状开始变化。轻纱衬在巨大的红球下面，被它映成绯红。

太阳慢慢地朝轻纱中躲去，直到彻底地被纱裹住，这个过程太阳先是从园变成大半园，再到半园，小半园，最后变成一条弧线，然后彻底消失在红色的轻纱中。在太阳变化的同时，云层也在不住地变化，当太阳彻底地掉到云层里时，云层就象重物落水一样溅起无数的浪花，变成一层一层不规则的形状，而且每一层都是上面明下面暗，就象阳光下泛着微波的海面。此时云下面的海水，在晚霞的映照下，也变成绯红，海天就自然而然地连成一片。这种红色持续了很久，尽管太阳早已落下。

记得有一首歌这样唱道：“看时光飞逝，我期待明天……”的确，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即逝。整个日落，也就仅仅三分钟的时间，如此，我不禁惋惜：一天的灿烂，就这样结束了吗？辉煌的收尾，是否有点儿仓促？

（三）

暗红色的晚霞在不知不觉中褪去，夜来了。海风大了起来，船晃得很厉害。我爬到船的最高层，只见茫茫大海，毫无边际。我看不到陆地，视野变得无限大。在如此大的空间里，船显得特别渺小，而我几乎不存在。此情此景，我真的体会到什么叫博广，什么叫浩瀚，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海的怀抱中，人的胸怀，会变得广阔。

天色已经很暗了，天上的云多了起来。朦胧的夜色下，依稀辩得清海的容颜，是蓝色，真的是蓝色。

海风很大，海浪一浪接一浪地高了起来。在此起彼伏的海浪里，船开得很快，甩下一排白色的浪花。我的身体随着船的晃动不住地摇晃，我已经不能平衡自己，必须抓住栏杆才不至于摔倒。我的头发开始狂飞，似乎失去了理智，幸好大脑还保持着清醒，否则我会被狂飞的头发诱惑，身不由己地跳到海里。

我仰望天空，云很多，一片一片，象压缩了一样，很薄，很平。星星不多，也不明亮。月亮朦朦胧胧地嵌在云层中，似乎睡着了。它周围的云很淡，远处的渐渐地变得灰暗。

太遗憾了，没有繁星。我想起小时候读巴金的《繁星》的情景，那时候我就渴望能在海上看繁星。如今，机会算是有了，可希望却化为泡影，心头真不是滋味。

遗憾了一阵儿后，我仔细想想，觉得世事难料，有得有失，又何必为此斤斤计较呢。人生诚如夜间走路，前面永远都是黑的。如此，与其苦着痛着顾虑着，倒不如轻松一点儿，笑着唱着乐观地前行。

（四）

浩瀚的是大海，孤独的是行船。夜已经深了，甲板上没有游人，只有我，孤独而又执着地站在海风中。风很大，我感到寒冷，但我不想回去，尽管船舱里特别温暖。

记得小时候冬天很冷，但随着时光流逝，我渐渐地喜欢上冬天，最后也就不再怕冷。那晚也是如此，因为喜欢海，为了它我愿意忍受海风带来的刺骨之冷，后来，我就真的不再觉得冷了。如此看来，世界上力量最大的，不是种子而是喜欢，或者，说得更深刻些，是爱。

回到船舱时同学们都睡着了。我理了理失去理智的头发，上床准备将心中的感受记录下来，但不知怎的，我一个字也写不下来，只好关了灯躺下。船的摇晃使得船舱有点儿象摇篮，我怎么也睡不着，这也许是小时候没有睡过摇篮的缘故。辗转反侧，实在没入睡时，我开始胡乱地想着很多很多的事情，直到迷迷糊糊地睡去。

（五）

晨起，第一反应就是看日出。可惜时间尚早，窗外依旧朦朦胧胧，那有太阳的影子。等待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我真恨不得自己变成超人，好把地球向前推着转上几圈儿。

好不容易等到天色放亮，我急匆匆地冲到船头，等了一阵儿竟不见日出的任何迹象。我感到奇怪，想了几秒钟后才恍然明白：船走的是弧线，日落在船尾，日出怎么可能在船头？我飞快地跑到船尾，只见甲板上已经站了好多人，有的早已把照相机都准备好了。

东方的天空渐渐地转红，开始是淡淡的玫瑰色，之后慢慢地加深，范围越来越大。大约一分钟后，一束特别强的红色从海水中射出，穿梭在玫瑰色的云层中央。过了大约三十秒钟，玫瑰色的云海里似乎吹起了一阵“微风”，云层荡起了波澜。涟漪散开后，云层的色彩变得不再均匀，却由玫瑰色渐渐地转成红色，并被“微风”吹得此起彼伏，很有动感。这时，整个云层就象起了波澜的水面，一明一暗地向远处延伸。这种现象和日落的云层很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此时的云层是上面暗，而日落的云层是下面暗。

这个过程整整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但太阳却迟迟不肯露面。有人说这是日出的先兆，如此看来，事物的产生或者开始，都需要足够孕育的时间，而那些想要欣赏它的人，则需足够的耐性。我站在等候的人群中，和大家一起耐心地等候着最美丽的时刻。

六点零二分，水面上出现了一条大红色的弧线。啊！等待以久的日出终于开始了，我在心里惊叫着。果然，就在弧线开始变粗的时刻，一条比它更红，弧度更大，线条很短的弧线从它的正中间渐渐地浮出水面，并渐渐地变成圆形的一部分。它的颜色越来越红，但没有一点儿光芒，看起来毫不刺眼。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小半圆不断地增大，渐渐地变成半圆、大半圆，最后变成一个整圆猛地从海水中跳了出来。那一刻，我感到一种无形而又巨大的力量，一种挣脱束缚努力向上的力量，在感召着灵魂，激荡着血液，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充满了自信。我想，这可能就是日出特有的魅力，难怪人们那么喜欢。

整个过程，从太阳刚刚露出一条弧线，到它的整个脸跳出水面，也就两分多钟的时间。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周围的云彩始终很红，它们和太阳一样，没有光芒。而那个跳出水面的红球，似乎凝滞了一般，一动也不动地浮在水面上，也许，刚才有力的跳跃消耗了太多的能量，此时，它正停在那儿养精蓄锐。随着红球的凝滞，整个云层也似乎凝滞了。这种凝滞，把整个天空定格成一幅美丽的水彩画。

短暂的凝滞很快结束，红球在瞬间变得光满四射。云层在不知不觉中流动，慢慢地遮住了红球最上面的一小部分。随着云层不停地流过，红球被遮的部分越来越多，直到彻彻底底地被云层裹住，变得朦朦胧胧，给人一种娇羞的感觉。

红球不得不努力地挣脱云层，第二次日出开始了。我看着前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唯恐错过了好看的风景。果然，蒙蒙胧胧的红球的最上面，开始发出耀眼的红光，之后，发光的部分开始不断地变大，变成小半圆、半圆、大半圆，直到成为一个完整的圆，发着耀眼红光的圆。这个过程的演变特别好看，尤其是红球被云层劈成两半的时候。红球上面的部分光芒四射，下面的部分却柔和朦胧。这个对比特别鲜明，就象两个性格、魅力完全不同的少女，一个热情似火，一个温柔娴静，真是各具情致，各有特色。

当红球完全挣脱云层变得光满四射后，整个天空都变成了耀眼的红色，就连天空下面的海洋、船只、以及船上的游人和影子，也被这种红光映红。海在红光下泛着微微的轻浪，红光就随着海浪的波动不停地跳跃，就象美丽的跳跳鱼在水中尽情地嬉戏。一艘航船从红光下驶过，它离我们很远，远得看起来如同在红的天空和云彩边行驶一般。在这艘行船的点缀下，东面的天空变得格外美丽，美得就象到了仙境里。

航船最终驶出了我的视野，把这种美丽定格成记忆中的图片。我不禁惋惜起来，也许是这种美丽太短暂。我说不出自己惋惜的理由，只希望人生中美丽的东西能够更加长久。

随着这种惋惜在思维中蔓延，我开始希望能有所补偿。看来，人在遗憾的时候，总希望以后的岁月，会出现更加美好的风景。

“让海鸥，伴彩云，一起飞飞飞，飞呀飞……”望着辽阔的海面，我开始期盼海鸥的出现，并在脑子里想象，有海鸥的点缀，眼前的风景会有多么美丽。然而，真正的海鸥始终没有出现。

日出彻底结束了，整个过程大约十九分钟，很短暂！这期间，我感受了大自然奇特的魅力。

海上的日出是两次。一次是从海里升起，它赤诚而清纯，被海水洗得没有任何杂色。它开始得艰难，却能令人领悟到美丽的来之不易，我们应该好好珍惜。另一次是从云里升起，从朦胧到清晰，从毫无光泽到光芒四射，是一种逐渐过度的美，一种静动转变的美，一种渐渐升华的美。这种美，让人憧憬，给人希望。

（七）

日出后的天空风和日丽。天很蓝，海面很平，海水呈淡淡的蓝绿色。船在海面上平稳地行驶，给坐在甲板上的游人营造出悠闲的舒适。放眼天际，不时地出现其它船只的影子，点缀着海阔天空的视野。十点钟，海鸥终于飞了出来，共三只，很大，也很小。他们飞得特别自由，时高时低，时回时转，有时还用翅膀掠一下水面。他们飞得轻松飞舒展，在广阔的海面上，笑傲蓝天。他们天生就是海的伙伴，天生就喜欢在海的怀抱里描绘远大的梦幻，尽管与大海相比，它们小得可怜，但它们用自己的行动丰富着生命的内含。

看着海鸥在天空中尽情地飞舞，尽情地展示，我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小，直到不存在。看来，在生命的价值评定中，我太缺少内含。尽管我没有在日出时领略海鸥的英姿，但此刻的风景我真的感到满足，因为我明白了什么叫生命。

（八）

快到上海时，海水开始泛黄，但前方的远处依旧是蓝色。船不停地向前驶，眼前的海水越来越黄，而远方的蓝色却没有改变，依旧离船很远。最后，当船驶进黄浦江时，这种蓝色彻底地从视野消失。显然，这是一种不存在的蓝色，就象海市蜃楼一样，看着美丽却无法到达。

现实中，也不乏类似的情景。有些时候，我们拼命地追逐，努力地争取，可到了最后，才恍然发现期盼的目标居然是那样的空洞。这时，我们一定很难受，很惋惜，很后悔，但这些全都没有用，唯一有效的，就是面对现实，接受现实，然后，重新觅寻新的风景。

1997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