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公爹

素手云筝 散文 挚爱亲情 2006-01-04 19:57 责任编辑:天下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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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让人伤感的文字,很朴实。

一年了,每每想起,那情景都会异常清晰地浮在眼前。

凌晨两点,婆婆把我唤醒:“丽呀,看看你爹,咋象不好呐?”

老公自小在农村长大,那儿的习惯把爸叫成爹,我嫁过去久了,也就随着叫了。婆婆没什么文化,老公又值班,现在我是她的主心骨。

爹靠在摞起的被上,歪在床头,露出的上身只披了件褂子,精神很不好,灰绿着脸,硬撑着要对我笑,表情却艰难。爹有五个儿媳,几十年来他在我们面前一直是威严、高大的形象,正统,极有分寸。我知道这是爹因为自己在儿媳面前难堪的形象而要表示的歉意,心里酸酸的。

“半夜的时候起来吃了药,还吃了个香蕉呢,挺好的呀,这会儿又说心里憋得慌。”

听婆婆这样说,我坐到爹的旁边,挪过爹的手,握在手里,冰凉。我心一紧,盯着婆婆茫然失措的眼睛:“多久了?”“一个来小时了吧。”

天哪!我在心里吼了一句,我不能让婆婆害怕。手探进被子去寻爹的脚,一样的冰凉。爹发现了我的惊鄂,脸上已然聚满了恐惧。虽然爹这肺心病已经得了几十年,病危通知也不知下过几次了,但真正要面对时,再坚强的人也会如此。心中顿感阵阵寒意。我顾不得那许多的矜持了。把爹的双脚捂在怀里,来回撮着,大声和爹说着话。埋怨他为何只披了一件单衣,看把身子冻凉了,还得捂过来。爹有点耳背,我们有什么悄悄话从来不避爹,他多听不见,经常是看着我们一大家子人莫名其妙地笑,自顾自地骂上一句:“你们这些混球,就不让我这老头子听吧。”

婆婆看着我的举动明白了什么,小声对我说:“丽呀,我看打电话把你哥他们都叫来吧。”

“他们突然都来,爹会不会害怕?”

“不管那些了,总得让他看儿孙们最后一眼吧。”

婆婆这一句话弄得我满脸是泪,再不敢抬头,一心一意地去撮爹的脚,手却在抖。爹动了动,想说什么,终没有说出口。

哥嫂们都到了,老公没有出警任务请了假往回跑,小妹赶了最早一班火车。爹看着满眼的儿孙,数落婆婆:“把他们都找来干啥?谁还能不上班呀。你真是不懂事!”

可我明明看到爹那想把儿孙看尽看到心底的极度的渴望,那压抑不住的留恋,和那份强装出来的笑。我不敢看爹,这种感觉叫揪心。

爹的状态明显好多了,婆婆简单弄了点早餐,也没人能吃得下,爹没吃,说现在咽不下,一会儿再吃。我开始收拾孩子的书包,看到爹,有点不放心,犹豫了一下,爹看出我的迟疑,就说:“丽呀,你不说今天要给人家开会吗?你不去会咋开呀?别让人家等。我没事儿了,一会儿就让医院,住上院就好了,再说你得送我孙儿上学呀。去吧!”

看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累得喘了好久,我只好先上班,出门前故做轻松地说:“爹,我开完会就回来,好送你上医院。”

回到办公室,看到手机上两上未接来电,手抖得已经拿不住电话,哆哆嗦嗦地往回拨,听筒里传来小妹的泣声:“老嫂,爹走了。”

忍了一早上的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不知怎样爬回家的,看到床上静静地躺着的爹,苍老和削瘦都深深地刻在脸上,脸色却很好。大家都没哭,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爹的周围,他们怕哭声吵醒了爹,爹已经折腾得几夜没睡好觉了,只听见小妹为爹洗脚的哗哗水声。我心痛,这一屋的亲人,独独没有我,独独没有我。爹走的时候没有看到他最疼爱的儿媳,我恨死了那个毫无痛痒的会议。

婆婆躲进了里屋,实在不忍看爹。她比爹大三岁,爹十四岁上就娶了婆婆,五十五年来老两口相濡以沫,没拌过一句嘴,爹对婆婆惟命是从,婆婆也把爹当唯一的靠山。婆婆很安静,也不哭,她要为儿女做出榜样。瘦小的婆婆缩在床头,我挨过去,搂过她的肩,轻轻地唤了:“妈”。

婆婆一把抓过我的另一只手,我明显感动她在颤抖:“你爹连口饭都没吃上。”

婆婆头埋得很深,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望见对面窗玻璃上我们娘俩儿淡淡的映影儿,很是凄凉。

告别仪式上,悼词让我重新认识了爹,爹做了四十年的警察,破了无数案,一生没送过礼,没受过贿,正直、善良。爹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几届局领导,爹的人品在局里几十年有口皆碑。退休在家时,一位爹二十年前曾帮助过的华侨,为了感激爹当年为他四闯省城,从日本回国探亲时,四处打听到我家,专程来看望当年的恩人,临走,给爹留下五千块钱,只是感激,爹说什么也没要,那时的爹正病卧在床,其实收下也未必过分。可爹的执拗脾气硬是让那位华侨泪流满面地走了。我们都说爹未免太不尽人情,爹的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他找到我是为了还当年的愿,如今已经看到我了,我要是收了他的钱,日后我到哪去还我的愿呐?”

爹走有一年了,在梦中还是经常出现爹的音容,我和孩子在外,每每放假回家乡,我都要去看看爹,为爹换一瓶新酒。

又是清明了,托老公替我问候爹,老公在电话那头说:“妈很好,只是时常趴在阳台上发呆,你和孩子不在家,太冷清了。”

我潸然落泪,无语。以最快的速度收拾着行李,我要回去看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