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斑驳的记忆

人有时真的很奇怪，随着岁月的流逝，过往的记忆会慢慢模糊，可一个景致会触及记忆深处，哪怕是已经斑驳了，也会萌生历久弥新的怀想。

昨日山村之行，远远望着雾蒙蒙高低起伏的山峦，不禁在想：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大山里，会有不少令人称奇的故事吧？可这一刹那，寻回了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淡薄模糊了的记忆，那么强烈的鼓噪着我的心迹，不由得唤起少年时记忆……

那年，由于父亲的种种原因，母亲和我来到了陌生的村庄，那里我们举目无亲。还好村里的村长，是个很善良的老人，他热情的接待了我们，为我们找了一户老实敦厚的房东。

房东所在的院子是前后通的很大的院落，前院住的是族亲二奶一家，后院就是我们的房东朱奶奶。

房东奶奶和四十多岁独身的儿子，母子两个相依为命。当房东听说我们是“问题”家属后，神情有些犹豫和担心。正在双方左右为难僵持着，前院的二奶闻讯大步流星过来，只见她高高的个子，皮肤保养得很白细，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坯子。二奶估摸着也有六十多岁了，可她却不是“小脚”女人。她用手拨开人群站在中央，两手分别插在腰间，上下打量了我们一家人后，高声大气的说：“他婶子！我不是说你们啊，就这一家子像坏人吗？鬼才信那！我做主了，就在这院住下了！”房东朱奶奶见她这么说，先是脸红红的赶紧说：“嫂子！不是，好吧！听你的住下吧！”

在二奶的成全下，一家人住进了普通的农家院落。看似很有威望的二奶，如我心中的救世主，也觉得她很神秘！

我很快和小伙伴们熟悉了，我们蹦蹦跳跳的来到河边，哦！这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河水里有自由自在游动的鱼儿，水面上也倒映着自己单薄的身影，我高兴的蹲下身子，用手捧了一汪清澈的河水，情不自禁洗了一把脸。她们见我喜欢这里，见我城市来的女孩儿，情不自禁摸摸我粗粗的发辫，对漂亮的发夹垂涎欲滴，也羡慕我没经过风吹日晒白皙的皮肤……她们叽叽喳喳、神秘兮兮的告诉我，“你们前院的二奶是个土匪婆子那！”她们争着抢着给我讲着，有关二奶的离奇古怪的传奇故事……我听了心里打起了鼓，心想：啊？土匪婆太可怕了啊？想着也无心和她们玩耍了，找个借口赶紧跑回了家。

回家的必经之路是二奶家，离奇故事吓得惊魂未定的我，蹑手蹑脚的走进院落，唯恐惊动凶神恶煞的“土匪婆”。刚刚走到院落中心，突然一声“嘎嘎！”的叫声，吓得我汗毛儿都竖起来了。只见一只大白鹅跃跃欲试，还来不急考虑撒腿就跑，可哪里想得到，大白鹅扇动着翅膀飞着扑向我，我吓得嚎啕大哭的喊叫着“救命啊！……”就这一瞬间，那可恶的大白鹅已经死死的拧住我的小腿儿，妈呀！钻心的疼痛啊！任我如何挣扎反抗，倔强的它硬是不松口，我干嚎的叫喊着求救，声音凄厉传得很远了。这时一个人出来，她大声呵斥说：“该死的畜生，你赶紧松口！”也奇了怪了啊，那凶巴巴的白鹅真就松了口。

我看着流血的小腿，顺势摊软在地上，委屈的啜泣着。“二奶”赶紧跑过来，抱起我心疼的说：“这话怎么说的？这娇嫩的腿怎么经得咬啊？”她抱着我蹬蹬的跑进屋子，让她的儿媳给拿来消炎药和紫碘擦拭伤口。见我恢复了平静，二奶领着我回了家。

母亲见二奶领着我回了，赶紧走来迎着二奶，二奶不好意思的说：“闺女被我家的鹅给咬了，真是对不起啊！它给新来乍到的下马威那……”母亲是个知情达理的人，听着二奶诚恳幽默的话，心里虽然心疼还是面带笑容的说：“哦，没事儿的，那鹅又不是人”二奶见母亲没说旁的，打个招呼就离开了。

母亲拉我过来看着被咬伤的我，心疼的说：“怎么不小心啊？躲着点它啊？”我委屈的说：“啥啊，是听小伙伴说二奶是土匪婆着急回来……”母亲轻轻打了我一下，打断我说下去说：“小孩子！别瞎说！”我还不服气还想分辩什么，母亲哪肯听我的话，扭头起身做饭去了。

一年夏日里，天不停的下着雨。外边的电闪雷鸣，没能惊醒熟睡中我，突然母亲拍着我说：“快起来！外边好像出事了！…….”睡眼惺忪的我揉揉眼睛，不耐烦的说：“妈！你大半夜的叫我干嘛呀？”母亲说：“快起来，我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见母亲认真的样子，再侧耳倾听外边有狗的狂叫声、人生鼎沸声，可不是吗？是有情况了。我赶紧穿好衣服披上雨披，随母亲走进夜色深沉的雨里，雨雾把视线模糊了，依稀可见前院灯光闪烁下，有许多人攒动着吵吵嚷嚷着。走到近前才见许多人正搭建灵棚，二奶的孙女的小梅在角落里哭着，我走到她跟前问她情况，她哭着告诉我：“奶奶去抢收快被浇塌的吞库的粮食，被掉下来的石头砸死了……”母亲和我都很震惊，也都很难过，我心里再也没有“土匪婆”的阴影了，只管和伙伴小妹尽情的哭起来！就像二奶是自己的亲奶奶，哭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送葬的那一天，全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送二奶了，村长和二奶的儿子并排着为她戴孝，那场面是我从未见过的悲壮，送葬的队伍出发前，村长叮嘱村民都不要哭泣，二奶不喜欢哭着送她的。送葬队伍浩大的、静静的送走了这位“土匪婆”二奶……

晚上躺在炕上我久久不能入睡，脑子里闪动着二奶的音容笑貌，母亲见我辗转反侧，问我：“怎么还不睡啊？”我迟疑一下问母亲：“妈！二奶到底是不是土匪婆啊？”

母亲看了看我长叹一声说：“唉！傻孩子，二奶是个好人啊，哪是什么土匪婆啊？”母亲见我有些怀疑，就给我讲了二奶的传奇故事了……

年轻时的二奶是村里出了名的大美人，二爷是个很能干的男人，他娶了二奶以后日子过得很好，可是有一年，二爷和家长作风的父亲发生了冲突，赌气独自一人离家出走了，从此没有了音信。二奶有了儿子可儿子没见过父亲，二奶是个要强的女人，她不甘心儿子没有父亲，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领着七八岁的儿子去东北找二爷。

世上就是无巧不成书，二奶和儿子在一个村落住下，儿子正在院子里玩耍，突然看到十几个持枪的大兵进了院子，二奶一眼认出里边有二爷，夫妻二人喜极而泣相见了，儿子也见到了父亲，一家人总算在异地团圆了。

二爷告诉二奶说，“仗还没打完，我还要去打仗，带着孩子回家吧……”

二奶带着儿子，也揣着希望回到了家乡。从此以后，村里的人常常在村外看到一道风景：一年四季都如此，二奶静静的站在那儿，目光遥望着远方，人们都清楚那是等待二爷归来……

可几年后二奶日思夜想的二爷，终归没能回家和母子团聚，盼来却是一张奖状大小，毛泽东主席签署的革命烈士光荣证……

听了二奶这传奇故事，我觉得很对不住二奶，竟然听信那些误传的谣言，二奶是个苦命坚强乐善好施的二奶啊！她在晚年还为了集体的利益，不惜付出生命！……

二奶也许就是一个普通的劳动妇女，可她离奇的故事，她的坚韧她的刚强，注定了她的不平凡！

如今的我只能用自己的笔墨，来向二奶的灵魂说一声：二奶！对不起了！天堂的您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