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夜

父亲来信说，母亲对我非常想念，常在梦中看到漂泊异乡的我。心情着实沉重了几天后，我不由思恋起这样的月夜来……

如雾般流动的光辉中，万籁俱静，一切都改变了正色，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但你绝不会有一丝森然：远山一片浓黑，天空是莹白的，偶尔几点星光，如几块正在雕凿的璞玉，眨着证实的眼睛，无边的大地羞怯的躺在朦胧的淡黄色中，似睡非睡。整个宇宙，为此三色所衬托，宁静，圣洁，庄严，之间流溢着飘忽幽哀的神韵，一切文字的能力都已丧失，几乎不容凝视、不容把握。

这样的夜，是慈祥的母亲在繁忙的日子里唯一安慰的时光，有温馨团圆的梦萦绕她那多病的小窗，到处是同情的空气，却不流于伤感，滋润着枯萎的心田。于是，母亲沧桑的脸上，有了满足的微笑，仿佛跪在上帝脚下，接受爱的恩赐。

这样的夜，我多么希望黄粱未熟、好梦不醒，也好让母亲宽慰的笑容凝成永远，期冀的泥犁，任她幻拟：她从没有奢望子女黄袍加身、衣锦还乡，只想着在凄风苦雨的夜里为远归的儿女沏一杯热茶。而那些许久熟而未熟的目光里所含有的万语千言和如水的客愁、如丝的乡梦，或祈祷，或彻悟，或感激……如此魂销肠断，是是非非，只她知道，她也都懂！

这样的夜，我失却了“醉里挑灯看剑”的豪情，定定坐在片言未谋的纸笺前，默默地去着摸这月夜的深意，犹如一个团蒲已碎、呆然跌坐的老僧，想赶快了却俗事，抽身到母亲膝下，做个一事无成的傻儿子。

我常常于这样的月夜品味烟草烧出的人生的滋味，然而参悟未果，这该是多么深刻而玄妙的哲理啊，正如至今我仍纠结母亲带我来到这个世界时的第一声啼哭是何含义一般，是报答？是宣言？还是抗争？

月光如水，夜色如画。在这样的月夜，我不再是无聊倦客，也忘却了伤心逆旅，我仿佛看见母亲微笑着走近我，讲我儿时爱听的故事和至今还不明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