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淡

一

从来就没有人从一开始就习惯，人世在残忍的现实中迫不得已浮现的心酸。吃着温热的饭菜，电视荧幕里那些残疾贫苦的孩子，单薄瘦弱的身躯与目光里凌厉的忧伤和坚强，都衬托出他们嘴角流泻的那一抹微笑的纯净与明亮。他们的清淡赋予了他们神圣的光泽。

他们并不让人心酸，因为他们拥有的生命比任何喧嚷的真理都珍贵，他们失去的甚至为他们换来比我们这些心智健全的人更多的灿烂。

我便想到约翰·纳什说过的话：“心智健全是一种顺应的形式。”我们的心智健全，只是生命顺应的形式，只是生命创造出来的应该被遵循的游戏规则。老天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赢得这场游戏，在他眼里人类只是一个物件，可以被摔坏被玩弄的物件，只是我们内心强烈的对生的欲望致使我们滞留在游戏的每一个局里，在被扭曲的方向与时间的维度里，拼命寻找着可以依赖活着的另一个形式。

正是这样迫切的心酸，让我们失去光亮，失去温度，失去清淡，长久地注视着让自己痛苦的事物。舞台上的聚光灯打在我们这群戏子的脸上，孤独的意韵便是生命全部的夕阳。

那些残缺着却笑着的人，在黑暗中感受着世界的冷暖，不再成为宇宙中缺憾的部分。我们这些心智健全却流离失所的人，在灯红酒绿中穿梭，涂了胭脂擦了粉，用最廉价的伪善去博得同情与感伤。

一点的小悲小痛和小情小爱就能让我们很死命很死命地绝望，很用力很用力地破碎。

明明清晰感觉到自己身边的朋友都是放了学下了班就什么都不是的类型，明明知道做个简单的人才会获得幸福，明明知道人性的杀戮都是为了被救赎的渴望。但是仍然执着着那些换不清的债，留不住的时光，遇不上的人。

我们死不了的。不会因为遇着点不公平不快乐的事就这么死掉的。

能死掉的，只是清淡。

二

回望过去的生命，有很多人都用过这样的句式和我说话——“我才不稀罕……”这是个单向夸张的世界，无论你稀罕不稀罕，舍得不舍得，那些你不愿意或愿意添加的浓墨重彩永远会在你生命每个重要的时刻，将你涂抹得面目全非。我不稀罕我是芬芳的孽障，我不稀罕会把我晒伤的阳光，我不稀罕苹果掉下来把我砸成牛粪，我不稀罕和你们在一起的青春，我不稀罕成长，不稀罕心酸，不稀罕拥有活着和死去的能力和勇气。

但我稀罕清淡。

清淡的饭菜，清淡的味蕾，清淡的早晨，清淡的微笑，清淡的人们，清淡的空气，清淡的文字，清淡的你，清淡的我。

清淡地悲伤，清淡地快乐，清淡地勇敢，清淡地纠结，清淡地崩溃，清淡地回忆，清淡地向往，清淡地流浪，清淡地失去。

不需把浮名换成浅斟低唱，不需随风潜入夜去感受润物细无声，不需因为瞻望弗及而泣涕如雨，不需醉笑陪君三万场后诉诉离伤，不需存没皆宁皆顺事。

只是希望记忆中那跑不完的操场，系不上的红领巾，刨不完的中华铅笔会是我可以用以炫耀的纯真，只是希望成年以后不会因为失去这些而孤独悲戚，只是希望我们手中的每一种心酸都是清淡的温暖。

只是希望，不需要痛苦地呻吟，我们就能够云淡风轻地描绘出世界的真理。

没有伟大的梦想，没有雄心抱负，没有满满的志气，没有很高的智商根本全然无关系，做一个只会考虑下一顿要吃什么样的饭菜，回家后要先脱鞋还是先放包，晚上要看哪一部肥皂剧，洗澡时要哼一首什么歌，明天是周末要去哪里玩的平凡人，也没有关系。

如果即便这样的黯淡我都能够抛弃伪善，去信仰自己的目光。即便这样我都还能够感到一丁点的幸福和满足。那我愿意这样清淡而无欲无求地活着。我愿意这样不被重视和瞩目地活在这个一望无际而寂寞空洞的时空里，去细数天上柔软纯白的云朵。

即便没有了爱，也不会心酸。

三

笛安说过：“钱以外的东西，永远都还不清。”

在这个金钱也纠结的时代，有时连钱都还不清。更何况是那些更加抽象而子虚乌有的东西呢？其实我们现在学的二次函数，log，立体几何等等复杂的东西到了社会以后它们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加减乘除就可以解决你这辈子的难题，因为有太多还不清的东西剪不断理还乱，用再多的运算方法，用再多的知识都无法把其中的矛盾一一弄清。因着这人生的犯贱，大受其累的世间便粗糙而狂妄，我们可能本来只想着走马观花，谁知道已堕落于其中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社会的洪波中泛滥的没有意义的个体把生命的疼痛拉得又长又臭，于是在混乱之中，我们每个人天性中的简单轻便就成为了时代的垃圾。

和同学的每一次谈话，都会在心中隐藏着一股愤怒，因为似乎怎么说破内心的真相，都没有人真正明白彼此话里的是非与灵魂。和家人的每一次聚餐，都会莫名其妙地烦躁，因为心里暗藏的话语怎么说都会显得无力。

到最后，我们变得不咸不淡，不卑不亢，不冷不暖。似有意似无意地边走边唱。没人知道你的过往，没人看透你的现在，没人预知你的未来。因为我们都笑着，都在握手，都在拥抱，都在亲吻，却都没有了情绪和浪漫。

那么我们那些简单的脆弱，谁为我们敛起？我们那些掉落的清淡，谁为我们拾起？

我们无法留住童年稚嫩的目光，少年倔强的内心，青年热血的胸襟，中年成熟的情怀，老年平静忧伤的心境，死去时对世界的强烈的留恋。

但至少我们这辈子还能留住，握着一杯咖啡，静观世界变迁的那份清淡。

至少这份清淡，会让所有的悲欢，都变得值得被珍重。会让所有的心酸，都变成生命最初和最终无法失却的感动。

吃着好丽友巧克力派，喝着不冰的果汁先生，然后再来一根不二家的棒棒糖，以极其不淑女的姿势陷在沙发椅上，又饿了去冰箱找东西吃，冰箱的灯依然那么混沌，开了word，我敲下了这些文字。我的心里很幸福，很温暖，很满足。

这便是我此刻的清淡。

多么希望。你也能和我分享。你也能懂得我。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