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石窟忆古今
龙门石窟前的佛光下,倾听古战场上的撕杀和那些浴血将士惨烈的呼号。那是血色的悲壮与佛光的宁静组成的一幅唯美的意境图画。
驱车北行,我向期待已久的龙门石窟奔去。
龙门石窟,始建于南北朝时期,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也把精湛的石窟佛像雕刻技艺带到了中原,从此,伊河两岸涌现出无数能工巧匠,他们在北魏至隋唐百余年间,一锤一凿,日积月累,在伊河两岸的山崖上凿刻出了一座直到今天仍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宝库。
汽车沿河而上,不多时便把我们送到了景区大门口,景区大门上篆刻着陈毅元帅手书的“龙门”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导游介绍道,此地古称伊阙,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改名龙门。50年代陈毅元帅曾陪外宾来此,赏石窟佛像、观山河形胜,遂留下墨宝流传至今。
我听到“伊阙”二字,似乎有点熟悉,但一时没想起来,也并未在意,随人流向景区内走去,千余年的大小佛像展现在了我面前,每一个佛像似乎都有他的故事,每一个佛像似乎都有他的历史,有的沉稳肃穆,有的慈祥和蔼,看到它们的精美程度,想到它们的悠久历史,我不禁赞叹不已。这时,我又看见旁边的山崖上雕刻着“伊阙”两个大字,脑海中似乎又出现了什么。不一会,我来到龙门石窟标志性的融雄伟和秀丽于一身的卢舍那大佛前,看着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再看看她身边怒目圆睁的金刚力士,我脑子中轰然一声,忽然明白了“伊阙”二字背后的含义。
卢舍那大佛嘴角露出一丝讥诮,似乎在说:“才想起来?真是迟钝啊”。
伊阙,哦,伊阙。
我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与现如今此地祥和的气氛格格不入的一幕,是残酷的、甚至是血淋淋的一幕。
大史学家司马迁在《史记·秦本纪》中以异常精练的语句这样记载这一幕:“(秦昭襄王)十四年,左更白起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公孙喜,拔五城。”
短短26个字,揭示了这样一件事:两千多年前,就在伊河两岸、龙门山下,被称为伊阙的这块地方,发生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战国初期强盛一时的韩、魏两国24万精锐部队,在这里被一个刚刚出道叫白起的秦国将领率军歼灭了。24万壮士的鲜血染红了伊河!24万壮士的尸骨铺满了龙门山!这一仗,彻底粉碎了韩、魏两国问鼎天下的雄心壮志。这一仗,也成就了中国军事史上一代名将白起的赫赫声名。
《中国战典》对这一仗有比较详细的记载:公元前294年,经历了商鞅变法后,国力强盛、雄心勃勃的秦国,为实现一统天下的梦想,出兵攻打地处中原腹地的韩国,一位叫白起的年轻将领初战告捷,打下了韩国的新城(今河南伊川西南),威胁到了韩国首都新郑(今河南荥阳)的门户—伊阙。韩国朝野震惊,派出大将公孙喜率本国军队和邻近的魏国援军组成联军出兵伊阙,与秦军对峙。
面对兵力超过自己一倍的敌军,白起并不慌乱,深通谋略的他敏锐地发现了联军一个致命弱点:两个国家的军队都想保存自己的实力,都希望另一国军队先与秦军交战,待两边打得筋疲力尽后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韩、魏两军貌合神离,就给了白起可乘之机。他以一小部分部队佯攻韩军,吸引公孙喜的注意力,集中主力一举攻破了魏军,斩杀魏将犀武。第一着棋得手后,主力取道魏营的方向绕到韩军大营的侧后,与佯攻的部队两面夹击,大破韩军,俘虏了联军主帅公孙喜,然后乘胜追击,连破伊阙等五座城池,24万联军授首,秦国大获全胜。经过这一场大败,韩、魏两国一蹶不振,再也阻挡不住秦国东进的脚步了。
伊阙之战,与33年后发生的战国时期另一场大战—长平之战相比,虽然战役规模、歼敌数量都要小,但至少有两点是共同:第一,这两仗都是带有决战性质的大会战。从整个战国历史看,秦国统一天下最强劲的三个敌人就是被称为“三晋”的韩、赵、魏三国。伊阙一仗,秦国打断了韩、魏两国的脊梁骨。长平一仗,秦国歼灭了45万赵国精锐。这两仗下来,山东六国再没有可与秦国匹敌的军事力量,由秦国来统一天下也成了定局;第二,这两仗,秦国主将都是白起。只不过伊阙之战时白起还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长平之战时他已经是久经沙场、敌人闻风丧胆的老将了。如果把白起的一生看作一首雄浑的史诗,那伊阙之战就是它精彩的开篇,而长平之战就是整部史诗的高潮!
谈起这位白起,后人往往有一种复杂的感触:一方面,他是战场上英明的统帅,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后人对他杰出的军事才能推崇备至;而另一方面,他又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后人对他的残忍咬牙切齿;一部《史记》,留下白起多少鲜血淋漓的脚印,“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三十四年,白起攻魏……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沉其卒二万人于河中”,“四十三年,白起攻韩径城……斩首五万”,等等等等,不胜枚举。且慢,还有最令人发指的,长平大战后,四十万赵国士卒投降,怎么处置呢?四个字,“尽坑杀之”。何等地令人不寒而懔!四十万生灵啊,白大将军一声令下便是尸骨成山、血流成河,要知道这已经是放下了武器的降卒啊,为什么还要举起屠刀?难道,白大将军就没有听到那震天动地的惨号?难道,白大将军就没有看到百万罹难士兵的家属眼中那仇恨的火焰?不,白大将军听到了,也看到了,但他的铁石心肠已经不为所动,他只是冷漠地看着那血红血红的大地,看着那山一样高的尸骨,淡撇撇地说一句:“打了败仗,能怨谁?”然后扔下几十万愤怒的游魂,径直打马扬长而去。
也许是历史的巧合吧,或者是冥冥之中的历史老人听到了伊阙古战场上二十四万孤魂野鬼不甘的呼号。伊阙大战八百多年后,伊河两岸的山崖上出现了大大小小千余座美仑美奂的佛像,在西天诸佛温和的目光慰籍下,伴随着香火缭绕、梵唱低吟,这里的戾气逐渐消退,英魂们满腔的怒火也逐渐平复下来,化入这一片祥和之中。今天,来到这里的人们,已经感受不到那股冲天的肃杀之气,感受到的只剩下佛家慈和、沉静、忍让的光辉和对至善至美的追求。也许,这就是历史老人把这片佛家名胜安放在这片古战场的原因吧。想到这里,我再望着卢舍那佛那柔和的目光,心中不禁想起了毛泽东主席的一首诗:“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
愿你们安息,壮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