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网散记:暖风里的碎屑

钓雪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8-07 21:36 责任编辑:文如烟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35673
编者按

生活,在平铺直叙间继续;文字,在轻描淡画间生香。运笔沉稳,行文自然,期待更好。

我的临时住所没拉网线。出门在外,一切从简。革命尚未成功,吾辈岂能浪费?当然,这是冠冕堂皇的说法。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囊中羞涩,中国电信的标价让我望而生畏了。想来,国企的老总们是想象不来我们这些穷学生的生活状况的。但是,不能上网对我来说就跟积年的老色鬼对着花姑娘只能看不能摸一样难耐,没办法,只好找个网吧将就了。

离我住处大约五百米有家网吧,嵌在一栋居民楼的第二层。一楼的巨大招牌在一排小商店的上方鹤立鸡群,睥睨自雄。下方有一个黑呼呼的门洞,像一只流着口水的巨型兽口,吞下一切虚耗光阴之徒。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乍一进入,只见烟雾缭绕,以为误入仙境。随后,浓烈的汗臭、脚臭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臭味纵横而来,即刻将你打落凡间。再加上空调没开,闷热的空气被压缩成了一块硕大的琥珀,只是这块琥珀包裹的内容实在多了点,严重影响了它的透明度。此地有三教九流,五胡杂处,龙蛇混杂。一台台闪烁着光怪陆离的机器以及周边两平方米地域都是一座座独立的山头,亢奋的男男女女们便在这里占山为王,指点江山,呼风唤雨。

收银台里的彪形女子甚是扎眼,五官嚣张,两眼一抹兽光,貌似非我族类。暗自对比一下,感觉我的大腿还扭不过人家的胳膊,不免有些自卑。是时她正埋头苦读。一本不算厚的盗版书,书名是《吻我请关灯》。她收钱,刷卡,右眼盯着屏幕,左眼不离书本。我又偷偷地瞄了她一眼,阴暗地想,一定得关灯。

我旁边坐着一位高中生,身着校服,满脸青春痘。不得不感慨,现在的孩子们营养实在太好了,就连青春痘都比我们那时大了许多,多了数倍。他正在全神贯注地玩《劲舞团》,专注程度绝对超过了绝大多数同学在课堂上的表现。玩过这游戏的都知道,这游戏超费键盘。只见他用极快的速度,极重的力道砸着键盘,仿佛这键盘与他有深仇大恨,下一秒他就会拆散它。他的身子随着音乐左摇右晃,活像一只被药物催熟的巨型人参果在枝头招摇。我十分担心他突然会失去重心,一头栽到我的座位上来。在游戏的间隙,他迅速点烟,然后切换到聊天界面,用让我汗颜的打字速度同时和四个人聊天。然后又迅速切换回来,叼着烟继续游戏。

开机,挂QQ。这俨然已成了一种程序化动作,跟上厕所时先解裤腰带,然后拉开拉链一样。如果换个顺序,肯定不自在。打开浏览器,关注一下我奥运军团在伦敦的征战情况。果然如火如荼,一骑绝尘。旁边有几条网友评论,无一不散发着浓烈的大中华沙文主义情绪,仿佛一切番邦蛮夷在我泱泱大国的煌煌神威下都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读着他们的评论,我也难免热血上头,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的荣耀感,一种想把五星红旗插遍太阳系的冲动。当然,如果能删掉那一半与生殖器有关的语气助词就更像个天朝上国的子民了。

匆匆看完奥运战况,就直接登录到高考录取查询的网站上,这才是头等大事。上学难,难于上青天。三年前,我有过切身体会,现在又要悲剧再现,只是体会者换成了妹妹。当初我在高考结束后,连续做过好几次相同的噩梦。梦里,空气紧张过度,近乎凝固。卷面上的文字都变成了一只只搔首弄姿的小蝌蚪,在视网膜里肆意游动。手里握的似乎也不再是往日里用得顺溜的碳素笔,而是一根铁棒槌。虽然上面没有写“如意金箍棒”五个鎏金草书大字,但同样沉重无比,难以控制。面对试卷,我产生了一种三伏天在锅炉房里便秘的极致感受。我汗流浃背,惶恐、绝望如洪水袭来,瞬间将我淹没。我呼唤鲁大师救命,魂魄彷徨,却呐喊无声。终于,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每每想起这可怕的梦境,我都心有余悸,当真是往事不堪回首。想来现在妹妹也差不多吧,在她的录取通知书到来之前,她的心估计也不会落到胸膛里。突然想起北岛那首《生活》,内容只有一个字“网”,说得却太准确,太精妙了。网网相套何时了?我们像一只只困在玻璃后面的苍蝇,看得见光明,找不到出路。

旁边的那个高中生似乎玩得有点累了,不知从哪掏出一个没洗的桃子,一看就是本地的早熟品种。他右手抓起桃子,胡乱地在校服的衣襟上蹭了两下,桃子上的绒毛还没擦干净便将之塞到嘴边,狠狠地啃了两口。然后嘴里叽里咕噜地用本地方言咒骂了几句,又咬了一口,顺手把桃子扔到手边的电脑桌上,掏出了烟盒。这次看清了,他抽的是极好的“吉祥兰州”,档次比我在报社里所在部门的BOSS的还要高。真是惭愧。

蓦地,从一个角落传来一声断喝“网管过来!”,刚猛利落,有禅宗遗风。不久,网管和那个喊他过去的络腮胡子不知道什么原因吵了起来。战况逐渐升温,相互纠结的言语已经上升到了用生殖器官问候对方祖宗的历史高度。而且手臂也在浑浊的空气里胡乱挥舞,用来增强语气。幸好,他们的手里没有管制刀具。这时吧台的彪形女子有了行动,她迅速拿起电话拨了出去。不到二十秒,从一个包间里窜出了几个彪形大汉,二十几岁,形容精悍,匪气傍身。他们直接参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未果。便威之以怒,吓之以拳。果然好威风好煞气,络腮胡子怯场了。他深谙“双拳难敌四手”之理,于是撂下几句狠话,灰溜溜遁走。狠话是什么我没听清,但估计就是武侠书上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之类吧。

这事情似乎也没有让网吧的空气变得活泼一点,更让人惊奇的是周围人的反应。绝大多数人都是目不斜视,各干各事。似乎旁边就是一窝蚂蚁在打架,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只有极少数好事者在饶有趣味地坐山观虎斗,比如我。但绝对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雷锋级人物从天而降。当然,这种事情在这个老太太跌倒了都没人敢扶的时代就再正常不过了。当被救的反咬了好心的,好心的便成了围观者的笑柄。曾经遇上过类似事件,我都昧着良心冷眼旁观,不是不想扶,而是扶不起。当时我就不断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多多赚钱。多的标准就是敢扶老太太。

看来此处绝非善地,有草莽出没,不宜久留。于是我刷卡,遁走。结账时发现已经过了五个小时,不必如孔丘临川,看兜里的人民币哗哗流走,也可感知时光金贵,亦能慨叹逝者如斯。不经意间,我的生命又短了五个小时。泡网吧,绝对是劳命伤财的勾当。

出了门,有重回人间之感。从乌烟瘴气里穿越回来,顿觉人生无限美好。网吧里坐了五个小时,比被五个壮汉轮奸了一遍还难受。浑身的烟味儿浓得像刚从锅炉房里出来一般。头痛欲裂,似有一千只蝈蝈在脑袋里合唱《义勇军进行曲》,节奏铿锵,语调激昂,如狂沙过野,大雨叩窗,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整个头颅似乎都在“突突”跳动,我十分担心它会突然从脑门上炸开,蹦出一只全新的生物,给百无聊赖的人们增添一点笑料。比如,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公鸡?

天光已熄,路灯悄然亮起。在昏暗的灯影掩护下,有零零散散的流莺出没。街头巷尾,灯火黯淡,却古老深远,映照路人心中同样古老深远的生命火花。夜的丛林里,每个欲望燃烧的男人都是一堆溅上火星儿的干燥木柴,每位花枝招展的流莺都化身为拯救人民于水深火热里的消防战士。流莺们肥瘦搭配,肉光闪闪,恰似一朵朵白莲花在黑暗里陡然绽放。她们或守株待兔,或主动出击,有意的人们或忐忑不安,或兴高采烈,但情绪都空前的亢奋高昂,眼睛亮得能让人想起在夜间觅食的荒原狼。当然,真正的狼群里绝少大腹便便者,怀孕的除外。

我从来都不相信有谁能真正取缔这种人类最古老的职业。在这些男人们眼中,流莺们有着老婆难以比拟的好处。仿佛传说中的女神,阅尽沧桑,懂得一切,心如大海,胸大如海,怀里的男人永远都是对的,永远受尽了委屈,永远脆弱而伟大。突然感觉这块地方有点儿传说中的阿姆斯特丹红灯区的味道,不过它只能算是删节版或山寨版的。要达到正版的高度,难度貌似很大,无数艰难险阻在前方围追堵截,同胞们任重而道远。

默念《八荣八耻》、《金刚经》以及《般若密多心经》,我瞬间柳下惠附体,金刚不坏,百毒不侵。成功突破了流莺们织成的防护栏,经历了山重水复以及柳暗花明,住所遥遥在望了。

周遭隐隐约约有虫鸣响起,时断时续,虽然不成曲调却颇有韵味。夜色是最好的帐子。它轻松的掩去了白天的喧嚣和纷杂,留出一片幽邃高远的空间,让人们去放牧自己疲惫的灵魂,那里是星星们的故乡。云朵们不像白天那么白皙,却多了一种深沉厚重的温柔,似老夫老妻之间的拥抱。这样静谧的夜晚,怎么也少不了夜风这只精灵。它蛰伏了一天,此刻终于得到解脱,在夜的温床里肆意游走。它带走困乏,送来凉爽。

夜空的东方,清白的圆月爬上来。

——北阙寒 2012.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