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雪
这雪,说来,还不来;来了,飘了几片,又不见了。说不上是期待,雪天,不能在家围炉,路又不好走。就是觉得应该顺理成章,说好了的事情。就像,节子和达郎,会在雪天分开,那雪,终于下了。
起风了,高原上飘起雪……一切都结束了。所以一路贪婪地看她穿着薄薄的夏衣。
初相遇,在轻井泽的初夏。京郊的避暑胜地,有茂密的丛林,橘色的尖尖屋顶的房子。她穿着校服,骑着单车,白衬衫、海军蓝短裙、过膝长袜,黑色方口皮鞋。
他,拿本诗集,等在她经过的路边。然后,他骑单车,她坐在后座上,有人在山径的尽头呵斥,男女授受不亲。
俩人窘迫地摔倒在地,车铃兀自清脆地鸣响。
他和一群伙伴在她家的房子里,和她的父亲喝酒,抢着看和她相亲的年轻人的相片。她还是穿白衬衫,梨花皎洁的脸庞,不过,领口镶着蕾丝花边,有时候飘着深蓝的蝴蝶结,胸口也缝了密密的皱褶,袖口抽着松紧带,勒着圆滚滚的少女的手臂。深蓝的大圆裙。她的腮上,有一些大概是因为上火生的小疱,有三粒明显的痣,侧影时,眉边还有一粒。她的眼下有一个小小的伤疤。在现世人生,他唱给她:孩提时代的小小伤疤,你的一切都合我意……
她穿上了高领长袖的红裙子,系着细细的黑色腰带。看来,天气有些凉了。她厌倦了一次又一次的相亲,她约他在桥上见面,她恳求他去见她的父亲。他总是穿着藏青的学生装,衣襟上,一排铜扣子闪着光。
不断有人被送上战场,初秋,有伙伴的死讯。他不再见她。她开始咳血。躺在床上听窗外叶子沙沙的响,白底的睡袍,也有几片深蓝的大叶子,纹路清晰,披着浅黄小格子的外衣。窗子很大,她简直就是躺在毫无荫蔽的丛林里。
他知道了,她却不想见他。不知过了多久,我心急如焚,我知道,有时候深秋也会下起初雪。
清晨,她刚刚洗完脸,他走进房间,没有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子高高挽起,扣子,从第三颗系起。没有见他这样闲散过,没有那排硌人的会发光的扣子,她情不自禁,先是把漆黑的发,后是把整个小小的身子,放到他的胸前。
他陪她去高原疗养,那时候,没有抗生素,新鲜的空气,和新鲜的爱,就是最先进的治疗手段。火车上,她白衣白裙,他穿着米色的毛线背心,有菱形的图案,翻出白衬衫的领子,最登对不过的情侣。
他们在走廊里晒太阳,看小男孩捕蝉,在山野间讲诗。
还是起风了,猝不及防地去关窗。他的亲人同意她做他的新娘,可是,还有三天,他就要走了。病房实在简陋,她白底蓝花的睡袍,在肩膀处缀了两朵饱满的黄色的花。还有一件黑底红花的外衣,他总是在她躺下后,小心地把外衣盖在雪白的被子上,我也觉得暖和了些。她最后一次要求拥抱,他仔细地为她披好外衣,再拥紧她。她细腻的面,贴在他粗糙的棒针毛衣上,隔着厚厚的毛衣,听他的心跳,看不见眼泪。
下雪了。在嘈杂的车站,他穿上令人诅咒的军服,用蓝色的绒线手套紧紧捂住嘴巴,和病房里通话。她的父亲告诉他,她于清晨四时许逝去,他听不见,继续大声说,让她等我回来。父亲不语,脸上是纵横的泪。病房里,她躺在白色的被子里,面上盖了白的纱,那惟一的红色被挂在床边的衣架上。如果他在,一定不会这样,他永远都记着给她披外衣,怕她着凉。
失落,她竟没有穿上我想像中的御雪的衣,不要大红猩猩毡,绉面狐狸皮,只要一件简单的鹅黄鸭绒衫,蓝色的绒线帽和手套。在雪地里,微笑。
却也笑过一回,是她和相亲的男爵的侄子散步谈天,她说,她不喜欢网球这样贵族化的运动,她最喜欢的,是拿大顶。想起在另一部片子里,他是风神俊朗的地主家的顺吉少爷,她是看林工的女儿小雪。她语无伦次地说,少爷,我配不上你,我长得不好看,我偷吃厨房里的东西,我睡觉时磨牙……每说一句,他都温柔地回答,我喜欢。小雪,和节子一样,也是肺痨。
其实,他和她的影片多是程式化的,像《逝风残梦》这样很文艺的片名我也不喜欢。有一部,我们叫做《激烈的爱》,他们叫做《鲜烈的爱》,但是写作《鸢之恋》,鸢尾的爱情,就是鲜美而剧烈的么?情节也简单,甚至没有三角恋,导演喜欢让她染上肺痨血癌这样的病症,让她在冬天,一个人死去。好在,有一些简丽的对白,和稀少而昂贵的眼泪。她的脸,抖成风中的树叶,泪,晶莹着,却不坠。
摩羯座,21岁就退隐江湖的女子。很好。以后的事情,我再也不关心。
依旧没有下雪,我的这些字,却越写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