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峡

漩涡里浮沉的目光因这水声而激越而澎湃而跌宕起伏，壁立千仞危崖，谁的悲悯划过亿万斯年的岁月，凝成洪荒中定格的心境？伴随雨伴随风，伴随天上地下汇聚的溪流以至柔的躯体义无反顾地冲向至坚的岩石。一场恢弘廓大的人生在此骤然崩裂，曾经的绵软缠困和哀怜的山林一起云蒸霞蔚，曾经辉煌的峡谷兀自铺排，惊悚地昭示山水厮磨的恋情——大地上那道怆然且流血的伤口。而我仅能含着聆听的肃穆沉浸于这博大的合唱，在漩涡里站稳身子，任凭静静的相拥在荒野中漫泛。

——题记

【一】

连续几天大雨，天上的水都争先恐后地挤向人间，溢了溪流涨了荷塘，观瀑的最佳时节来临了，我冒着零星的雨点扑向苍龙峡。

苍龙峡是莱芜八大景之一，在市区南部的山野里。《莱芜县志》名曰苍峡雷鸣，描述其“五六月间，喷薄声数十里”。

驶上苍龙峡大桥，左右两侧混黄的浊流就映入眼帘了。这是本地山区常见的河，蜿蜒起伏，蜷曲在山石的怀抱里撒着娇，只是曾经泼辣朴实的沙石河岸被人工垒筑了规整平滑的石头护坡，少了几分野趣，多了几分精致。或许是大雨刚过的原因，河面陡然宽了许多，混黄的河水泛着白色泡沫，打着旋儿奔流下去，不知所终。沿着河边近乎奢华的石雕甬道，穿过古色古香的牌坊和门楼，再走下两座同样奢靡的石拱桥，眼前是一挂舒缓的水流垂在石壁上，可并未听到期待中的喷薄之声。

石壁很矮，沿东西铺展开，面积却很大，其上山石崚嶒，苍苔点点，除了中间一部分缕缕细流，蛇行淌下，其他地方是郁郁葱葱的杂树，树被雨洗得娇艳翠绿，辉映得那涓涓细流羞涩地贴着石壁忸怩滑下崖脚的水潭，瞬间没了踪影，只剩水面道道涟漪和几朵细小的白色浪花。

难道这就是我期许很久的苍峡雷瀑？这个被人为打扮的几近精巧的轩廊水榭、拱桥玉阶以及面前温婉柔媚的低崖细流，无论如何也无法使我生出苍龙惊波、雷霆搅浪的壮阔感。

隐隐的声音就是这时传来的，这声音就像某个愤懑的人，先把情绪沉沉地压向心底，然后从胸腔骤然喷发出来，压抑而低沉，空旷而渺远，听上去使人不由得陡升少许战栗和惊悚。

循着水声迂回走上一座小山的顶峰，在翠柏掩映的听瀑亭定一定神，战栗着走到临水的一侧悬崖，那条奔涌咆哮的苍龙就和我目光对视了。它从更高远处起伏而来，从目力所及的远山一路奔泻下来，时而冲撞洞穿密林，时而桀骜着穿出一座拱桥。没有东西可以拦阻它向前的欲望和脚步，即便坚硬的岩石、即便横亘的山峰。它只是勇猛地、一往无前地——冲决、激荡。岩石撞碎了它的躯体，溅起无数玉屑般的浪花，但瞬间它就抖擞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信念，于漩涡激流里重新抬起头，终至冲开一切阻碍，一路浩荡地奔泻而去，留下一片轰鸣昭示曾经的奋斗和艰辛，时时让人警醒，让人憬悟。

这些大自然近乎粗粝的景观让我陶醉不已，从内心里，总让我无端地心生敬畏。我喜欢踏入这类不经修饰的地方，与自然对视，即便因此使内心变得料峭和突兀，但那份心底陡升的朴素和古拙却每每让我昂扬激越，瞬间忘却了悲欢忧乐。佛家说众生有八万四千烦恼，而佛方说八万四千法门，佛法如药，疗治一切众生的烦恼痛苦。可对我说来，自然就是唯一的法门，走入这些凝重的山野，我是一粒行走的微尘，片刻得到又片刻隐没，直到慢慢融入这方亘古不变的苍茫之中，无所谓悲也无所谓喜。此生，山水是我不变的图腾，自然是我永恒的信仰，对视是我们难解的宿命。

【二】

山水本该有自己的秉性的，或惊涛拍岸，或小溪淙淙，这些激越的抑或温婉的景色时时给红尘中的心以慰藉或是启迪；失意者面对高峡飞瀑，可以抖擞起精神，重新冲向滚滚红尘；疲惫者可以静坐溪流洗一洗风尘，给灵魂片刻的休憩。但这必须是真实得近乎粗糙的自然山水才行，因为那份不假修饰的袒露才可以聆听自然的心声，才可以启迪内心的颖悟，正像深爱的恋人把最真实的一面彼此裸裎，所有粉饰的、娇柔的美丽，终究会在时间面前沦为一场造作的走秀，留下曲终人散后，无尽的失落兀自于空荡中游走。

所以不太喜欢那种摩肩接踵的旅游，一群人跟在导游的后面，按照设计好的路线，看着设计好的景点，让目光和心灵沉浸在一道熙熙攘攘的程序里，除了喧嚣，总感觉少了一种邂逅的惊喜和新奇。尤其那些可怜的所谓景点，被人类按照自己的意志，近乎强暴地装点起来，畏葸地瑟缩在自己固有的位置，等待着可有可无的评点。而那些本为休闲的旅人则把闲散的欣赏变成了急急的赶路，双眸因秀色而疲惫，心灵因路途而怠倦，这是游人的悲哀更是景色的悲哀。

所以这样乘兴而来的拜访使我感到由衷的默契，伫立峡谷的一侧，脚下是滚滚浊流，声音浑厚阔大，丝丝都震颤着灵魂最隐秘的角落。在磅礴的激荡中，我们又做着最静默的伫望，我能听到你每一滴水珠沉重的喘息以及你身旁小草助威的拔节声，而我每一次呼吸所蕴含的思索的声音也深入你喷薄的内心，因为我真切地感受到你跳上岩石给我的忠告：逝者如斯，日月淹兮，滚滚浊浪无边复无际，无望复无色，坚守内心，不舍昼夜。

【三】

瀑布西侧，一座古意盎然又苍痕斑驳的院门吸引了我，于是信步走入。翠柏掩映中的纪念碑孤寂萧索，苍白的碑体映着满目苍翠，无声的岁月浸润在恣肆的生命之中，逝去的与蕤生的这般契合地共处一方山野，静静地完成了时光与生命默契的定格。

“革命烈士纪念碑”，鎏金的字体已然斑驳，碑体所在的基台也荒草苔生，连同曾经的血火岁月都漫漶在时光的河流里，硝烟飘散了，躯体倒下了，痛苦和鲜血凝固了，时间似水，它淡定而从容地稀释了这世间的一切。

站在并不高大的纪念碑基座上，四周是茂密的柏树，此刻我是唯一凭吊历史的人，天地悠悠，我没有怆然也没有涕下，从绚烂走向平淡，而新的绚烂又在平淡中酝酿，生命如瀑，所有的美丽均源自高低错落，因落差而壮美，因跌宕而壮阔，只是其间牺牲的血雨，奋斗的泪泉，有几人能体会、又有几人能承受呢？

我愿意是一条平铺直叙的溪流，在舒缓的山野里日夜哼唱属于自己的歌。

二零一二年一个风云变幻的夏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