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脚下的路

父亲是一个农民，但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农民。父亲的一生很坎坷，但他是一个顽强刚毅的跋涉者。关于路，父亲用他一生的足迹给我们做了最具说服力的解读。——题记

【一】父亲说：“路，总要靠自己走。”

父亲老了，真的老了！老得让我难以辨认！

那天妹妹从从厦门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十四岁的外甥在吃肯德基，不远处还有一个老人。

我说妹你拍照的水平也太差劲了吧，取景的时候怎么还带进了一位老人。

妹妹说，那人就是咱父亲！

惊雷灌顶！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干瘪瘦小、满脸老人斑、笑容里满是沧桑的小老头就是我的父亲吗？三年不见，父亲竟老成这样！在外面打工的辛苦可想而知，我的心在颤抖……

妹妹说，爸瘦是很瘦，但是气色还是不错的。稍微放心了一点。

母亲去世以后，父亲在老家孤独地过了几年，后来因为发生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他就决然毅然地离开了家乡到福建一个叫安溪的山旮旯里做篾工了。

父亲临老了还去外面打工，我这做女儿的心里自然难过，唯一能做的就是打打电话问候一声，叮嘱一番：爸，身体好吗？干活不要那么拼命，要注意身体，累了就休息，不要省，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吃。

电话那头每次都是一样的回答：我身体很好，你们不要牵挂。工作很轻松，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没有省，吃得也挺好的，你们放心就是了。

可是我们怎么能放心呢？一起做工的人回来说，你爸别看他人老了，干活还是很拼命的，经常加班，有时还帮着卸车赚钱……

我们又怎能放心呢？有人回来说，你爸很省，菜都舍不得买，经常就白糖配饭……

我们又怎能放得下心啊！有人回来说，你爸真是坚强，大拇指被机器裁去了半个，没吃药不打针自己采草药敷了半个月硬是挺过来了……

电话打过去央求：爸，你回来吧！你在外面我们真的很不放心！

电话那端传来父亲很平静的声音：路，总是要靠自己走的。趁现在还干得动，再赚点，再说，在外面我也觉得自由又轻松，你们就放心吧！

电话打到厦门：妹，爸最听你的话了，就叫爸回家吧！我真的放心不下！

妹妹安慰：姐，爸要走自己选择的路，咱们就由着他吧！或许这样他过得会更开心。

父亲，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倔强的，奋斗不息的老人！

【二】父亲说：“前面的路走不通了，就换一条路走。”

在我的记忆深处，有这么一个场景：

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生产队里很多队员聚在我家院子里，院子的苹果树下摆着一张八仙桌，大家围在桌子旁，个个神情严肃地听父亲讲话，然后是争论，再然后大家都喜笑颜开举手表决，最后是摁手印发誓绝不泄密。我问母亲他们在干什么，母亲说，今天你爸为大家做了一件大好事——他偷偷把生产队的土地抽出一部分给社员自己种了。母亲很担忧，就怕有人举报到公社父亲要吃牢饭。

两年后的1980年，母亲和父亲提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全公社都实行土地包产到户了！

1978年，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这是中国历史的里程碑，邓小平誉满全球。

1978年，在一个山旮旯里，一位年仅35岁的农民——我的父亲，以生产队长的身份，私自落实了一项关于“私分土地”的“土政策”。

1978年，是父亲人生里最辉煌的一页！他和伟人邓小平在对待土地的问题上不谋而合！

父亲只是一介草民，一个卑微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然而父亲是一位了不起的农民！在其位谋其职，他以自己全部的热情和智慧，把农村“生产队长”这个职位的内涵诠释得生动而又到位！

1980年，父亲被评为“先进工作者”。至今，我还得父亲上台领奖时的表情，还有那份奖品——一个漂亮的搪瓷脸盆。

很多年前的一天，我们谈起当年的事情，我问父亲：你怎么就敢把队里的土地“私分”了呢？

父亲很平静地说：前面的路走不通了，就换一条路走。

我说：你就不怕被抓起来吗？

父亲说：我相信没有人会去举报，因为没有人看到活路了还会往死路上走！

父亲，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有胆有识有担当的农民！

【三】父亲说：“有些路，选择了就没有退路，再难走也要坚持到底。”

记得父亲种香菇那年，因为没有事先跟村里管电的村长打招呼就用了村里的电，要父亲接受重罚。父亲不服气，不接受罚款800元的惩罚。村长以退为进，说不交罚款也行，那就由父亲来承包村里的电。

父亲知道这是欺他不懂电才故意这么刁难的。那时村长管着村里的电，自己收费自己做账，每年都说亏空了，没有上交承包费。很多人不相信这是事实，这只是一个多年未破的脓包，只是谁也没有办法将这个脓包挑破！。

父亲同意承包。村长傻眼了，但是说出去的话已经无法收回！村里提高了承包金额。父亲知道村长想用这一招逼迫他打退堂鼓，他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从此，没有学过电学，没有接受过电工培训的父亲接手管理村里的电。

账本移交下来了，是一本糊涂账！

父亲找出我中学时用过的《物理》课本《电学》认真地学习，买来了电工用到的工具，慢慢熟悉业务。他先着手外线的管理，减少电耗……

一家人非常担心父亲的安全，担心承包会亏空。

第一个月的电费收入刨去承包费用，赚了！

父亲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其实父亲原先也是担心的，他的淡定只是为了安慰家里人。此后，父亲深入钻研电路的安装等知识，成了出色的电工，靠着这技术赚了不少钱。

从被迫承包村里的电到靠安装电线赚钱，这是父亲人生里极富戏剧性的一次际遇！

多年后提起这事，我问父亲，你当时什么也不懂，就不害怕吗？

父亲说，不是不怕，是人家逼你做选择！有些路，选择了就没有退路，再难走也要坚持到底。

父亲，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不轻易向人屈服的男人！

【四】父亲说：“路就在自己的脚下，可以走现成的路，也可以走别人没有走过的路。走别人没有走过的路虽然艰险，但是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父亲和村里同时代的农民一样，他的一生是艰辛坎坷的，但和别人不同的是，父亲是个边走路边思考的人。

父亲说：“在路上走的时候不要总是低着头，要边走边看边琢磨。”

父亲说：“路就在自己的脚下，可以走现成的路，也可以走别人没有走过的路。”

父亲还说：“走别人没有走过的路虽然艰险，但是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就因为这三句话的指引，父亲比别人付出了更多的艰辛，但他的人生比别人多了几分别致，多了几处可圈可点的地方。

当别人全心全意在责任田里摸爬打滚的时候，父亲开起了村里除供销社之外的第一家杂货商店。从卖零食和香烟起步做到卖百货，从零售做到批发。开商店彻底改善了我们家的生活。

当村里商店遍地开花的时候，父亲买书钻研起养殖来了，最后选定了养母猪卖猪仔。虽然辛苦异常，可是几年下来赚了不少钱，我们家盖起了新房。

此后的几十年里，父亲除了坚持种地之外，还带领母亲搞各种副业。凭他独到的眼光和顽强的毅力每事必成，当然，这离不开母亲的全力支持和配合。

父亲的智慧和父母亲付出的辛劳让我们家的生活不断得到改善，让我们兄弟姐妹过着富足的生活。

当土地所产入不敷出的最近十几年，父亲彻底放弃了土地。他在六十一岁那年考取三轮车驾照，开着一辆破三轮车没日没夜地在珊溪镇境内的公路上奔波。尽管我们再三阻挠，他依然我行我素，直到有一天他的车因为无执照驾驶被检证所拉走。

也就是那一次，父亲平生第一次叫我帮忙，要我帮他找关系把车拉回来。而我为了父亲的安全，为了结束每天为父亲担忧的日子暗地里叫人扣压了他的车。我亲手断了父亲的财路，我知道父亲要是知道内情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可是父亲，我只能选择违背您的意愿！原谅我的不孝吧，我亲爱的父亲！

父亲，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不畏艰险，勇于开拓的了不起的男人！

2012年8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