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白衬衣

收拾衣柜的时候，看见那件男式衬衣，她突然心生憎恶，一把把它从衣服中拉出来，仿佛它玷污了自己纯净圣洁的衣柜。对女人来说，衣柜也是盛放梦想的地方，容不得半点污浊之气。她手里拿着那件衬衣，犹豫着要不要将它丢进垃圾桶。这件衬衣陪伴了她近十年，因为柔软舒服，不起皱，她一直把它当睡衣穿。

恋爱的时候，她喜欢穿他的衬衣、T恤，他的衣服宽大、舒适，散发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他说她穿什么都好看，一件普通的男士衬衣也能穿出特别的味道。而那件乳白色的棉质针织衬衣她最喜欢，自然就据为己有。结婚后漂亮的睡衣买了很多，而那件白衬衣最舒服，数十年来，她一直穿着它。那件白衬衣没有任何破损，只是有些旧了，但穿着更柔软舒服了。很多时候，她都忘了那是他的衬衣，他大概也早忘了。

收拾他的衣物的时候，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收到一起打包，清除出去，力求不留一丝痕迹。却独独忘了这件衬衣，因为它混迹于她的衣物中，成为她众多衣服中的一件。只是现在，它只有洗涤剂的清香。想起海誓山盟后的背叛，她不由恨上心来，真想立即让它像那个人一样从她的生活里消失，那件衬衣在她手里被揉做一团。

把他所有的东西扫荡一空，她恍然觉得一切又回到了原点——这么多年好像白过了。当然也不能说白过，至少它燃尽了青春、激情，打破她对爱情婚姻的美好幻想。如今她早已与他形同陌路，心底里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偶然相遇，他们比谁都更想成为陌生人，拉远彼此的距离，仿佛过往的一切都让人不堪回首，无法容忍。心与心之间的距离，说近也近，说远也远，他们现在的距离就像泰戈尔诗中说的那样，是鱼和鸟的距离——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普希金说，我曾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而如今呢，似水无痕，已成陌路。让人不禁伤怀感叹，伤感的是回不去的青春，纠结的是伤害带来的痛楚。电视剧里的一个女人说，恋爱的时候，看不见他想死，现在看见他更想死。当两人再也无法一起分享快乐，承担风雨，分开是最好的选择。当冲破婚姻的枷锁和籓篱的那一刻，是怎样的轻松和畅快！她简直要高声赞叹现在的离婚制度，庆幸自己生活在这个婚姻自由的时代。既不回头，何必不忘，忘记曾经的伤害和过去的种种，才能重新开始。怎样画句号的智慧，是人们一生都要学习的功课。放下爱恨，一切顺其自然。

那件衬衣，她终究没扔。有一天，她把所有的睡衣都洗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稍稍犹豫了一下，把那件衬衣拿出来穿上。真的很舒服，她长长舒了口气，心里一下释然了：这件衣服我穿了这么多年，早成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