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之死
一个女人的故事,是儿子托起她一切的希望。为儿子而劳作,最后,在儿子的巨幅结婚照下永远的睡去了。殇到心痛而无言。
1、
是寒风虐过竹林掀起慌乱阵阵?还是闪电划过夜空割出裂痕片片?
牛嫂死了。像牛一样,卑微。像牛一样,无声无息。悄悄地来,静静地去。
小小的竹岭村。因为牛嫂的死,陷入悲天悯人的情怀里。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牛嫂家。鲜血和玻璃渣子在牛嫂新盖的楼房里四处飞溅,一如她破碎的梦。
牛嫂是睡在自家的床上,被悬挂在墙上的巨幅婚纱照砸死的。
她躺在婚纱照下,永远地睡着了。
“去了也好,去了也好!”围观的村民如是说。
2、
牛嫂本不姓牛。
她叫苏柳儿。谁都记得她年轻时的模样,水灵的身姿,灿烂的笑容。只是,命运向柳儿开了一场玩笑,一场车祸夺去了丈夫鲜活的生命。
日子,成了刀尖上的行走。每一步艰难且疼痛。
再难,柳儿都笑。只因,她有一个盼头。那便是儿子周正。
儿子是柳儿日升日落的希望。这新生的希望像田野上春天的绿意,源源不断。
时光,不紧不慢。十几年的过往,打磨了柳儿身上的坚韧,像牛一样勤勉,像牛一样倔强,更像牛一样任劳任怨。
当岁月把柳儿曾经的美丽模糊,时光剥落的仅仅只是她的容颜。
一张通知书,轻轻飘飘,却如一枚炸弹,在竹岭村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儿子周正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小小的竹岭村,几十年来终于出了一个大学生,还是那么有名望的重点大学。
尊敬,羡慕,敬佩……各种目光落到柳儿略显苍老的脸上。骄傲与自豪是竹林里冒尖的笋牙,柳儿的心里蓬勃着止不住的喜悦。
她笑了。
打心里笑了。
掩盖不住的笑意让脸上的皱纹一圈一圈生动着,如一朵花,袅袅绽放。
或许是因为,儿子的出息。也或许是因为那一头一直陪伴的水牛,又或许是柳儿的勤勤恳恳。
不知从何时开始,大家亲切地喊柳儿为牛嫂。
柳儿,成了一个句号,一段终点,它一点一滴地淹没在时光的荒芜里。
3、
从儿子上大学的那一刻起,牛嫂便活在了思念里。
思念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像一只无形的手,偷偷地攥着你的心,揪着你的神,时不时地便发起呆了,时不时地便酸苦起来。
无休无止的想念,是牛嫂的生活的主题。
她盼着儿子放假回家。
她盼着儿子毕业回来。
村口的路上,牛嫂徘徊的身影,一如嵌在黑暗中的月牙,一弯浅金的钩,凄凉,孤独。
儿子还是回来了。带着省城里媳妇。
只是像一场风,还来不及触摸它,已经遥遥远去。又似乎是天上落下的一个雨点,明明看到它落在何处,却又似乎永远找不到了。
是断了线的风筝吧。握着手中扯断的线,牛嫂唯有无尽的怅惋与无奈。
“牛嫂,是你这破房子太老旧了,年轻人住不惯,才急着赶回去。”不知谁在提醒着她。
“破房子,破房子。哦,是了,只要盖了新房子,儿子和媳妇才能住得久一些。”牛嫂开始喃喃自语。
4、
恍然沐浴了春雨的庄稼,一切都欣欣然地蓬勃起来。一扫先前的阴郁萎靡,一个60多的老人竟抖擞起精神来。
希望燃起了生活的激情,盼头舔着憧憬的火苗。牛嫂身体里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头。
她开始劳作,像牛一样。
她去当保姆,没日没夜地给人看孩子。
她去捡废纸壳,眼睛像狗一样搜寻过每一个角角落落。
她去卖菜,把一筐一筐的青菜换成一把一把的零钱。
……
盖房子,盖房子。
一天一天,她的脸被日头晒成一团黝黑的形状,无数的皲裂在脸上纵横。
一月一月,她的手粗糙成老树的皮,张开的裂口隐约看到猩红的肉。
她蓬头垢面,白发凌乱。她奔波忙碌,一刻不闲。
柳儿早已死,牛嫂成了一头真正的牛。
当崭新的四层小楼从竹林中巍巍崭露头角时。
牛嫂再一次成了竹岭村的牛人。
每个房间的墙上都挂着儿子与媳妇的婚纱照。
村里的每个人看了新房,看儿子与媳妇的照片,都忍不住地啧啧羡慕。
希望,握在手中变成现实。
牛嫂活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里。
5、
没想到。
没想到,新房仍旧挽不住年轻人急匆匆的脚步。
儿子与媳妇还是很忙很忙,偶尔回家一趟,依然来去如风。
唯剩下,寂寞的牛嫂守着一屋子的婚纱照,空旷无聊。
许是安装的时候没钉劳。
许是螺丝本就不好。
一个晚上,巨幅的照片跌落。
一如梦想,四分五裂。
她躺在婚纱照下,永远地睡着了。
“去了也好,去了也好!”围观的村民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