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听雨

不久前，我又一次幸运地目睹了儿时记忆中斑驳褪色的老屋。不仅如此，还意外地赶上了因雨夜宿老屋的机缘，有幸再一次享受老屋听雨带给我久违的全身心的欢愉与惬意。

老屋其实就是早已破败不堪、蜷缩于城市一隅、静待拆迁的三间瓦屋。现在由孑然一身、与老屋感情甚深的二叔居住看管着。

本打算顺路看一下守在老屋的二叔就走，没想到竟然下起了雨，在二叔一再的挽留下，我也不好再坚持，于是就踏踏实实入住老屋。

刚开始，翻滚的乌云恣意在半空中滋生蔓延，不大工夫，风也来赶场。它肆无忌惮地在老屋的瓦缝中穿行，声如短笛，拖着长长的尾音，底气十足。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击落在瓦片上，发出清越激昂的声响。与飞流的雨声汇聚成一曲浑厚的交响。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细线把雨珠串联起来，被风一吹，雨珠就会飘来荡去，像个顽皮的孩子尽情地撒欢、恣意地嬉戏。

夜幕低垂，独自躺在土坯炕上，眼望着窗外的雨帘却毫无睡意。住久了平顶房，听惯了雨水击打房顶的声音，对于雨时瓦屋所发出的声响顿觉美妙异常。瓦似乎是专为雨设置的乐器，平日里他们总是默默无闻、一言不发，一旦雨滴寻上门来，瓦便会顽皮地弹奏起妙不可言、令人陶醉的音乐。那声音随雨滴的大小、缓急、疏密的变化而变化。犹如在弹奏古筝，发音清脆且韵味十足，在漫无边际的暗夜里氤氲开来。若遇雨势急骤，那琴声就慷慨激越，如万马奔腾，似洪水决堤，又像两军交锋擂鼓助威。若雨势减缓，音乐也会跟着减弱，就像战场上两军激战后短暂的休憩，又像是“冰泉冷涩弦凝绝”。在老屋所听到的雨声就像天籁之音，那节奏和旋律貌似混乱不堪，实则包罗万象。人一旦置身此情此景此境，整个身心才会放松，脑海中才会浮现无尽的遐思。

如此这般一个人静静于老屋听雨实乃幸事！任思绪飘荡，任心儿飞翔。心底会滋生莫名的情愫，牵念？感喟？又或是……淡淡的，有时连自己都难以觉察。不得不承认，雨丝最能扯动昔日情思了；雨声也最易叩响情感的门环了。难怪年迈的将帅有“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回味；垂暮的佳丽有“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的幽怨；浪漫的诗人亦有“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无尽遐想……

雨声缠绵悱恻，更把暗夜衬托得匪夷所思的感伤。神情恍惚间，我仿佛看到潇潇秋雨中，一绝色女子，撑伞痴立于雨中。眼望随风雨飘落的满地残红，忘了把扶被风吹斜的花伞，任凭雨点无情地淋湿全身而无动于衷。那凄婉、哀怨的神情分明在诉说着自己不幸的遭遇；那翘首的举动无疑是在祈盼自己的心上人“风雨归”；那孤独的眼神不难看出她极其渴望得到心爱人的呵护，依偎于其温暖的怀抱，直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老屋听雨，让我对古人吟诗作赋喜欢运用雨的意象的因由有了领悟。听雨，就是听灵魂的对话，听心情的独白，听韶华的淙淙流淌，听灵魂的遥相呼应。当然，人生境遇不同，听雨的感受自然千差万别。生活一帆风顺、一路春风的人，自然感觉雨滴金贵可人，雨声曼妙悦耳；反之，就会感觉雨不逢时，雨音聒噪扰人。

小时候，并不在意也不理解雨的内涵，直到饱经世事、历尽沧桑的耄耋之年，方可发出“雨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慨叹。唯有此时才能明白雨声所敲打的，除了岁月的回响之外，还有昔日难再的痛惜和欲言还休的惆怅。

那次，雨下了一夜，我听了一宿，也想了一晚，关于人生，关于命运，关于情感，关于……可谓感慨万千。

在这钢筋水泥的时代，瓦文化渐行渐远，住瓦屋、倾听雨声与自然亲近都会成为一种奢望、一种福气。

2012年7月26日于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