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责任之间

记得上中专时，韩老师曾经在每节课的一分钟演讲里给我们提出过一个话题：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不少同学都发言说：人活着是为了帮助别人，为社会做贡献，学习雷锋之类的。我觉得这都太空洞了，不一定是真心话。这样说的人也不一定在生活中真能做到“专门利人，毫不利己”。不能说虚伪，起码也没有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学生腔罢了。

那么如果轮到我上台，我该怎么谈这个问题啊？人活着究竟是为什么啊？我常常焦虑地沉思。后来我想，人活着很多时候只是一种本能罢了。就像路边的乞丐，瘫痪数年数十年的病人，孤苦伶仃举目无亲的老人，活着已经没什么指望，没有了幸福的可能，可是还是会贪恋这痛苦不堪的生命。他们能为什么呢？人也是一种生物，求生是一种延续生命和物种的本能。很多时候，不为什么。就像植物和动物一样。

但是我们不能接受这样简单冷酷的现实，我们是人，我们有思想，有智慧。有多贪恋生命，就有多恐惧死亡。既然肉体的死亡是不能避免的，我们退而求其次，追求所谓精神的不朽。宗教给我们提供了这种灵魂永生的美好愿景。它告诫我们摒弃恶念和享乐，换取来生福祉甚至不灭的灵魂。这就成了一部分人生存的意义。

但是更其不幸，我们是无神论者，我们没有天堂，没有仙界，也不再惧怕恶鬼和阎罗的秋后算账。所有关于灵魂的话题也单薄起来。我们的生命是没有彼岸，没有因果的，只是偶然的出生和必然的死亡，然后是永久的熄灭。作恶的人不惧作恶，享乐一时赚一时，享乐一世就是完美一世。做弊不丢人，作弊被抓才丢人。贪鄙不为丑，贪鄙不被抓是本事。大企业假冒伪劣，小商贩缺斤短两。谁会在乎意义呢？你去问问他们为什么而活着？他们为享福而活着，他们享福的代价是整个社会价值观念的崩盘。

而一些书生意气还没有磨灭的人，不甘沉沦，还在追问，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他们找到了另一种灵魂永生的方法，那就是“立德，立言，立功”。“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他们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的生命虽然化作一抔黄土，他们生命的能量却在后人的灵魂中沉淀下来。超越了自己的时代而焕发出异彩。

而我们，我们不是坏人，我们也不是伟人，我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们在拥挤的人群里忙忙碌碌，在负重前行中努力挣扎。在有些人的眼中，我们是人生的失败者，就是我们自己，也不是常常痛悔不已吗？痛悔那些白白流逝的青春，痛悔那些年少的轻狂。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呢？我们的人生还有意义吗？

我那时远没有现在对人生看得透彻，我对生活有无数浪漫的幻想。我确定人活着就是为了爱。爱，被爱，就是生命的动力和目标。爱当然不是单指爱情。也爱祖国，爱人民，爱父母，爱子女和一切亲友。为了这些爱去努力，去活出精彩，活出和谐，活出温暖幸福。不只为爱活着，甚至可以为爱死去。像殉职，像殉情，不是为了爱吗？即使有些人对人生对社会充满仇恨，我也认为是因爱生恨，起因是爱的受挫，或者自己的所爱，受到伤害和威胁。总之，人活着就是为了爱。

可是我如果登上讲台说人活着是为了爱，同学们会怎么看我？大家都不是这么说的，偏你标新立异，大放阙词？为了爱？你是谈恋爱了吧？那时学校甚至连男女生走在校园里说说话都禁止的。于是心里十分忐忑。

不过我是多虑了。一周两三次课，一次两个学生，没等轮到我，老师便结束了这个话题。他的结论是“人活着是为了责任”。我听了很不以为然，如果生活中没有爱，只有责任，那这样的人生不是太沉重太枯燥太悲哀了吗？即使为了责任，这责任也应该是为了爱，而自然而然地产生的。是一种甜蜜的责任。

后来我毕业了，结婚了——因为爱和被爱。后来有了儿子。

十多年过去了，儿子长得比我高了，老公有了丝丝白发，我变得臃肿了，眼角有了皱纹。生活中也不是没有过小小的争执和淡淡的疲倦。不过终于是走过来了。我对婚姻，起初是存有许多浪漫的幻想：花前月下，夫唱妇和。老公曾许诺结婚后教我画工笔画，我甚向往那样的情调。现在想来，想学画画，大可以去上一个辅导班啊。因为箱子里的颜料早就干结得挤不出来了，我们结婚后从没用过。柴米油盐酱醋茶，取代了笔墨纸砚诗酒花。回顾那时不顾一切和他走在一起，我甚至不敢想，如果可以重来，我是否还会有那样的勇气。

不管多么热烈的爱情，都不可能燃烧一辈子。我们应该这样宽慰自己。

把两个人，一个家联系在一起的，起初是爱情，后来，慢慢地，就变成了亲情，变成了责任。相濡以沫，相依为命，在滚滚红尘中，共同拥有一个可以随时回去栖息休养的港湾。这就是家，撑起一个家的，是爱，更是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