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房子
作者蜗居在简陋的铁房子里,背负着重大的使命。铁房子虽简陋,却也有着充实和快乐。文字朴实,隽永的字句里流露出理想的渴望,对人生的追求。
铁房子是我现在在兰州市区的临时落脚点。它在市区的一个“贫民窟”。此“窟”是拆迁补地的产物。新世纪,城建工作空前火热。于是拆了东头建商场,扒了西头盖小区,一不小心拆得猛了,一部分土著居民没了去处,暂时安置不了,市里BOSS大笔一挥,在市区东边划了一大片地皮,供土著们暂渡难关。于是一排排三四层小楼如雨后春笋,一夜间崭露头角。
这种小楼有一个响亮的诨号“小炮楼”。究其来历,要观其造型。这些造型单调的小楼房如果单独取出一栋看,可不就神似抗日影片里日本鬼子们用以抵抗我游击队煌煌神威的那些小炮楼吗?取名之形象,由此可窥。说来,这块小区依着徐家山,傍着黄河水,也称得上风水宝地了。按古代方士说法,这是出大人物的地方。但似乎苍天无眼,大人物出没出我不清楚,这里却实实在在沦为了“贫民窟”。出租司机,农民工,以及社会闲散人员是这里的主要居民。我不是农民工,也开不起出租车,于是我便划入了社会闲散人员范畴。
整体看,这里更像一枚硕大的蜂巢。大量工蜂们每天倾巢出动,在花园般的城市各处奔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颇有点城市桃花源的味道。但如果从一只鹰的视野里鸟瞰,这里的荒凉与周边的繁华格格不入,鸡立鹤群,更像一块硕大的病体,嵌在文明的躯壳上。
我的铁房子便屹立在其中一栋小炮楼的楼顶。它并不是这栋楼的原装器官,而是房东为了增加收入,在房顶平台上自己加盖的一间临时板房,学名“彩钢房”。说起彩钢房,也是来历非凡。汶川地震后,为了安置灾民,政府建起了一幢幢以铁皮和泡沫板为材料的临时板房,让灾民们平稳地的度过了那段最困难的日子。而我的铁房子,便是这些板房的直系亲属。住在这样有历史意义的房子里,我时常会产生一种扭曲的荣耀感,仿佛我与灾民们同在。
铁房子算是四楼。最大的好处是门前有个小小的平台,晾衣物很方便。站在平台边缘,前面一排小炮楼似乎触手可及。往下看,一点都不高,我有跳下去摔不死的自信。如果换成《碟中谍》里的阿汤哥,我估计他可以在落地前转体五周半,并完成若干个托马斯劈叉大回旋,安稳落地,发型不乱。他对我具有启蒙意义,让我认识到,男色,和红黄绿蓝色,女色一样,也是一种颜色。好色有理,爱美无罪。
这排小炮楼和前排之间的巷子实在很窄,红砖铺就的小径过不来一辆桑塔纳。如果赶上下雨天,这里瞬间诗意化,变成一条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当然,作为一个已经有了爱人的现实主义者,我从来不奢望在这种地方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如果是夜雨天,逢着小倩们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推门进屋,迎面是一幅雪梅图,气度貌似高雅,是我附庸风雅从煌庙淘来的,花的钱不多,但意义非凡。它和它下面码得整整齐齐一排杂书作为警钟而存在,让我在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物质大潮下记得自己是个读书人,某些东西不能丢。房子里陈设极其简单甚至简陋。一桌,老掉牙的桌;一椅,磨掉漆的椅;一柜,廉价的布衣柜;一床,嘎嘎作响的床。当然,还有两盆吊兰,扮演着换气扇的角色。就这点儿家当塞在这个十五平米的房子里,四壁是白色的铁皮裹着泡沫板,隔音极差。隔壁还有一间同样规格的房间,住着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早出晚归。隔着薄薄的墙,我成了他们情绪波动的记录员。偶尔,月黑风高,他们在夜色的掩护下化身为亚当夏娃,我则被动地成为听墙根的卑鄙撒旦。
因为种种原因,我栖居在这铁房子里已经五个月了。开始天气较凉,还可以朝起暮眠,正常人般起居。但随着季节的脚步踏进五月,虚弱了半年的太阳逐渐开始像新闻上的祖国形势一般一片红火,我的好日子到头了。我发现了这铁房子除隔音差以外的又一个缺点,升温快而且不透风。我甚至怀疑我的铁房子已经能够满足热带植被的生长。白天是没法正常做事了,流汗速度与太阳高度角成正比。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种在锅炉房里便秘的极致韵味儿,几乎达到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无敌境界。因为一直开启着排汗状态,这里俨然成了一个桑拿房。每天坚持蒸十个小时桑拿,而且一蒸就是三四个月,这绝对是超越了一般富豪的待遇。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富豪能奢侈到这程度,或者说变态到这程度。于是我逐渐由灵长类向猫科动物转变,昼伏夜行。或者这可以看做一种退化,温室效应的可怕之处可见一斑。
每天清晨七点,“换液化气,换兰炼液化气……”的吆喝声便会前面的第一条巷子响起,悠远嘹亮,似井冈山上的冲锋号。声音风雨无阻,不管你情不情愿,全部唤醒。有了这天然的闹钟,我就不再定闹钟了,有效延长了我手机电池的寿命。整个小区都从夜的温床里醒来,文明的硕大齿轮又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大街小巷里,跑步者使劲超过步行者,自行车用力超过跑步者,出租车加油门超过自行车……人们都像一枚枚箭一样,要去射中什么。人去楼空,一直平静到黄昏降临,人们各自扛着一身分量不同的疲惫回家,洗洗,纳凉,很快睡去。我们在伟大的文明之下熙熙攘攘,我们依然跟蚂蚁一样。
作为晨报的实习生窝在这里,我还背负着更加重大的使命,那就是攻读研究生或者公务员。爸妈说随便哪样都行,不然后果严重,毕业后失业,扫大街掏化粪池都没人要。理由也是十分有说服力的,“你的身体单薄,缚鸡乏力,不要指望靠体力劳动吃饭。如果考不上,那就是锁子铁,没人要。”锁子铁,自然是废铁了。看来形势极其严峻,我必须在这里埋头苦读了。在这伟大的使命前面,一切都得靠后。老妈说必要时悬梁刺股也在所不惜。头悬梁似乎实现不了,锥刺股倒是偶尔可以试试,我如是想。但寻得一把锐器后我发现我高估了自己的境界和胆量。先哲说“条条大道通罗马”,但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不分青红皂白去挤独木桥?“学而优则仕”,我推测,就是这该死的封建残余在作祟。眼看着要被这骨感的现实强暴了,我手足无措,顿生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苍凉,我荆轲附体,在杀与不杀之间踟蹰。我们通过或准备通过一场又一场八股文考试,把自己主动或被动地打造成一个植物人。
我深居,我简出,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养在房中人未识,怎么看这都是富家小姐级的待遇。偶尔也孤独,也和大家闺秀们类似。好在孤独时,还有女友陪伴。不得不说这挺幸福,荒芜的沙漠里突遇绿洲,茫茫大海上偶见海鸥,无疑给我单调的闭关生活添了一抹明丽的色彩。
女友是市区的,有个相对优越的家庭。她能为了我不嫌脏乱跑来这“贫民窟”,哪怕只是偶尔过来坐坐,也极为难得了。这让我感动,涕泪横流。我无以为报,欲以身相许,未果。我们窝在这铁房子里,一种同一个战壕里战友的革命情怀油然而生。爱情在这“桑拿房”里蒸馏得愈发浑厚温醇,这是意外之喜。之前可没想到这铁房子除了可以“煮人”以外还可以烹煮爱情,平台上的麻雀们便是见证。刚搬进来时和她一起在花市上买的两盆吊兰如今郁郁青青,欣欣向荣。我却在灼热粘稠的空气里蔫不拉几,奄奄一息。在某些方面,人还不如草木,比如忍耐,比如生机。
女友劝我出去转转,别一直窝在房子里,窝久了容易长出青苔或蘑菇。上古的人物们都知道行万里路就是读万卷书,贯彻落实最彻底的比如乾隆爷,书中自有大明湖畔夏雨荷。走出去,总会有意外收获。比如,偶得黄金屋,偶遇颜如玉,偶拾千钟粟之类的。这个道理我懂,但是我骨子里是个懒人,能睡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所以住了将近半年才去了离自己住处只有两站路的徐家山。所以,我冒着身上长出苔藓或食用菌类的危险,拒绝得冠冕堂皇,“宅男,是一种信仰!”
邀天之幸,女友脾气很好,完全没有向河东狮进化的迹象。一直都认为她是个上善若水的女人,估计也只有她能容忍我这又懒又偏执又借口百出的人。老妈说我就是煮熟的鸭子,家人深以为然。当然我绝不承认。都说人生苦短,其实仔细核算,还是挺长。这样漫长的旅程里,绝大多数人都是过客,只有极少数人能走进你的身边,乃至生命里。毫无疑问,女友便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她,说不定我大学四年都要参加光棍节PARTY,一路悲催到底,直至沉没在寂寞的深渊里,从生理到心理实现双重变态。两个孤独的人溺进泥潭里,抓住了同一根稻草,这便是缘分。虽然我是党员,坚信一切怪力乱神都是纸老虎,但我是信缘分的。这是一种本能,就像在黑暗里吃东西我也不会把东西喂进鼻孔里。
女友不在时,我拿书做堤坝,抵御寂寞侵袭,对抗时间流逝。在书这一客观事物上,我俨然就是传说中的“恋物癖”。喜欢书,不仅仅喜欢看,而且喜欢书的本身,装帧,甚至气味儿。所以,我轻易不敢进书店,怕管不住自己,把自己的生活费变成一摞摞厚书搬回去。甚至过分时不分书的内容好坏,仅仅是喜欢装帧或者油墨香味儿,便慷慨解囊。直接后果就是我的生活水平顷刻从改革开放跌至1960年,我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败家子的天赋。
我喜欢写了《平凡的世界》的路遥,《穆斯林的葬礼》的霍达,还有川端康成,海明威,周作人,沈从文等人。只是这些人是图腾级别,可望不可即。那个时代,却也是文字的一个小小的盛世,时间到九十年代截止。但辉煌似乎也就停留在了那个时代,留给后面的,似乎就只有些黯淡的光影了。
我一腔热情地读了时下许多所谓名家的作品,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那根本就不是我心目中的文字。就好像自助游去日本,花了在国内二十倍的价钱援助了一个自称是日本高中生的姑娘,可情到浓时,姑娘却不由自主地用东北话喊出了“哎呀妈呀,你赶紧哪……”
现在市面上的文字,大都呈现一种阴性。辞藻堆砌华美,但跟这些小炮楼一般毫无灵气。毫无意义的抒情,煽情,乃至滥情充斥在字里行间。我不知道,这个盛世的文字究竟怎么了?前不久看到评选世界最美的书的活动,中国入选的是《诗经》。我们为有伟大的祖宗而自豪,我们拿两千多年前的成果向世界炫耀,背后悲凉,多少人体会得到?大国崛起,我们富了物质。
但是冯唐和北岛却让我有了发现的惊喜。
冯唐,国企金领,在文坛边缘上徘徊的怪才。其文字灵气十足,心鹜八极,无法无天。可以说,冯唐是我的精神导师。我读的他的第一本书是他的随笔集《活着活着就老了》,是时风疏雨骤,我在一杯茶的烟雾里载波载浮,滚烫的思想附在一个个小小的文字上,一股脑闯进我的视网膜,然后钻进心底里炸成一道道开天辟地的雷霆。我吃了一惊,毛骨悚然,阴风阵阵,偷偷瞄了一眼四周,隔壁一声猫叫。
后来我又看了他的其他书,都是很有嚼头的作品。从他之后,我才知道,文章原来可以这样写,成语还可以这样用?他的文章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浑身都长满思想的翅膀和手臂,却有一个轻松幽默的外壳。他的作品通篇都有一种雄性荷尔蒙的气息,当然不仅仅是肤浅的写出几个裸露的词汇,更重要的是他的社会对人性的深刻思索。他对于文字的掌控能力臻于化境。文字在他妙笔下,分解成了一个个细微的粒子,然后被他灵动的精神控制,想什么就是什么,酱肘子,东坡肉,佛跳墙;想谁就是谁,陈宝莲,林志玲,吴妈,莎娃。
说起北岛,可能很多人都已经记不起这个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文坛叱咤风云的诗人了。我在逛书城时偶尔看见了他的一本散文集《青灯》,他不是诗人吗?怎么还有散文集子?怀着好奇我买下了这本薄书,回家看了两页便发现捡到宝了,狂喜。
《青灯》装订的十分简单,再生纸的封皮,被老妈看到后坚持这就是手纸,只是换了个洋马甲。没有作者简介,没有前言后记,有的只是一篇篇充满诗性的温暖散文。北岛的散文惜字如金,沉静,内敛,温醇,每一句话都十分讲究,每一段落都耐人寻味,点到即止。其间有辛酸,温馨,还有幽默。这让我十分意外。
我心目中的北岛,是那个冷静理智到极致的人,少数几个疯不掉的诗人。他的诗作,文字凌厉如刀剑,浑身长满了尖刺、嘴巴和锤子,随时准备着攻击、呼号和审判,有一种峭拔挺秀的男人味儿。在我的认知里,幽默与北岛是挂不上钩的,他和鲁大师是上世纪中国文坛的犀利哥。《青灯》一下把这印象颠覆了,他的幽默隐藏在字里行间,读起来极有趣味,笑完后却又让人潸然泪下。能够控制读者的情绪,这是存在魔力的文字,北岛洗净铅华后灵魂的投影。
个人觉得,北岛的散文比现在很红的余秋雨,周国平之流的散文强了不止一筹。我也为能在书山里寻得这块宝玉而得意良久。前不久又在书城里找到了他的《蓝房子》,一样的温醇幽默,一样的妙笔生花。每天睡前读几页,这是至高的享受。夜下,在《Soundofsilence》的悠扬旋律中,独自享用这思想的盛宴,我有点乐不思蜀。
夜深了,透过铁房子的眼睛向远处眺望。辉煌的城在灯火阑珊里依然繁华无比,甚至比白天更加热闹。在它苍茫的背影下,“贫民窟”却灯色昏黄,无比寂静,更似阴森的鬼蜮。恍惚这是盛世繁荣背后的坟场,凄清里埋葬多少希望。在同一片夜空下,“贫民窟”与闹市泾渭分明又和谐共存,一起构成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隔壁小夫妻在看电视,很经典的台湾言情片。其中一句“书桓,你不要过来。让我飞奔过去……”硬是让我在这七月打了个寒战。外面有猫儿在叫春,放肆张狂,野性十足,丝毫不把居民们放在眼里,想不通在这季节怎么也会有猫发情?难道真如老爸说的,这世道乱了?
夜风推窗,凉。看来天心最仁,总会留人一条活路。走到平台上,豁出去不关门,哪怕被蚊子叮死也要换掉这死气沉沉的空气。不到半分钟,蚊子们便开始在耳边呼朋唤友,准备拿我聚餐。我有一种往自己身上喷敌敌畏的冲动。估计是深得色香味俱全的陇菜和北方男人充沛的血液滋养,这些蚊子一个个体型彪壮,行事跋扈,风雨无阻。这是一种杀伐果决的生物,它可不会管你是大官还是百姓,不会因为你爸是某某就饶过你,瞅准目标便一针扎下去,毫不拖泥带水。
铁房子里,旧货市场淘来的廉价风扇在全速运转。它的脖子嘎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它的脑袋便会掉下来向我控诉,是了,过度劳累,谁都不会有好脾气。只见它在拼命地晃着脑袋,活像一个磕了药的非主流少女,在酒吧昏暗的灯影深处,歇斯底里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清凉如水的苍穹用它至大的胸怀拥抱一切。忍耐了一天的凉风也出来散步,轻盈地掠过山野,掠过路途。一声声清脆的虫鸣敲碎夜的沉静,远远飘来,如一个个孤单的幽魂与夜色纠缠。身后的徐家山静静地隐没在黑暗里岿然不动,任他风云变幻,任他天荒地老。蓦地,一颗硕大的流星划破了城市上空的晦暗,裹着辉煌的光焰,穿过黑夜,奔向黎明。
——北阙寒
2012.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