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很多人告诉你来这里的N次方种理由，却为何你心上还挂着一个秋；很多次决定一定要抵达这里，却为何总觉得不是最好的时候；很多个梦里，你看见了那些陌生的美好的风景和在那里发生的美好故事，但你从不知道那是在哪里。

等你走过许多地方，看到了万水千山，途经了无数城池、历史，在你的千沟万壑里，有一个地方你却无法忘记，无法抑制地想要回去，想要在那里埋葬、栖息。等你知道了有一种叫做厌倦的东西，你想把过往通通抛弃，却上瘾于一个你从未真正抵达却深深沉迷的地方。等你不可抑制地上了年纪，明白了家的意义，明白了再远的跋涉只为了赢得自己一个转身的距离，于是你想要像一枚落叶归根般的静寂，但又要在扰攘红尘里浅浅游、深呼吸。

八月的雨，在古城凄凄迷迷，潮湿的屋檐，有青灰般的气息，落下滴答滴答的时光，在平滑的花岗石板上刻出雪亮的心思。一家家店铺的过去，一条条街巷的游离，一次次与记忆相遇。和无数游人擦肩而过，和一首歌徘徊，和一个暖心的女子。

被连绵的翘角飞宇切割出来的天空，跟老街一样宽，上面的雨也淅淅沥沥。过了青草芳菲的石桥，便跟着左岸流水，飘萍般追随。参差荇菜，无人记取。昨夜的灯影，只留下“风住尘香花已尽”般的余味，而六朝烟柳依旧，在墙外靠着岸，蘸着清水“日晚倦梳头”，水珠从它的发际落下，映进眼眸，那水珠里，有一个王朝悲欢离合，有一座山洁白的轮廓，但一掉进河里就像镜子一样破碎，再没有完整的传说。板桥斜在流水之上，木质的缝隙里苔藓斑驳，桥边伸进河里的石阶上，不见浣纱女，只见寂静在蹉跎。

你看到了藤蔓如帘，小院藏“娇”的客栈；你看到了纺线织锦，“唧唧复唧唧”的样子；你看到了那精美的银镯子是如何在师傅们那敲了千年的小锤下脱胎换骨，如何在纳西妇女手腕上有了灵魂和温度；你抚摸门窗上那些和愿望一样美好的木刻；你端详那些建筑壁画和彩釉；你寻找“天雨流芳”那样的牌坊和匾额。想象出当时是怎样的繁盛和安康，一如既往到如今，愈加昌顺、安详。

等走得乏了，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和很多人一样，发自己的呆，让别人喝茶去吧。听着纯净的音乐，把年华编织成一幅幅幸福的画，在梦幻的背景里嘀嗒嘀嗒，然后把它们凝固，嵌在水晶里，让灵魂收藏。

下雨了，门前的几坛幽兰，暗香素紫，映在一地水光中，冷冷意。多年以前的青石旧街，曲曲折折铺到了富贵温柔乡、花柳繁华地，从高处望过去，像一条鞭子从清明上河图中抽过去的痕迹。而这时的街上，没有人。甚至看得见远处的雪山在雾的笼罩里，低迷的情绪。风泼过来，带着云哭泣的消息。你的青衫，不经意被打湿。而这时，你看见一个影子，像是从水墨里的一尾青鱼，漫游而来。近了，看得见他风霜染透的蓑衣，看得见他凌乱的斗笠，看得见他有备而来的样子。当他从青石板街道上淌过来，到你面前，一瞬间，你就知道温暖不是雪中送炭，而是你的今生，在秋窗风雨夕共享于一个远道而来又不期而遇的故人，一个无须挂念却从不会忘去的知己。“风雨故人来”，你的期盼，变成你无言的欢喜。

闭门，挑灯。你们畅叙幽情，诉平生恩仇意，笑谈别后经历。弹指间，数载情义。你们煮酒烹茶，试剑后庭，论道禅室。一场相遇，在雨水哗啦的屋檐下，朦胧了又清晰。一抹时光，在杯中断了又续。你知道，相望于江湖，不如相忘于江湖。你知道能有一次促膝，已是欢歌，是长短句，何况那些还有那些未曾来临的日子。那时，你的足迹，是水载着的舟。

夜尽天明，晨曦已深，还挂在瓦当上的水珠，在阳光倾斜下来的时候，绚烂闪烁，鸟儿在院子里的树上自由自在，远处的雪山露出它的奕奕神采。你们在门前惜别，只一句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他转身，天涯无悔。你转身，与一棵树相对，你知道你要像一棵树，在这里，把根须埋于地下，把枝叶伸向天空，年复一年的生长、葳蕤，要挺拔、苍翠，错与对，是与非，在时间的河流里沉积、冲刷，只剩下一些古迹在树的周围。你骄傲地站在这里，直到顶天立地，直到命运有了它自己的皈依。

很多年以后，你坐在门前，看着那些青春的光影在青石板上走来走去，看着他们如花蝴蝶一样翩跹在这斑驳褪色的镇子里，就像黑白的风景里一个彩虹般的孩子奔跑在小巷里回过头来很幼齿的笑着。你从瓦屋上的猫的眼睛里看见了阳光蜷缩在这里，毫不在意的样子。你从布农铃遥远的声响中记起他的印记。你明白他会回来，因为你在这里，因为没有一地方比这里更接近天堂，更适合停留。

很多年以后的一天，你在黑龙潭公园晨练，湖水弯弯倒映着一个斑斓而橙黄、爽朗的秋天，远峦静雪也在这澄澈的波心向着虚空伸展，上了千年。一群红鱼，追逐着杨花浮游，而一个身影从五孔桥的这头，消失在桥的那头，在桥的那头，你的家一直在那里守候……

“还记得呀

远去的他风中乱乱的头发

相拥的时候不知如何去表达

她说了此岸天涯彼岸家

还记得啊

归来的他身后漫漫的风沙

重逢的时候不知如何来回答

她说了右手年华左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