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东岱

静雯庐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1-04 11:57 责任编辑:心之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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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水系和北方的水系相比,似乎在称呼上更喜欢叫“江”而不是叫“河”,其实这两者之间并没有太大的不同,谁宽谁窄,谁长谁短,不好一概而论。谁能说长江和黄河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因此,我接下来就要提到的一条江--岱江,如果按严格的划分可能只是一条河的规模,而这儿却称它为江。这条江两岸的风光很美,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这个感觉。岱江边的村庄一个接着一个,其中一个叫东岱,那就是我的故乡。

父亲早年出去工作,在外地娶了我母亲。我们兄弟也是外地生外地长,对故乡并没有太多太深的眷恋。只是到了寒暑假,父母就把我们送回了故乡,差不多年年如此。现在想来其中的一个目的就是要让我们记住自己的老家自己的祖宗。来往次数多了,就变得熟门熟路。因此,我在读小学时就敢于独来独往了。在城关的外婆家住上一段时间后,然后去东岱。

那时的东岱不通汽车,往来全靠船运。那船也只是小客船,仅能容纳一百来人,乡村间的交通规模必定只是小打小闹。早早上船后遂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就等着开船了。这行船的时间不准时,得凭潮水的涨落来决定开船的时间。不一会,人们陆续来了,有挑担的、有拎包的;有抱孩子的、有扶老人的。江风徐徐,江水悠悠,随着一声沙哑的汽笛声,船启航了。沿途两岸都筑有江堤,护卫着堤内的黎民百姓。江堤的护坡上是整片的草地,不时可以看见牛羊在悠闲地吃着草,叶笛声声,吹出了一片清脆和悠扬。船顺风又顺水,到几个大一点的村庄便靠了上去,比如山堂、浦口。人们上船下船,然后船又往下一个村子开去。盈盈一水间,船倒成了江中游动的风景,而人们则是风景中的点缀。大约在水上行走了一个半小时,船到东岱。

那时的东岱还只是一个行政村,属于浦口公社管辖。不过,当时不叫村而叫大队。东岱大队与东水大队紧紧相挨着,两地有着密切的联系,东水大队一个陈姓青年后来就成了我的堂姐夫。船到东岱就泊在东水的地界,我提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下了船,去的是我伯伯的家。其实这儿也曾是我父亲的家,只不过他早年出去工作,在家乡没有什么财产。那年代久远的老房屋是木结构的,除了伯伯外,家中还住有堂姐堂哥以及在这搭铺的外甥。本来我一个小人,随便在哪个地方摆张床都可以睡的。不过,伯伯总是喊我和他一块睡,睡在那张全家最好的床上。那张床在今天让搞古董买卖的看上一定能出个好价钱,床像是一个特大的柜子,做工精致考究,到处雕花刻字,木雕处还用漆着一层薄薄的金粉。床里还有一排的小柜子,晚上起夜,迷迷糊糊时爬起来就碰头了。因此,我宁愿和堂哥挤也决不愿睡那张床。

回老家的时间多在假期,大人白天都在田间忙碌,是没空管教小人的。不过,农村的孩子是很少受管教的,他们自由自在地享受着大自然带来的生机和活力。今天上山摘野果,明天下河捕鱼虾,乐得我整天跟在堂哥的身后屁颠屁颠的跳。不过,他也有不让我跟的时候。他要下河去扒河蚌,总会想方设法让堂姐哄住我,然后和几个伙伴悄悄地溜走了。上当的我一下子觉得到处是空空荡荡的,无聊至极,只好坐在屋外的石凳上看到处信步的鸡在觅食,心里恨恨不已。不过,堂哥还是够哥们的,回来时,总忘不了给我带礼物,或几只活奔乱跳的鱼虾或一堆五彩缤纷的贝壳。这的确是一种好策略,有了这些东西,我的怨恨立即烟消云散。兴高采烈地和堂哥一道把河蚌按大小分开,然后提到街上去卖。那时人的口袋里没多少钱,河蚌也只卖几分钱一斤。在街上蹲到了太阳落山,卖不了就拎回来,让堂姐煮了,当菜吃。

伯伯的房间还有个阁楼,平时是不让人上去的。我好奇,瞧准了放钥匙的位置,趁他老人家不在家,潜入其中。原来这是他的书房,一两千册的图书分门别类地藏在不同的箱子里。那年月闹“文革”搞运动,书成了封资修的东西被通知统统销毁。我父亲也不管我的情绪如何,把我珍藏的不少诸如《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连环画统统都上交销毁了。那时的我正处在对书如饥似渴的状态,突然发现在一个村庄里的一个老农民家中有这么多的书籍,那种幸福的感觉就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中。于是,软磨硬缠,终于取得伯伯的同意。常常独自躲在阁楼上,囫囵吞枣地看书。当时我的文化水平也有限,一个小学生懂不了多少字的。但看着看着慢慢就有了收获,随着年龄的增长,能读懂的部分也越来越多了。每回离去,总是很用心地巴结伯伯,求他借几本让我带回去看。他知道这借其实就是送了,所以总是很抠门地给个三两本。我呢,也不嫌少,积少成多嘛。至今这些书还保存在我的书架上,像《林海雪原》、《青春之歌》、《中华活页文选》等。这个阁楼,后来成了我去东岱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如今我也写了几本书,但很大程度上还是得益于那些书的启蒙作用。

家住江边的男孩子没有不会游泳的。暑假里,很多乡村小子都在岱江中像蛟龙似地上下翻滚。我是和堂哥一块去的,为安全起见,他特意为我准备了救生圈。江水和海水不同,浪不大但水流急,所以我一下水,就有被冲走的感觉,加上我的游泳技术也只限于“狗趴似”,很快就出现了险情,好在堂哥警觉,立即施救。事后,他也感到害怕,就带我去池塘里游,等我练得有模有样了,才敢再下岱江。他时不时潜入水中捞起一只蚌什么的。在浅水处,他对我说了扒河蚌的事。那是用一个像漏斗似的筢子,在河底不停地拖动着,水流走了河沙,留住了河蚌。而后来他带我去扒河蚌,此时才真正体验到这事的不容易,人在水中慢慢地走,让筢子缓缓移动,然后提起来,把筢子中的河蚌倒进竹篓里。一直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凉风劲吹才上了岸。

千万别以为有这么多的乐趣就把乡村看成是天堂,其实那儿的日子是过得很艰难的。它不像城市里设有许多保障人们基本生活的专业单位,什么自来水厂、电厂、医院、电影院等。吃水要到村后的山上去挑,那儿有个很清的水塘,是山泉汇流于此。堂哥堂姐每天早早就挑着水桶上山去了。肩膀除了挑水还得挑柴,劳作的辛苦只有亲身经历了才会有直接的感受。晚上则让我感到了极大的不适应,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无所事事(那时连城市里也没有普及电视),那就看一阵子书吧。蚊子摸着黑到处乱咬,实在受不了,赶紧往床上钻。如果蚊帐里钻进一只蚊子那就惨了,那蚊帐是藏青色的布做的,不透气不说,还根本看不到蚊子趴在哪儿。只得点艾草,蚊子是熏跑了,可人也熏得差不多晕过去了。最可怕的是在乡村里生病,有一回,我晚饭后突然觉得肚子难受得厉害,伯伯赶紧让堂哥堂姐把我背到村卫生所去,那时村里的医生叫“赤脚医生”,医术只限于打打针量量体温什么,水平差得不行,害得我一晚上疼得到处翻滚,全家人都跟着受罪。第二天赶紧送我上县城的医院。那种痛感至今仍记忆犹新。

尽管如此,我还是常常回东岱的。至于是什么吸引我,只因为当时年纪小,想不了那么深刻的事,现在认真回想一下,其原因除了从伯伯能那儿讨到几本书外,很重要的还在于可以逃避父母严格的管教。而在乡村里潜移默化养成的平民意识和吃苦精神于我日后的成长是大有裨益的。同时,乡村里的许多民俗风情也让我大开眼界,对现在的文学创作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创作素材。早早晚晚,门口的青石小巷总有叫卖声不时穿过。东岱有一种用米做成的面,很好吃,煮时加一些海鲜,味道更佳。我每次回去,左邻右舍都会端一碗这种米面,上面还卧着两个鸡蛋,这是乡村里接待客人最高的礼节了。那时人们的家境不富裕,这米面成了珍品,它是用米换来的,平时舍不得吃,只有到了过年过节什么的才吃。不过东岱不缺好吃的东西,它位于江海交接处,水产品极为丰富,人们去讨个小海,就能尝个鲜。有的人家舍不得吃,便晒成了干,有蛏干、虾干、鱼干等。我每次离开东岱时,亲戚们总会准备了很多让我带回了城里。

乡村最热闹也最有趣的当数过年了。日子再难过,也还是要想方设法过好年的。所有的长辈都在忙碌着,准备吃的、张罗穿的、打点送礼的。不过,和城里相比,乡村的孩子直接受益的就差多了。本来大人的手头上就没有多少钱,也自然不会像城里的大人那样慷慨解囊给小子们发压岁钱的。乡村的孩子们也不在乎这个,抓一块年糕摸一把蚕豆就兴高采烈地出门去了。一直玩到日落时分才回来。我父母差不多在每年的春节都会回到东岱的。然后,带着我到左邻右舍给许多上了年龄的人拜年,并介绍说这是什么人,应该称呼什么的。后来我长大成人,回到东岱时看到这些老人们坐在自家的门槛前,目光呆滞,无所事事,心中就萌生出对人的生存环境和文化教育产生强烈的感受。

每年回去,自然是“一岁一枯荣”。乡村有一个习俗,那就是早早地为儿女订亲。有一天,大堂姐很神秘地喊我跟她一块去山上的菜地,说二堂哥的对象今天也会上山来的,让我给未来的嫂嫂打打分。我胡里胡涂,对这种事还处于迷漫状态当然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第一眼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见了大堂姐和我,一下子脸就红了。我在回家的路上对大堂姐说,她像你一样,很会干活。大堂姐曾是县劳动模范,同时在家里也是一把好手。大姐夫在单位工作,她除了忙农活外,还得照料着四个孩子,每天都能听见她站在巷口扯着嗓子叫着子女们的声音。那时乡村的小女子经未来婆家人一看那就是关系明确了。我想她那时也不过十八九岁,在城里正是撒娇的年龄。可乡村毕竟是乡村。

乡村从来是等级森严、讲究辈份的地方。伯伯比我父亲大六岁,是长子。奶奶在我父亲五岁时就仙逝了。因此,我爷爷在我伯伯十六岁的时候就为他娶了媳妇成了家,早早就生儿育女了。同样是长子,大堂姐就比我大了将近二十岁,而她的大儿子仅比我小五岁。当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被人喊大了。倒是我这人从小就喜欢做大,下面有几个外甥和外甥女,难免有些得意忘形。据说,乡村里的传统规矩是很多的,辈份就像军队里的军衔,谁大谁小含糊不得。摇篮里的是爷爷这样的事并不鲜见。正因为如此,乡村里才有很多保留得很完整的中国传统文化,对生长在那块土地上的人们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尽管在文革期间,这些统统被当作封建迷信给扫荡了。而一旦拨乱反正、正本清源,这一切都很快得到了恢复。

东岱和很多乡村一样,真诚、纯朴、友善,但同时也带着一点愚顽和固执。只是我在少年时期不懂得也没有能力从社会学的角度去看待去分析,正因为如此,才使我对乡村有一种深深的眷恋。参加工作走上社会后,我去过不少乡村也写过不少乡村。过了不惑之年,坐在沙发上面对着电视机里播放的节目,想想自己的乡村,竟发现记忆中的东岱是那么地富有精神,那么地拥有快乐,并在我的脑海里象那条岱江水永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