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老社家去玩
郊游 友谊 文学
文字以“到老社家去玩”为线索,贯串郊游、友谊 、文学,文字朴实无华,天然去雕琢,期待更多精彩!
老社,就是社哥;社哥就是老社。他大名陈爱社,是我玩了20多年的伙计伴儿,圈内的玩伴们都这样喊他。
老早的时候,老社就对我说,想接伙计们到高桥他的老家去玩一次。我觉得是个不错的想法,但一直没有成行。内心不免一直期待着!
没想到马上就成行了。周六一大早,文化局创作室主任老蔡就把一伙人聚拢在文化中心大楼门前,居然有五车人,二十好几男女老少。那个时候我还在家里睡眼惺忪,没转过弯来,老社就幺幺喝喝打电话来了。“赶快洗脸!我来接你,我来接你!”
匆忙中,我胡乱穿上头天晚上游泳去穿的衣裤,准备下楼,妻一骨碌爬起来,说你看下面也不怕人笑话,我一愣,见她手指着我的裤子,我一看原来是牛仔裤左腿上的那个破洞,我哈哈一笑说,“无妨,到村里去呗!还要到野巴坡里去玩,搞那么正式干吗?再说,这打扮和今天活动的风格不正相吻合吗?”妻笑一笑说随你去吧!还没弄清白,老社就在我楼下催促,我一阵旋风下了楼。
我坐车,老社开车。我们在前头开道,一路浩浩荡荡朝高桥驶去。行至柚子树,老社说,“给我老婆打电话,告诉我们已经到了昭君桥”,胡嫂子没接,可能正忙着。他让我再给他大哥爱国打。原来,为了今天的行程,老社提前就做了准备,把大哥、大嫂、妻子、妹妹都调回老家帮忙办生活去了。忽然,我觉得有点太麻烦老社,但心里很高兴,我看到老社脸上也堆满真诚和喜悦,这种情绪便一晃而过,不放心上。
老天爷也帮忙。下了好几天的雨,今天一早就放晴了。雨后天晴的山区可想而知,蓝天白云,巍巍青山,车在山的皱褶里穿梭就像在蓝色的海浪里飘忽着画下曲线,感觉有点美妙!摇下车窗,我连做深呼吸,就像口渴了大口大口喝着丝丝甜的白开水。一高兴,我们就不免回首往事,那感觉就有点抒情的意味了。
我和老社80年代末就相识、相交、相知。那个时候,兴山宣传工作做得火热,每个单位的每个年轻人都写新闻稿件,有的人从农民写成了拿工资的,有的从教师工人写成了干部,有的从普通干部职工写成了领导干部,甚至当了大官。老社就是从教师写成干部的经典范例。当年,老社是高桥中学的教师,我在电台工作,除了新闻工作上的接触,还在一起和筱国、雪原等玩文学社团,办油印文学杂志,结下深厚的情谊。记得刚刚相识,我这个标准普通话特别关注老社的口音,高桥方言总是把“刮风”说成“刮hong”,把“吃饭”说成“奇幻”,把“地方”说成“地荒”,因为这,我们常和他打趣,但爱社却是个不错的初中语文教师,他教的娃娃们写作能力都不错。每当我们笑话他的方言,他总是红着脸露出他的不屑一顾,“哼哼,我还是英语老师呢!”不错,爱社最初毕业于平邑口师范,他的第一专业就是外语。恐怕是因为发音问题,转而考了大学中文函授生而成为了语文教师。如果老社只埋头于讲台,他今天可能仍在教书,不过肯定拥有了高级职称。但我觉得老社无悔!
不少语文教师语言文字功底深厚,但不写作或者写不出来。老社不一样,老社笔头子硬,还是个快枪手,由于新闻稿子写得漂亮,其大名常常见诸于省内外报刊电台,他一下子在社会上知名起来,年终常走上模范通讯员的领奖台,县里的头头脑脑们大多记得了他的名字。宣传部长爱才,和县委书记一通气就把老社挖到了新闻科,工作几年,成绩不菲,开阔了视野,结识诸多名流,伙计伙佬也你来我往,精神上快活了许多。但文人自然有文人的毛病和风险。据说有一次某市领导来基层视察,因为认得老社,老社又恰好与市领导挨得最近,所以就先于县领导与市领导握了手。这显然是官场大忌啊!还有一次,某县直单位的一位笔杆子对当时组织干部下乡搞劳动有看法,认为是一种形式主义,于是就投书《半月谈》杂志社说了一些不同意见,并署名陈言。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下县城开了锅,这是谁干的?县委书记下令:查!给我查出来!由于是笔名,又不可能直接问杂志社,查了许久没有结果,有一天领导督办,奉命调查的领导试探性自言自语:会不会是新闻科的小陈?这下糟糕,不管是不是,他是最大嫌疑人,那找不出别人就是他了。据说,当时领导还无微不至地和老社谈了心。
不久,组织上认为老社是棵好苗子,应该下基层锻炼。组织谈话说,先下去,再明确级别搞宣传委员,属于班子成员。老社高高兴兴打起铺盖卷到了黄粮镇,但等待他的职务却是宣传干事。当时传闻,你不会写吗?你就写吧!于是老社就在黄粮坪一待好些年,宣传工作是搞得不错,但老社的形象越来越像农民,岗位职务仍然是干事。老社在黄粮写的文章我印象最深的是《土门垭的饭好香》。我知道,那才是老社的真情实感。据说,真正的“陈言”多年以后自己向老社坦言陈言就是他,表示很遗憾,没想到对老社造成了不利。但影响已无可挽回,老社也只有苦笑的份。
好像没多大工夫,我们的采风车队在烟墩垭停了下来。大家争先恐后钻出车,面对一望无际的连绵群山和云海蓝天,几位女作家雀跃欢呼起来,几位退居二线的老领导,都取出相机去寻找角度,拍下自己感觉好的片子。我在公路外一高处站定,放眼望去,找到了黄粮坪、仙侣山、高岚、孟家岭等地方,我忽然感到:只要立足点和角度到位,2327平方公里原来竟然可以尽收眼底呀!有很多事情的妙处,不到一定的环境你竟无法从内心深处明显感受,生活中随时随地都可以收获让人顿悟的东西。
人们的视线和话题在自然风光上没有停留太久的时间,就转向几位女士,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有位女小说家眼尖,也为了逃避口水,她立马故作惊讶地把人们的视线和话题引到了敝人牛仔裤的破绽处,大家口诛笔伐,还展开想象,抛出一串串让人忍俊不禁的玩笑,弄得我全无招架之功,更无还嘴之力。更有甚者,还想扒开破绽一弄究竟。那怎么行?我赶忙撒腿跳离,总算保全了我这审美价值、保存价值极高的牛仔。要是逃慢了,还说不定这口子会被撕多大呢!
玩笑差不多了。我一声吆喝,可以出发了。老社和后座的女士及另一位同伴又开始高兴地拉家常。我的思绪完全融入了窗外的绿色……
老社在黄粮镇工作好些年后,人们渐渐淡忘了一些事情,原来的领导也调走了。新的领导从宣传部门出来,加上宣传口也需要专才,经过领导和他个人的努力,终于,老社回到了县城。那时我在电台分管业务,老社则被安排在电台担任新闻部主任。我们因工作而产生的友情,又因为工作而重新连接得更加紧密起来。老社是个率性之人,自由惯了,对于当啥是无所谓的,后来也没有什么原因,老社连新闻部主任也不干了。但无论在电台,还是在“两台合一”后至今,我都认为老社是一个资深的优秀记者。在电台,我和老社在广播电视局宿舍的五楼比邻而居,有苦有乐都相互倾吐,有好东西也不忘记一起分享,时常深更半夜,两个人架起电炉子煮上豆腐白菜,也可以喝他个半斤八两。二十多年来,我和老社虽说也有意见不一的时候,但我们始终是朋友。很多人也许只看到老社的孩子气和率真,却不知到老社的内心。在我看来,老社深谙人情世故,看待事物一针见血,善于抓住事物本质,但他重情重义,在情感世界也曾苦苦挣扎。老社虽然并不善于经营,但他毕竟靠自己的奋斗,逐步改善了家庭的经济条件。人到中年的老社虽说挣了几个钱,但老社仍然是个苦命的人。好在他正在逐步调和改变自己,苦也正在转化为甜。
高桥虽然是全县最贫困的乡镇,但集镇是热闹的,小商小贩经营各种小商品,街上商业气息十分浓厚。乡政府已经从过去的后街搬到了209国道干线边的一幢电管站楼房里,新的办公地点被规划在小河边的新区。
我们在乡政府小坐片刻,打算走。但听说从县城出发时漏掉了一位朋友没有上车,这位朋友干脆骑摩托车赶来了,已经快到高桥。我们决定等候一下。没等多久,就看见掉车的小任头戴蓝色头盔出现在我们面前。从县城骑车上了高桥,且还要到老社老家,然后骑回去,我禁不住摆了摆脑壳。
车队驶出小镇不远,老社在公路边一个岔路口停下来。仙女山高耸入云,山下有块相对平缓的居民聚居区,民居周围是一层层好田,有的种水稻,有的种玉米,有的种蔬菜……那就是茅草坝,估计是因为过去人烟稀少时生长着片片茅草而得名吧!
老社站在公路边,兴高采烈地向大家介绍,仙女山是宜昌市最高峰,过去上面怎么样,现在如何,哪里是典型人物陈孝明的家,这里还出过什么人物。老社如数家珍!
我们的车缓缓穿过茅草坝,虽说天公作美,但我心里还是担心大家的安全,一是不能车子出事,二是不能碰了老乡,三是不能压了小猫小狗给老社带来麻烦。但老社说,放心,在这一亩三分地,啥事他都能摆得平。老社告诉我,自从他买了车,老家没有不曾坐过他的车的人,往往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他就停下来喊人家上车。若有人问要把好多钱,老社会一声汪:“你想得起来哟!钱上有屎?”车过下湾,只见一排老房子,门前有一汪水田,老屋中间有一间屋拆掉了。老社介绍,这就是邻县巴东“一把手”老甲的老屋,中间的房子拆了后把他爷爷埋在那里,好风水呀!我接话说,从风水上讲,最佳居住地也是老人去世后的最佳归宿。老社也表示赞同。
走一会儿,老社又停下来。他召集大家来到一个农户的稻场上,说过去这里是个天井屋,20年代共产党最早在这里活动,巴兴归县委就在这里办过公,因为老宅子早已拆掉,只有一些火砖和朽木残存,遗迹已不复存在。见不到古迹,我没有了兴趣,便回车上栽瞌睡。他们空想着进行了好一会革命传统教育才磨磨蹭蹭重新启程。
当我被老社一个刹车吓醒,就看到车窗外好像是一个院子被拆了的景象,老社说这就是他读过书又教过书的地方。旁边的农户是个烈属,他家的老辈子好几个是共产党被国民党杀了头。有人问,那周世安老师最初是在这里工作吗?老社说,周老师改造的地方还在上头,叫双峰淌。他手一指,我只看到山上云雾缭绕,不见峥嵘。不过,周老师也在这里工作过,老社连忙指引,说这里是周世安老师住的,那里是周祖标住的,还有谁谁在此教书、出过什么人云云。
我们已经看见老社的家了。白屋灰瓦,屋顶升起一片炊烟,有种好闻的气味飘来,让我禁不住想起自己的老家。社哥老家周围绿树环抱,有老林子,还有木瓜、枇杷、杜仲、石榴、梨树、花椒等等。水泥路面的村级公路从屋后向上延伸!门前是田,田那边是山,真可谓开门见山呢!一条不大的黄狗发现了我叫起来,我一路小跑下去,老社大哥爱国在屋旁稻场边迎候,“稀客!稀客!快请坐!”我快步进入老社家的堂屋,早已有一个后生泡好了茶,我直接进入后头的厨房,里面热气腾腾,肉啊,炸胡椒啊,还有各种蔬菜,早已经洗净、切好摆在案板上,只等客人一到便下锅。爱社的母亲、大嫂、媳妇、妹妹都在捧着弄饭,老父亲已经80多岁,他安静地在后屋坐着,我一一表达多谢之意,他们也回答一些客气话。等我出来,大部队就喳喳呼呼、嘻嘻哈哈到了,大家也都进去客气一番,便坐下吃茶、抽烟、吹白。
老社家住的这个地方属于洛坪村,洛坪原来是一个建制乡。那个时候这里人来人往,一派繁荣景象。如今,经济条件和当初已是今非昔比,但外来人少了许多,平日里显得十分清静。在这样的地方呆上一会儿,便会感觉神清气爽起来,难怪这里出人才呀!
我每到一处新地方,总喜欢到处转悠。老社家的正屋右边是猪栏、厕所、杂物间,与正屋相连,里面有各种农具,石磨等等。看得出来是个典型的勤俭之家。正屋左侧是个七八十平方米的稻场,稻场边有一水池,龙头的水正汩汩流着。
来的一群人中,女的在缠着几个摄影师摆姿势拍照,青年才俊在围着两位退居二线的老领导给他们“现场培训”,还有的数字游戏爱好者也正交战正酣。我一个人沿着屋后的乡村公路朝前走,路两旁树木密集葱郁,树叶上时不时有几滴水珠从这片叶子滴落到那片叶子上,阳光从树叶间隙投射过来,在水珠上反射出金色光芒。密林深处的高大树木上,传来各种鸟儿的鸣叫声,就像人的声音一样,有的粗重浑厚,有的沙哑高亢,有的细致婉转,细细听来,似有各种情感色彩,表达着各自不同的意趣,完全是一曲乡村自然交响乐章。乡村密林中,上午的风是凉爽的,风儿时不时一阵一阵、一股一股不知从什么地方悄悄陡然一吹,就像一个好朋友蹑手蹑脚、悄然来到另一个好朋友身后大声一吼,吓得这个友人猝不及防一激灵,这风一吹,整个树林也都一激灵,且莎莎作响,灵巧而金光闪闪的水珠全都被抖落,有的腐烂树枝被风吹落,发出啪嚓一下的声音,惊得大树上的鸟儿们扑腾扑腾地飞向远方。我在山间公路上走了一阵,太阳似乎升上了头顶,公路上没有了阴凉,我鼻尖上渗出了汗珠,身上也感到有点微汗的黏黏糊糊,于是我迅速返回。
在社哥侄儿手中接过一杯绿茶,慢慢品味,看着伙计们悠然自得地玩耍。听说,爱社老屋旁边不远的密林深处有个神秘的天坑,人民公社时代,有一个汉子被一个身穿红衣头戴红帽的小姑娘引导进入了那个无底天坑,失踪了半个多月,后来大队党支部发动全村人寻找,发现天坑里有声音传出,用百米长绳连续放人下去几个回合才把那位农民汉子救出来,且发现他的时候,他非常安然地坐在天坑壁的悬崖上,毫发无损。这事一直被洛坪村民传得十分神秘,但没有人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神秘,所以就有吸引力。我一声吆喝,大家都一窝蜂跟着去看。老社走在前头,不一会我们就随社哥钻进了密林深处,清凉、静谧、湿润,不时有鸟叫声传来,还有一两声犬吠……大家嘻嘻哈哈,开着玩笑来到一处开阔地,老社说天坑就在眼前,他招呼大家注意安全,在原地等候,他前去找到天坑,然后再依次参观查看,他转进灌木丛中,找了半天没有发现,有的伙计们已经耐不住寂寞了,问到底有没有?老社回答,说什么呢?肯定有。
找了半天,额头已经沁出了汗珠。他返回大家等候的地方,想了想,就往林子上面爬去,好一会,他一声咋呼:“哎呀!我的天,在这里呀!”于是大家依次上去看稀奇,为了安全起见,还安排了两个负责安全,当然他们对女士特别细致,扶手搂腰,关怀备至。我等大家去的差不多了,才爬上去,还没完全到洞口,就感觉到一股凉气袭来,不禁打了个冷噤,定睛一看,洞口并不大,可洞内越往下越宽阔,就像一个巨大的坛子,口子小,内空大,十几米的地方还能见到亮光,再往下就是漆黑一片了,名副其实的黑咕隆咚,让人不免心里咚咚直跳,这样的地方人掉下去还能生还,真乃奇迹呀!我捡了一个石块丢下去,良久才听到“噗通”的回音。
吃过中饭,酒足饭饱。我们朝洛坪方向返回高桥集镇,不走回头路。一路上,社哥继续介绍仙女山的传说;哪里出了个教授、哪里出了老总;哪里在国共争天下时有多少红军伤病员被国军一阵炮轰无人生还等等。在洛坪我们停车参观洛坪乡政府原址,几幢建筑还依然存在,但早已人去楼空,过去的乡政府变成了现在的村委会,要不是还有一家药铺在经营,不知这里还要冷清多少。这就像是人当官,在任时一言九鼎、威风八面,退休后也极有可能门可罗雀、无人问津,总之这一切无不让人生出无限的感慨啊!
老社是个有才华的人,尤其善于捕捉新闻点子,写起文章来是个快枪手,且写得短小精悍,不能不让人佩服。老社的许多同班同学都涉足官场且混得个油光水滑,但老社却没有得到一官半职,他也不太在意,倒也活得自然洒脱。前些年他得了一场大病,从阎王殿里走了一遭,自然给他增添了许多感悟,我曾读他的文字读得泪流满面,半夜给他打电话,鼓励他继续写作。过了不久,老社拿出一本书稿,出版了他的处女作《等待你的归期》,我希望我的这位朋友一直写、一直写,好好对待家人,好好过日子,老了我们还一起吹白。
在贺家坪村委会,我们停留休息,喜爱拍照片的男女们都一窝蜂到一个什么水库去。回来我看了他们的照片,拍得不错!我和两位老领导玩了一会卫生扑克,便作罢了。在高桥集镇,我们轻松共进晚餐,回到县城已经是万家灯火了,大家从一个故事里依次走出,进入各自的另一个故事中去……生活就是如此,有聚有散,聚散依依!
2012年6月19日完稿于大连党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