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沧桑，品读繁华

——洪江古商城游记

湘西怀化沅水和巫水的交汇处，有一座与丽江、平遥、凤凰义结“姊妹”、被誉为“中国第一古商城”的千年古城——洪江古商城。它起源于春秋，成形于盛唐，鼎盛于明清，曾是湘西南地区经济、军事、文化、宗教中心，素有“湘西明珠”、“西南大都会”、“小南京”、“小重庆”之美称。至今仍保存完好的380余栋古建筑，依山就势，或筑于高坡，或座于深巷，或立于江畔，通过曲折廻深的青石板路或高低错落的石阶码头相连。一栋栋、一片片，以山为骨架，以水为血脉，按照阴阳八卦的布局，错落于“七冲八巷九条街”之中，宛如一幅直观的明、清社会市井全貌的《清明上河图》。

4月29日，沅水尚被笼罩在一片氤氲晨雾之中，我们一行20余人迫不及待来到了洪江古商城入口。就那么一个转身，便穿越数百年，繁华的现代被隔离于古城之外，一幅遗世的明末清初经典而又古老的画卷呈现于眼前。

耀眼的红灯笼，将我们的脚步渐渐引入一条青灰的石巷。阳光静静地在悠长的小巷里游荡，狭长的空间里飘散着旧时明清街坊的古朴气息。巷道本来就很窄，两边那一座座高大气派的门楼和屋墙，使巷道更为深长。行走在巷道里，抬头就见一线天，低头只见一线路，仿佛置身于寂寂苍然的岁月。巷道曲曲折折，平平仄仄，如一条条小河，在十字形的路口交汇一体，然后迤俪前行。踏着夹在高耸的封火墙之间的青石板路，眼光掠过斑斑驳驳的墙面，心被牵引着向历史的深处访寻。曾经的繁华盛世，在时光的雕蚀中显示出无奈的沧桑，历史的浑厚却让人惊叹无语。

古老的福全堂药店占了商城第一铺的地理位置。这是一座典型的商居合一的“窨子屋”，两进两院，前院为经商交易之用，设有柜台、药橱，后院为成药加工之用，二楼主要屯集货物。走进店内，墙上挂着当年大西南鸦片运营的路线图。一位头戴黑色圆顶帽、架黑框眼镜、湖蓝色丝绸花马甲套在黑底红花绸衣之上、手拄拐杖、银发白须的长辫老者，站在店铺的门口，迎接着各方游客，表现着“有朋自远方来”的喜悦。看着思着，游人、药柜、掌柜、长辫老者……在脑海交织成一幅泛黄的古老字画，宁静而幽远。

与福全堂药店相对的是沅溪会馆。中间的深巷，曾经是古城最繁华的商道，是清时人流物流的集中区。巷子的两边，遍布诸多商行和商会会馆，杨三凤商行、徐复隆商行、陈荣信商行、苏州会馆……其大门大都呈“八”字形，寓“招八方之财”吉祥之意。杨家商人还把“清白传家、义方恪守”的家训镌刻在门楣上，告诫自己和后人从商一定要遵守信义，童叟无欺。徐复隆商行的大厅，厅堂立了一根下方上圆的警示柱，寓意“方”为做人之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较有名气的是陈荣信商行，引人注目的是屋内照壁上拓有郑板桥的真迹：“吃亏是福！”这些警世醒世的经商哲理，让今日那些“金钱至上”、“唯利是图”的不法之商读来，不知会有何感想？

青石板路逶迤向前，搭配着不少高低错落的石阶。迷宫一样的古商城，富商巨绅的宅第星罗棋布。宅第多为叫“窨子屋”的两进两层或两进三层建筑，呈“井”字布局，四周为青砖砌的封火高墙，屋宇青石垒角，青砖砌墙，墙连墙、檐连檐，重楼叠院。随意走进一个院落，都可以见古朴典雅的檐牙高啄，门关雕花。举目抬头，墙面斑驳，质感粗糙。堂屋、厢房均为穿斗式木质结构，中堂极为高敞，有的门楣上镌刻有“太极八卦”图和“世泽绵长”的文字，镇邪祈福。斑驳的光阴从天井落下，散开在天井中央长满青苔的太平缸上，石质的太平缸边上雕满了精美的鱼龙花草，缸内的水既为家用，也为防火灭火之需。还有些是圆形或六角形的观赏鱼缸，上镌诗词与鱼龙花鸟，其书画和雕刻的艺术水平之高，令人叹为观止。一些雕花窗下摆有四方的八仙桌，桌上摆有青花瓷的茶具，仿佛房子的主人刚刚离开。精致的窗棂、格扇、门雕与造型精巧的栏杆，飞檐翘角，展翅欲飞，虽复杂细致，却又简朴自然。每一处宅第都令人感受着天人合一的和谐，体现出我国古代建筑艺术的极致。

这里曾是湘、黔、滇、桂、蜀五地的物资聚散之地，有着“扼西南之咽喉而控七省”的特殊地位，明末清初，以“洪油、白腊、木材、鸦片”盛极一时。古商城巷子里有各种低暗的商铺，格子货架上照旧时的样子摆着各种货物，柜台上还放着账本和算盘，泛黄的帐本上记着古商城当时商贾云集的辉煌。古城内穿行着古装的表演者，不断地向我们再现当时的场景。镖局、衙门、钱庄、戏院、烟馆、青楼……那绘声绘色、而又参杂一些现时代气息的表演，令人忍俊不禁。伴随着不断前移的脚步，古城明代的寺院、古庙、商行，清代的钱庄、洋行、会馆、作坊、店铺、烟馆、客栈、青楼，民国的学堂、报馆等遗址在我们眼前一一掠过。380余栋，总面积近30万平方米的古建筑群，青耳粉墙，苔藓苍苍，雕梁画栋，古香古色。而其规模之大，面积之广，气势之雄，建筑之奇，内涵之深，保存之好，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极为罕见。既体现出典型的明清江南营造法式建筑风格，又兼具显著的沅湘特色。从而充分印证了文献上所记载的三百多年前“七冲八巷九条街”的布局。徜徉其间，如坠时光隧道，分不清身处何世。

古老的商城无不流淌着智慧。洪江古商城的商业会馆及民居建筑，均按照阴阳八卦的哲学理论和传统礼制，因地制宜地进行规划实施，全城建筑大多临沅江、枕巫水、劈山填谷而建。从整体上看，尽管建筑多，分布广，但布局科学合理，错落有致，层层直冲山腰，呈扇状，整座城市与自然风光融为一体，相得益彰，充分体现了古人依山就势营造山水之美的那份独具匠心。每座建筑既有连通的严谨，更有独立的美观，完全具备了整体布局和空间分布的协调性，不失为南方古城建筑中的一部“建筑史书”。其建筑风貌集中体现在特色鲜明的传统建筑群上，那青瓦灰墙、阁楼飞檐的窨子屋，采光与疏风效果极佳，装饰与构架尽显气派，无不体现出古商城的霸气与富有。它是徽派建筑和江南民居建筑有机结合的经典，其建筑群落的地理空间以及建筑的形态特点、内部结构与周围的山水园林、地形水系的关系，都具有自己的特点，无论在政治军事、经济生活、文化教育方面，还是在宗教信仰、宗教制度、休闲娱乐等方面都保存了较为完整的人文形态。诸如“里仁为美”、“无听发禅”、“吃亏是福”之类的经商警语，更是古城人商业智慧与儒家思想天人合一的交融，并成为古商城根深蒂固的通透的经商灵魂。-

有言道，商人重利轻别离。望着巷道的上方那些称之为“望夫楼”的阁楼，似乎看见悠悠岁月古城女人独倚阁楼的惆怅。高高的封火墙，锁断了凡俗的纷争，亦锁断了古城女人的青春。她们，从一座高高的封火墙内走出，终老于另一座高高的封火墙内，生于斯，死于斯，即使未曾绽放，余下的唯有坚贞固守的古香。蓦然回首中，“望夫楼”离你的视线渐行渐远，而那久居深闺的寂寞女子，站在阁楼之上等远归回来的夫君那份殷殷期盼，总在我脑海挥之不去。古城中的也还有另一种生存的方式的女子，她们细软的腰枝，在织锦招展的木楼之上缠绵流离，空气中依稀还听见青楼女子的轻佻哀怨的歌声。“姑娘们，来客了，出来迎接客官！”“老鸨”妖媚的声音，招呼着几个打扮得黄兰绿紫的姑娘，摇摆柳腰，细移碎步，坎坎而来，端坐在厅堂里笑脸相迎着来来往往的游人，弹拨古筝，浅唱轻吟。想必，这便是古城中曾经的青楼女子生活的真实写照吧！

走出古城，移步清清沅水边，近处的清波，远方的迷雾，以及飘摇在河流中的那一叶叶小舟，赋予了我无穷的想象。数百年前，那远游回归的古城人，那来此经商的客家人，那载满货物的船只，那一声声嘹亮的船工号子……组成了一幅幅意境深邃、美轮美奂的古老画图。我不禁想起了那一首诗：墙外沅江水，城内财神巷；此去六百年，依稀忆洪江；街市灯如昼，银似江水流；花街有舞女，夜夜梦青楼；百桅竟沅水，盛世清明图。虽然这一方秀美的山水，一直滋润着古城的人们，绵延着古城的精魂，然而，任何风流繁华，都敌不过时光老人的雕蚀，青山依旧在，古城朱颜改。曾经极尽的繁华，终究挽留不住，随着滔滔的沅江水，渐渐远逝，面对今人的，虽是满目沧桑，却也恬淡静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