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与城的对话

1.

我是一面墙。

一面破败的老城墙。

几百年的时光里，檐头的琉璃早已退了浮夸的炫耀，门壁的朱红消淡了骄傲的鲜艳，绵延的高墙也倒塌成散落的突兀。

树叶儿落了又长，野花儿开了又谢，多少朝代翻滚着走，而我，这一面老城墙，破败成残垣断壁，却依然一把风骨地站着。带着旧，带着陈，孤零零地站着。

阳光懒散地倒在午后的明媚里，略微的湿气和青苔的味道在淡蓝的空气中散发。我喜欢在这样的午后看光阴从身上静静穿过。

用记忆的触觉攀岩，闻到了这儿的人留下的淡淡味道——那是什么味道？

我努力地回味着，嗅到了寂寞，前世，挣扎，疼痛的味道。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那时的我威武高大。高高的城墙矗立着皇家的威严。

是的，我在南宋偏安一隅的江南之都。

琉璃瓦，朱丹红，雕栏玉砌。

夜夜笙歌艳舞，日日醉生梦死。

我听了太多的靡靡之音，我看了太多的泛滥之醉。

在这一面面墙围拢的城里，住着一群贪生怕死之人。

我却闻到腐烂的味道。

一座城，填补了颠沛流离的痛。它无耻地上演着得过且过的寄生梦。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无需管，无需管呵，只管用一座城埋葬另一座城的记忆。

血淋淋的痛，圈在城的围护外。

被践踏的仇，拦在城的高墙外。

依稀的回忆让心抖索，我看到墙缝里的沙簌簌地落。那飘摇破败急慌慌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城里太过虚浮的奢靡。

2.

冬天的风刮起金黄的叶。

凛冽的寒在我破裂的墙间穿梭，我不由得想起那个小男孩。

仿佛是一只困兽，他被囚禁在记忆的城里。

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人的生命卑微成低贱的蝼蚁。

母亲推开小男孩，自己却被某部队的军车碾在轮下。

四处飞溅的血，模糊了母亲倒下的身影。

疾驰而去的车却成了男孩永远的殇。

他靠着我的墙体。寂寥的眼神像终年不化的积雪。空旷是无边无涯的寒冷。右腿却神经质地抖动，那是母亲推开他时撞在石头留下的伤。不断抽搐的样子，引得旁人不断地侧目。他无视所有的人，继续着自己的安静。

是的，他很安静。太过安静的样子，像潜伏在冰城下的激流，用极致的寒冷压抑奔流的苦痛。

苦痛是修行的步履，他却找不到任何宽恕的理由。

唯有封闭，封闭自己的眼睛，封闭自己的灵魂。把自己封闭在一座冰冷的城里，用四面的高墙拒绝所有苦痛的复活。

他安静地来，安静地去。

有人说，这是个哑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只有我懂得，他会说话，我听过他内心苦痛的呐喊。

3.

当时光在墙缝里塞满青苔，曾经的隆重贩卖成风景。

如今的我，站在御街的转角。成了游人摩挲回味的旧年光。

一个女人给我留下了记忆。她活在瞬息万变的现代。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残阳如血。

她偎着我的旧墙絮絮叨叨。

桂花的香味妖娆着过分的浓郁，一如她窒息般的忧伤。

沿着叙述逶迤的脉络，我清晰地听到她坠入自己打造的城里，四面的墙，让她撞得头破血流。

那是一座死寂的城。空洞洞地张着巨大的黑口，吞噬了她的鲜活。

她说，她为了他付出所有。

她说，她为了家倾其所能。

她说，她为了孩子殚精竭虑。

她日日夜夜守卫着婚姻的城。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为恐一个不慎，城毁人亡。

她查他的信息，查他的电话，查他住过的宾馆。

一根发丝，一缕香味，甚至他回话时略微迟疑的几秒都能让她掀起巨大的疑虑。

他在她的监督下像一个赤裸裸的人。没有隐私，没有自由，没有快乐。

火山的隐忍，只为有一天冲天的爆发。

终于，他累了，倦了，也怒了。

他要摧毁她精心打造的城。

她张着迷惘的嘴，惊愕成了锋利的刀，割着措不及防的凌乱，一阵一阵地疼。

她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她的城毁了，她的鲜活也没了。

她躲在我的身下，像一只频临死亡的小动物，呜咽着绝望的鸣响。

墙上的野草匍匐着倒在秋天的萧瑟里。我闻到了它死亡的气息。

“咯嘣”一个裂痕在我体内绽开。

她还是走了。恍恍惚惚，趔趔趄趄。

像一个失忆的人，她把自己给丢了。

4.

我是一座墙。

一面破败的墙。

墙里墙外却与城进行一场内心的对话。

在风中，在雨中，在滚滚逝去的时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