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请打电话给我
这是一篇让人感动让人流泪的散文。作者从头到尾讲述了家庭的变故,讲述了和父母的隔阂,讲述了一家人生活的痛苦和不愉快,讲述了父亲突然打来的电话。这篇文章不仅是“情”让我们感动,文章里讲述的作者的家庭生活,能给我们很多的启迪,很多的思索,特别是今天已经做了父母和将要做父母的人,已经成了懂事孩子的人。
父亲最近经常跟我煲电话粥。他经营着一个小小的娱乐室,每天都要忙到晚上十一点以后才有自己的时间。我却习惯了晚上十点准时上床睡觉,因此每每他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梦乡里游历了多时,基本处于迷糊状态。
但,即使这样,我始终对父亲打来的电话心存感激。
十几年了,我们终于可以像平常的父女一样轻松的面对彼此,轻易的相信对方说的话,自然地把心底的话说给对方听。家长里短的唠叨,历史人文的讨论,梦和理想——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接受。十几年前,我们从父女变成仇人;现在,我们终于又从仇人做回朋友。这条路,走了太远,走得太累。
父亲是个诗人。三十多岁的时候弃笔从商,和我母亲一起经营一家小商场。现在,跟父亲谈起过往种种,说到当时的决定,他黯然的说:“如果早知道会是今天这样,我宁愿写一辈子的诗,守着你们长大。”父亲口中的你们,还包括我哥哥。
父亲三十岁才有了我哥哥,然后再添了我。传统的文人气质,加上几近中年得子的喜悦,让他从一开始就比常人有更强烈的“望子成龙”的欲望。他对我们的培养,渗透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早上天还没亮就催我们起床,跑步到茶山顶上站马步,练桩步,做早操;跑步回家之后快速洗漱,然后开始大声朗读和背诵,我家的房子刚好对着村里的主路,每天早上当熟悉和不熟悉的人们从门前经过,听着我和哥哥摇头晃脑的读书声,总是忍不住对我父亲啧啧称赞。这个时候,父亲就像得胜的将军一样,站在那里,检阅我们,也接受众人朝贺。除了学校布置的作业,每天我们还要根据他的要求写日记,练书法,每周要画一幅画。日记和作文,他都要求我们一改再改,改得他满意了,他会发给我们崭新的稿纸让我们重新誊写,由他张贴在墙上。哥哥不喜欢写作,所以那时候被贴在墙上的往往全是我的作品。每天,从那面墙前面经过成为最令我自豪的时刻。那些文字分明就是我身体里骄傲的细胞,那么明显的张扬在那里。当然,对我们的素质教育,他更是不放松。他用祖母的话告诫我们:“饿死不做贼,穷死不要饭。”做人要有底线,不要偷,不要伸手要,人世间你想拥有的一切,应该靠自己的双手去获得。
是啊!如果一直按照父亲的思路去走,我们的今天会是怎样?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次,却又一再告诉自己,一切根本不可能回头。
父亲开了商场之后,基本就没在家里住过,吃饭都是我和哥哥轮流送,他能在家里出现的时间少之又少——大年三十,他都要守夜,其他时间更别说了。我和哥哥象突然被开闸放出的洪水一样,一泻千里。早上不用跑步了,也没有赶着去练武术了。反正连母亲都认为那样做很无聊。读书?去学校还要早读呢!这点时间,我们还不如在床上和周公多探讨探讨,也许,他还能透露一下老师的考题也不一定。恩,睡吧。写日记?写作文?我爱写就写,不写,反正也没人知道。在那段时间里,我和哥哥发现了无数好玩的胜地,自己带着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到山里去野炊,顺带打一只倒霉的鸡,或者去钓两条鲜活的鱼。有两次还不小心引发了山火,吓得我们屁滚尿流地躲回家里的床底下,然后听着外面大人们闹哄哄地往山上跑:起火了,起火了。去救火啊!
我怀疑哥哥一定有什么超能力。山上的映山红、栀子花、山茶花或者乌苺,只要冒出第一朵,他准知道信,并能带我第一时间赶去采摘。我突然之间发现,除了学习,其实生活可以有更多的乐趣。我的时间,被哥哥发明的新玩意,新玩法,新世界完全占据了。
除了去山上玩,哥哥也会带我去体验其他的刺激。比如滑旱冰,还比如打桌球,又或者是跟他们去水塘里踩水抓鱼——这绝对是哥哥的发明创造,他告诉我们大家在水里站成一排,然后使劲踩水,水变浑浊了,鱼会自己浮上来。他的话,不是我一个人听,几乎村子里的小孩全都听他号令。于是,你可以经常看到这样的场景:一群小屁孩子,脱剩条裤衩,站在冰冷的水塘里,一二一的齐步踩踏。一阵吵闹和笑声过后,水面越来越浑,然后,就果真就鱼从水底慢慢浮上来,一条,两条,三条……我们每个人都能丰收而归,屡试不爽。
滑旱冰也是哥哥每周带我必玩的项目。我们家虽然是靠山靠水住着,其实却是真正的城市中心。去电影院,去市政府,去任何好玩的市政设施,都不会超过半个小时——不是车程,是两双小脚走过去要花费的时间。哥哥发现市体育馆有旱冰场,引诱我说: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可怜的,单纯得像白纸的我屁颠屁颠就跟着去了。要知道,在我们童年的那段岁月里,滑旱冰的孩子绝对是可以被划分成“黑五类”之流的人啊!我不知道。知道也不畏惧。有哥哥呢。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呢!哥哥的旱冰滑得很好,会很多花样,我却笨笨的始终只会左右左简单的往前爬。我们在旱冰场上认识了很多朋友,有一个其他学校的四年级的小学生,还傻乎乎的跑到我上学的学校门口去等我,说送我回家。这成了我哥哥一直笑话我的把柄,也成了我之后死活都不肯再去旱冰场的借口。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桌球不是在室内打的,一个老板,在街面上任何位置摆上几张桌球桌就可以开张做生意。这样的诱惑,很强烈的刺激着哥哥的感官。他是个游戏天才,任何电子游戏只要到了他手里,两天就能打通关。那时候,父母对我们的管束已经几乎处在完全不闻不问的状态,只有一点要求:两个人一起回家。哥哥要接妹妹。于是,被动的我,无可奈何的跟在驰骋在桌球场上的哥哥,从日出到日落。神奇的是,就这样看啊,看啊,我竟然也学会了几招,间或也能帮几个球找到落袋的路径。哎,玩,也是要有天分呢!
父亲当然不知道我们是怎样度过我们的童年和少年。这段时间里,他和母亲迅速的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重建了商场,也翻盖了新房。他们忙,忙着变成能抓到老鼠的英雄的猫。
我和哥哥却在强烈的感受着自由的快乐。没有人告诉我们要怎样面对未来,甚至都没人来告诉我们:孩子,你会长大,你还有很远很远的未来。在那些年里,我一直疑心自己根本不会长大,我和哥哥会一直这样玩下去,这样多快乐!
可是,实际上,一到青春期,再快乐的孩子也快乐不起来。我们很快就面临新的环境,新的局面,新的目标。哥哥高考失利,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也给了我一记警钟。落榜的哥哥选择了入伍——他认为男人应该走的路。当他狂热地唱着“十八岁,十八岁,我参军到部队”跟着军车呼啸而去,我哭成个泪人,不争气地追着车拼命的跑:这样的场景,甚至让很多人误会我是在送别自己的小情人。
多么幸运的哥哥啊!我一直这么固执的认为。在家庭遭受重创和变故的时候,他却逍遥自在的躲在部队里,跟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做斗争。而我,不仅要孤单的面对突然冷却下来的生活,还要困惑的面对所谓的青春期叛逆。我应该是个很乖的女孩子的,在家听祖母的,听父母的,也听哥哥的,也习惯自己说的没有谁认真去听。但,我承认,在哥哥离家的那三年,我,确实变化太大。
变化之一就是我再也没有人领着去玩了,于是收心开始读书写作,玩,也只是跟同班的同学玩。变化之二是父母开始莫名其妙的争吵,而我往往是首当其冲的夹心饼——那段时间我都有冲动要写一篇小说,关于夹杂在离异父母之间的小孩的生存问题。主题想得很深刻,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伟大,而是,真的太痛苦!变化之三我开始初恋,傻傻的被人喜欢,懵懂的由着被喜欢,变成喜欢。当然,与此同时,我身上发生的一切,父母毫不知情。母亲生硬的用她的理解能力解读我,并肆意的用她的语言传播给她认识的每一个人。这也给我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只是跟同学一起出去玩,被她说成:“这女子没救了,都进黑社会了!”她和父亲吵架,首先就把我推到台前:“你看你,铭伢子都说你没用!”有男生跟我在一起,她会说:“你也跟半个女孩在一起玩玩看罗!”……很多言语,在今天想起来,都还能鲜活生动的在耳边跳跃,我承受着这一切,更默默忍受父亲从母亲的嘴里认识一个完全不存在的我。他再也不象从前一样看我,眼神里除了失落,还有愤怒和责备。我们很少有机会能坐到一起说话,好不容易聚到一起,往往是还没说到第三句,他已发火,我也崩溃。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很希望能回到当初误会开始的那一刻。我会以现在的直接和勇敢面对他,告诉他,不不不,那不是我,站在你面前的,不是那样的我!
要消除误会太难。尤其是当父母的感情完全接近破裂的时候,我成了他们双方首先攻击的对象。母亲在父亲那里受的气,最后会一股脑的全部发泄到我的头上,她会莫名其妙的感觉我到处都象父亲,说“讨坏一堂亲,发坏三代人”;父亲在母亲那里受的委屈,最后也会完全不剩的转嫁给我,他的方式不是数落,非常直接:打,砸。有时候,不需要原因,只是看到我,他已经开始冒火,突然的,就砸坏了柜台的玻璃。有时候,他一起身,又打烂自己的茶杯。他不骂我,因为对我说的话很少能形成一个句子,总是吼,一个字,或者两个,奢侈的时候,有三个:给我滚!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样度过自己的花季。我是这样走过。高一的时候,我有了一个同桌Apple。她是个乐观可爱的女生,作文也写得很好,很有台湾作家张晓风的风范。我们经常在一起谈天说地。有时候,我会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她,但很多时候,我都不说真话,我骗她,说我不是父母亲生的。——这个问题,在我内心里想了很多年,我想唯有解释成这样,我才能理解为什么我的母亲要这样!为什么我的家庭是这样!为什么!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后来选择走上一条单妈的路,完全合乎情理。所以,我从来不抱怨谁,也不怪罪天意。我受够了不幸婚姻给孩子带来的痛苦,并不希望用某种形式圈禁幸福。我对孩子说:在这个世界上,真心爱你的人,有一个都已足够!
是的,我习惯了爹不疼,娘不爱,也习惯了所谓爱人对我的完全不稀罕。我只能在对孩子的爱和孩子对我的爱里收获一点点温暖与满足。够了!有一个理由就不应该放弃!不是吗?还有人需要你,你还可以做更多,这样的意识本身就意味着希望。但很好笑,好笑到全世界都不会有人相信。虽然,这么多年,我所做的一切并非想向家人去证明什么,母亲依然是积习难改。她不理解,她感觉女人在外面好像就是赚的男人的钱,所以,我没能存到钱,我穷,是因为“都不会骗男人的钱”。她生病没人照顾,我赶回家屋里店里医院学校几头忙的伺候,她却认为我是别有用心:“女人就应该去夫家去多要些家产,这么大了,还霸着娘家的东西,太没良心了!”
听听,你哭天抢地的有什么用?你鞍前马后的有什么用?好心肝从来都是驴心肺,从来是你自作多情,又恬不知耻。
两年,我在母亲身边两年。等到她的抱怨爆炸,我也完全绝望。我承认自己是无根的萍,我的女儿是萍上的小花,我们原本就是逐水顺流的命运。我没有家,我不需要家。家对我来说,是个笑话,是场灾难,是无情无尽的怨恨。做出决定要搬离的时候,我过去跟父亲告别。他自己一个人住在一楼,守着他的娱乐室,每天起早贪黑的旋转。我知道他是故意不让自己停下来,我懂他内心深藏的很多无奈,也明白这么多年我们之间误会太深太多。父女相见,那一刻,我连道别都说不出。父亲当时已经相信了母亲的话,以为,我这一去,定是要“投奔哪个大爷去了”。他的眼神比冰窖还冷。
我不解释,习惯性的不解释。说了也没人信,说了也没人听。
重新来到广东,一个人,一个孩子。我单枪匹马,找房子,找学校,找工作。我找自己和女儿的方向。我忙,忙,忙,忙到努力去把家人忘记,努力去把伤害忘记,努力存下一些新的东西。我很少打电话回去,真的已经无话可讲。说想家?她会说:“你都是别人的媳妇了!”——天!你们何时嫁出了我?我又几曾跟哪个结了个婚?我是谁的媳妇?说在外面很好?她说:“主要是要多赚点钱!”拿起电话的时候,你完全能想到电话那端会有什么反应,于是,只一瞬间,所有的激情全部归零。我也不打给父亲,误会太深,实在不想解释,如果这么多年,我走过的路,我所呈现的状态,始终都让他无法理解和释怀的,再多努力也是徒劳。
因此,在这样的情景里,父亲主动打来的电话,真的让我愕然良久。
第一个电话,我甚至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傻傻的听父亲一个人说,从我的童年,说到现在,说他对我的理解,也说这些年他对我的误会。也许是幸福来得太突然,那一夜,我激动到完全失眠。我反复的玩味父亲说的每一句话,反复播放他语言中传送来的爱、鼓励、肯定和深深的愧疚。亲爱的上帝,感谢你,感谢你在这个时候指引我们叩开彼此的心门。这一天,来得太晚,但,真的不迟!
有时间打电话给父亲吧!
亲爱的爸爸,请你打电话给我!
2012.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