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祖母

时光飞逝，一转眼祖母离开我已经五年。

今年清明我没有回到老家去，自然也没有去祖母的坟前拜祭。我写下一首小诗自我安慰：“清明将近天低沉，故园香冢唤归人。金纸成絮逐风去，天河地府无处寻！”。是的，纪念一个人，不在乎形式，在于心，在于情义。

祖母生于辛亥革命前，以九十六岁高龄寿终正寝，经历几乎整整一个世纪的沧桑。裹过小脚，读过私塾；和我祖父结缘，养下四子二女；抗战、解放战争、建国、土改、文革、改革开放……她辗转云南，贵州和湖南，三十九岁守寡独力养大六个孩子，送出了三个大学生。她用她的身心写了一部自己的历史。也用她的言传身教影响身边的每一个人。

在祖母的孙儿辈中，我一直是最受宠的一个。

从我记事开始，童年的每个夜晚我都是跟祖母一起度过。临睡前，她一边摩挲我的背，一边用她独有的云南口音跟我讲故事。她讲三国，也讲济公；讲牛郎织女，也讲武则天；讲听来的闲人趣话，也讲她自己过去的一些经历。我在懵懂中接受了最早的文学启蒙，依偎在她的怀里，有了最初的悸动。

祖母饱读诗书，一直都有阅读的习惯。记忆中，祖母看书的习惯与别人不同，她总是一边看，一边吟。眼睛离书本总是很近，神情投入，完全是忘我的摸样。她总是劝我多读书，每次看到我和其他孩子在一起疯玩的时候，她都幽幽地说；咋个不多看点书哦！

初中的时候，我买了一本《红楼梦》回家，书买了，却很少去认真读。那个时候的我，买书看书更多的是流于形式，是为了与人炫耀，为了满足自己心底小小的虚荣。所以当祖母提出来要看红楼的时候，我有些惊诧。红楼的故事，她信手拈来，还读？！

很快我就理解了祖母的良苦用心。那天中午，放学回家的我，跑到祖母跟前撒着娇问：“奶奶，今天中午吃什么？”。她笑笑，什么都不说，领我进了她的屋子。她把《红楼梦》递到我手上，轻声的背起了“葬花吟”。很长的一首诗，她背的一字不落，声情并茂。但，背完之后的她对我并没有说其他，她的脸安静平和，眼神里有一丝别样的情绪。

这让我十分汗颜。书，原来可以这样读！原来应该这样读！

在教育上，祖母的方式是潜移默化。在感情上，她却是爱憎分明，惯于表达。

我是最大的受益者。祖母爱我，不仅是用行动，她无时无刻不在用她的言语给我安慰，给我鼓励，给我浓浓的爱与呵护。在她离开的这五年，几乎每一天我都能听到那熟悉的腔调，听到她始终优雅地说：铭啊，我是最爱你的呀！

“铭哦，这个是我给你的，他们都没有哩……”这是她把好吃的偷偷留给我。

“铭哦，你不要管你妈怎么呢，我爱你呢，你要在我份上呢！”这是我因为受了母亲的委屈离家出走之后，她找我回来，说的话。

“铭哦，我老了呢，一代不管三代事。我没意见，只要你好哦”这是她在我选择做单亲妈妈的时候，摸着我的手，颤颤说下的话。

“铭哦，你今天这样走了，以后，我不知道还见不见得着你呢？”这是我每次出门远行时，她都要重复的话。

“铭啊，我的钱你要拿着呢。我不给你，我也没有用，”我最后一次离开她身边，她硬塞给我二十块。那时候，她已经因为白内障失明，甚至都分不清楚钱跟纸的区别。

很小的时候就听父辈说过祖母的一些故事。文革期间，还在上小学的三伯父因为出身不好在学校被同学欺负。祖母听说之后，二话不说冲到那同学的家里，狠狠的扇了人家一巴掌。

关于这件事，当我成年的时候，我有问过祖母。在我的意识里，祖母是个大家闺秀而且满腹诗书，别说在当时的环境下即使是在现在的社会，纵使护犊心切也不应该动手打人。我怀疑事件的真实性，一直温婉的祖母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听我问，祖母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她没回答。反问了我一句：“如果谁都可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这些娃怎么大啊？！”

今天我在这里写一些关于祖母的文字。

泪如雨下。亲爱的祖母，音容宛在，却与我天人永隔。如今，我去哪里寻你？去听谁说：铭啊，我最爱的是你哦！

亲爱的祖母，我想你哦。我也最爱的是你哦！

2012.0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