碁山柯欄
文章写出了所游之地的自然景观,突出了人文故事,特别是传说典故。文章以生动的笔墨描写了林中饮食和饮食店的兴旺,给我们身临其境之感。
一
小时候看过一本小人书叫《瑞普的奇遇》,故事似乎发生在古老的欧洲,一个叫瑞普的农民去山里劳作,碰到一群人在玩儿九柱戏(类似现在的保龄球),瑞普兴致勃勃地在旁边观看,等人家结束游戏,瑞普转身看到自己用来捆扎柴草的绳子已经烂掉了。他回到村里,竟然没有人认识他,原来在他观看游戏的时间里,世间已经历几十年。
这样的传说也发生在距我很近的棋山。棋山原名碁山,不知哪朝哪代,一个叫王志的樵夫去山里砍柴,看到两个白须老人在下棋,于是他就站在旁边观看,一局棋结束,王志回身看到斧子的木把已经烂掉了。原来一局棋也是经历了人间的近百年时光,从此,碁山就改叫棋山了。
这样的传说在时光中漫游,不期然邂逅了一个叫文雅的同行者,于是一柄烂掉木把的斧子就堂而皇之地进入当地景致了,莱芜八大景之一就名之曰“棋山柯烂”,为了彰显文化,和白丁拉开距离,也被叫做“碁山柯欄”,进山的石牌坊就文绉绉地刻着这几个不太熟悉的字。
从这样斯文的字迹下抬起拙足,诚惶诚恐地踏上石阶,内心的草莽苍拙悄然收敛,曲径通幽处的雅致就在黝黑的面庞上嫣然葳蕤了。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百年,我不知道时间是否真的会在山中放慢脚步,但嶙峋的怪石密布,苍翠的草木繁盛,这些不仅养眼,而且也的确滞留了登山的步履。阿尔卑斯山的进山处有一句话:“慢慢走,欣赏啊!”此刻,我才真正体会了提醒者的极富哲理的善意提示,竟这么耐人寻味。登山是闲散的放逐,是对时光悠闲的挥霍,来不得一点大刀阔斧和狼奔豕突,最好轻移莲步,频频顾盼:一朵小花、一株细草、一片枯叶、一块砾石、一棵老树,所有这些都该舒缓地走入你的双眸,装点你的行程。这也正像碌碌人生路,既然注定了魂归灵山,那么无论成败荣辱,且让我们扭开猫步,忘却绚烂抑或昏暗的灯光,忘却T型台周边的一切,只以最自恋的心态,带着欣赏的浅笑款款前行。
扭着猫步登山,踱着方步行路,挥霍散碎时光却又珍惜生命,让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润在惊喜中,以淡定从容的生命态度尽量拉长这逆旅的过程,当终点终究到来时,可以无憾地对自己说: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再见,我的躯体。
二
但凡有点名气的神仙,往往都是住在山里的,即便普通人偶尔附庸点风雅文字,也带着传之后世藏之名山的期望。像此刻我悠哉游哉地踏在石阶之上,忽而沉入碧树,忽而登上巨石,内心难免也会泛起飘飘欲仙的飘然感。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山因仙而名,仙得山而灵,山和仙的关系有时想来很祥和,纵观世界各地的神话乃至传说,那些飘逸洒脱的神仙大都居住在山中,比如中国的昆仑山,王母一人独居,尽得山林秀色;希腊人生性豁达奔放,一下子把一群神仙放到了奥林匹斯山;即便花果山,一个在野的猴子终究也修成了“斗战胜佛”。或许人们感觉那么灵秀的山被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猴子占有,有点暴殄天物,于是情愿不情愿地把它放入仙佛的队伍,估计也是怕糟践了一座好山而已。有人认为神仙是现实的人,因为某种契机,人格升华为神格,所以仙界就是理性化了的尘世。
可我觉得所谓神仙,只是现实中那些心态安详恬淡的人,能够放却尘世的负累,只让灵魂徜徉在青山绿水间,闲散地看白驹过隙,岁月流转,自得地构建属于自己的文化人格,并因这独特的构建而于后世的传言中步入仙班。
所谓神仙,说穿了就是文明发展到某个时期的登山爱好者,正像明代的雪蓑。
雪蓑自号雪蓑子、雪蓑道人,五湖散人兼三十六洞天牧鹤使者,这些名号,五湖散人兼三十六洞天牧鹤使者更能表达他浪迹天涯的飘逸一生,也是我无限神往且艳羡的名号。
嘉靖年间,雪蓑轻盈的脚步踩在了泰山脚下,恰巧遇上了去泰安办事的莱芜腆膳官董空壶,一番惺惺相惜,终成八拜之交,棋山也得以与雪蓑这样人中俊杰谋面,留下了“雪蓑洞”这份人文景观,尤其现存棋山观的碑刻大字“玄之又玄”,笔势如蛟龙腾空,洒脱轻盈,玄奥空灵,观者都以为非仙不能为之。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云偏消,蓑衣御雪,华章沐雨,雪蓑放达的步履在时光中走出凡人队伍,连同他一度流连的棋山,在此刻我的凝视中蒸腾于夏日氤氲的雾岚之中。
把值得缅怀的拥向神坛,这是一个古老民族朴素的虔诚,也正因了这份虔诚和质朴,洞穿五千年的风雨漫漶而昂然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这就是哲思、这就是仙气。
三
小学时登棋山还没修这石质的台阶,沿着某条山谷攀爬而上,沿途密布的巨石和丛生的刺槐每每让人改变了方向,于是登山的距离无形中延长了很多,在一个少年的眼里感觉那山高耸且绵长。如今物质丰富了,居住在钢筋水泥丛林里的人们开始渴望回归绿色的山野,于是开发,于是筑路,于是蜿蜒起伏的台阶一路牵拉着人们的目光走向更高更远。
一同被延伸的还有人们无尽的欲望,爬山累了,在某棵森然的绿树下坐下来,吃点东西,连同清澈的山风一道吞咽下去,说不出的舒爽惬意,道不尽的滋润熨帖。于是有精明者在果园里开了饭店。菜谱很简单,只是单纯的鸡,或炒或炖,都透着地道的鲁菜特色,色重味重,盛以大盆,其间点缀松蘑和粉皮,于苍然果树下搁置矮桌,几个小马扎围坐几个山野放逐者,咧开腮帮子抄起家伙,吸溜声不绝于耳,朵颐中尽得山野豪气、绿林壮阔。久之竟成本地特色,有朋自远方来,大多弃灯红酒绿于不顾,驱车扑入山野,也扑向简单明了的食欲。到棋山吃鸡是招待远朋的最好方式,虽然依托钢铁渐趋膨胀的腰包完全可以静坐某个星级酒店,在窗明几净的腐败灯光中让目光迷离,在觥筹交错中挥洒道貌岸然的文明气息。可那样的氛围终究僵硬,那样一道一道穿梭的菜式终究繁琐,那样杯箸有序的程式终究虚伪,于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索性化繁复为简单,一个硕大的脸盆盛一只热气腾腾的鸡,佐几道简单明了的农家小菜,不要码盘,不要拼花,不要任何繁文缛节的茶酒器皿,一双竹筷子,几个酒碗子;一个大盆子,几个磁盘子;一个卤壶子,几个茶碗子,大碗哈酒,大块儿吃肉,天地人生者,鸟也!
现在的棋山遍地饭店,蔚为壮观,某家炒鸡店,某家炒鸡老店,然后是正宗某家炒鸡老店,接着是秘制某家正宗炒鸡老店,经济时代,商品意识一旦开放,连草叶上都荡漾银子碰撞铜钱的喧哗声,热闹而聒噪。于是十几年时光逝去,几十万只鸡埋骨此山,棋山又被人们调侃地戏称“鸡骨山”。曾有一位商贩自东部山区购活鸡运往泰安,车经过棋山脚下,商贩因口渴乃停车喝水,却自驾驶室蓦然听到哀鸣震天,公鸡悲鸣,母鸡哀啼,其声惊魂摄魄,响遏云霄,商贩蓦然被惊出一身冷汗,下车检视,一车近千只鸡全部在瞬间暴毙,细观之下竟鸡目圆睁,尖喙滴血,想来众鸡以为车到目的地,集体因惊吓而死。
山还是那座山,梁还是那道梁,风还是那缕风,人却归隐云雾飘渺处。历史让所有真切的回忆化入情致,同时又比对出生命的短促,正像此刻,渐渐长大的女儿陪我行走在尚算平坦的山路上,曾经的岁月湮没于石砾蔓草之中,这便是老。
没有谁可以不老,即便山里隐居的神仙也会湮没在传说之中,但天地悠悠,浮生碌碌,终归会有一座青山接纳我,给我永远年轻的生命,驻留我且行且思的梦。
浮生若梦,玄之又玄。
二零一二年八月五日夏末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