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点不燃的红蜡烛

（一）

妈，今天是您七十四岁的生日，原来我们弟兄几个商量，从今年起，每年要好好给您过一个像样子的生日，让您和父亲的晚年生活的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然而，今天儿女这个夙愿永远不能兑现了。这个生日的红蜡烛已经在流泪，永远也点不燃了。

妈，每年给父亲过生日的时候，是您帮着父亲吹灭那支红蜡烛。今天当我们为您准备好生蛋糕时候，你再也吃不上一口，再也看不到那支流泪的红蜡烛了。这些年来，你每天不知疲倦的做家务、无微不至的照顾父亲、时时刻刻惦记着你的儿女子孙，致使我们兄弟姐妹，人到中年，犯下一个天大的错误，儿女们似乎把您的衰老忽略了。罪孽的儿女对不起您，欠您的只有来世再还吧。

妈，您知道吗，在您走后的两个月的时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您、怀念您。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趴在电脑前一遍遍看着您的照片，想起和您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往事。心中瞬时便会涌起对您更加强烈的思念和揪心般的疼痛，实在无法忍受这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悲情。

母亲“七七”祭日里，舅舅、舅母和三姨来看您来了，您的儿子、孙子赶回来为您祭奠烧纸，父亲拄着拐杖非要到您坟上去看看您。面对眼前堆起的这个土堆和那随风摇曳的花篮，我的思绪就瞬间回到那个痛苦不堪的夜晚。

那天夜里，我们兄弟姐妹都守在您的身旁，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有任凭泪水伴着寂静的夜晚一个劲的流。大哥一直抚摸着母亲的手，妹妹给母亲掖了掖衣角，小弟不时掀开覆盖在母亲面目上的黄裱，悲痛的表情无法形容。失去母亲的悲痛与愧疚和苦苦祈求上天后的失望，此时都写在我们兄弟姐妹的脸上。

我沉思着，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由大哥、二哥、小弟、大姐、二姐、和小妹给母亲守灵，我和四弟去给母亲的花圈上写挽联。记得，原来多次和母亲打电话，母亲问我在干啥，我说我在练习毛笔字呢，母亲以为写字是很苦的事，让我好好休息，“写那么多的字有啥用？”

今天，我要把最恭正的毛笔字写到献给母亲的挽联上，以示我们对母亲最崇高的敬意。写完儿子、儿媳、侄子、孙子、孙媳和曾孙敬献的花圈后，大孙女提出要和妹妹给奶奶单独献上一副花圈。

“奶奶我们永远爱您

孙女思含、娉娉敬挽”

一幅幅花圈代表几代人对您沉痛的哀悼和无限的追思。

我们把母亲安放到厚厚的柏木棺材里，给母亲带上几件远行的衣服和属于她该带的东西。其实，我心里明白，除了这合笨重厚实的柏木棺材，母亲再什么都不需要了，什么都不属于母亲的了。随着那装满纸钱灰的瓷盆摔在地上的一声闷响，母亲，将最后一次跨出这个家。离开了这个饱含着她60年辛酸甘甜的家。送送母亲，最后一次送母亲；陪陪母亲，陪母亲走完在这个人世间的最后一程。

当把母亲的灵柩放到墓穴中，都说入土为安，可是我舍不得您走啊。最后一眼就这样结束了，以后的相见只能是在梦里，这一刻将成为最后的诀别。

妈，我今天甚至后悔没有再多看你一眼，甚至单纯幼稚的幻想，母亲只是短暂地离去。

夜，出奇的黑，送走母亲后，我恍恍惚惚地回到母亲住的窑洞，感觉精神彻底崩溃了，弟兄们忙着伺候来帮忙的亲邻，为了能得到暂时的平静，我一个走出大门，抬头看着天上的点点繁星，属于母亲的那颗星星陨落了，母亲，您以后再也不会用您那微薄的星光为我们照亮前行的路了－－就像您活着的时候，用您那并不宽厚的肩膀为我们挡风遮雨一样。因为父亲也已风烛残年，失去了您，就像失去了他大半个生命。人，为何如此脆弱；生命，竟是如此短暂；命运，却是如此不堪。

因为母亲的纸还没有送，灵堂还在设着，我们守着母亲的灵位，天刚亮，大哥就去母亲的坟地看了一回，已经回来了，我搀扶着父亲穿过树林来到了母亲安息的地方，望了望昨夜堆起的母亲的坟头。内心还是说不出的杂乱。

（二）

每当悲痛袭来时候，我只有任凭眼泪不断地往外涌。在母亲生日到来之前，我打算写一篇怀念母亲的文字，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因为一想起母亲，，脑袋里全是乱乱的情绪和纷纭的往事，一时竟不知从何下笔。任何语言在父母五十多年的恩情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今天又在网上看到您两个孙子写的怀念奶奶的文章，不由得使我又一次陷入极其悲痛之中，我在您的遗像前摆上蛋糕和寿桃，你可看见了吧，二哥在电话里听到我哭泣的声音，只有一遍遍的哽咽着安慰。

为了能听到您叫我名字那亲切的声音，我强忍着泪水给三姨打电话，因为三姨不论从容貌到性格，包括说话的口音都和您很相像，听到三姨叫我名字时候，就像听到您的声音，真的和你的声音一样样的，妈，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的想您啊。

四十九个日日夜夜，您还好吗？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天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着另外一个世界？那么在哪一个世界里，您可见到过我的外爷外奶，见到过大舅和已故的其他亲人吗？假如见到了，您会让他们羡慕嫉妒的，因为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片树林，真可以说劳苦功高啊。

我也这样想，假如没有了天堂，那么人走了之后，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您就不用担心父亲和我们了，您就可以没有任何牵挂地休息了。

面对着燃烧的纸钱和纷飞的碎屑，我默默地对母亲说：“妈，儿子回来看你来了，明天我就要走了，百天祭日里再回来看您，您在那边，不要再像原来一样苛刻的对待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节约了那么多，让我看着你没有穿的新衣服，除了眼泪，还能有啥作用，需要什么就托梦告诉我啊；父亲好孤单，您在天之灵，保佑父亲平安。妈，我想您。”

小弟在母亲身边生活时间最长。他哭的最伤心，我们几个年龄大一点的尽量克制着，劝说安慰小弟。我不知道我们走后，父亲和小弟面对空荡荡的家，面对母亲的坟墓是多么的悲戚，小弟是母亲身边最孝顺的小儿子，是他和弟媳妇每天给母亲端水端饭，烧炕、洗衣做饭。我们在外面的，最大只能给母亲花点钱，买点东西，真正尽了孝道的要属他俩呢。他俩哭的那么伤心，难道我们不比他有更多的遗憾和愧疚吗？

我在外面曾经不止一次地见过悲怆的“送别”场面。看到别人撕心裂肺的痛苦，我甚至想过，人死不能复生，哭有啥用。那年，我在部队当兵，外奶去世了，我回来看到母亲说着眼泪流下脸颊，我还给母亲说：“我外奶那么老了，该走的人了，还伤心啥？”母亲说：没有到你，你自然不知道……”也就是人常说，火没有烧到自己身上不知道多疼，这一刻，我彻底尝到了生死离别的悲恸了，但我今天才悔恨自己当时没有帮母亲擦去脸上的泪痕。

（三）

去年的今天，因为哮喘，我把您从五百多里的老家接到市医院看病，我最愧疚的是，那次在市医院没有好好地给你做个全面的健康体检，说不定那次如果查出您心脏不好，我们就该好好地给您预防治疗，小弟至今抱怨那次的失误，愧疚地说：“我读的书少，只知道下苦力……”每当想到这些，我追悔不已啊。

去年9月份你第二次住进了县医院。住院手续还没有办完，你就问看需要多少钱？不住院行吗？我们强行让你住院，那次，适逢国庆节放假，我在医院里陪伴你一周，每天我陪护着给你输液，我担心液体冰凉，就用矿泉水瓶子灌上开水，把输液管缠绕到瓶子上，让液体通过的时候稍微加热，母亲说这个办法很好，胳膊舒服的多了，病房里人都效仿这个简易的办法。

住院期间给您买来好多吃的，你都没有胃口，只有买回来刚出锅的热羊肉，你最爱吃，谁料吃过羊肉后的当天晚上，您就感觉不舒服，我就琢磨这种肺心病与吃油腻食物有关系吗？第二次吃了卤肉后，反应就更明显了，我为此咨询了大夫，大夫说尽量吃清淡的食物，我至今反省，母亲离去的那几天吃了几次羊肉，突发心梗是否于此有直接关系？

母亲那次住院是时间最长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在医院陪护了七天，母亲和我说了很多话，回忆了几十年的生活经历，甚至还回忆了和父亲刚结婚的时候的陈年往事，最后叮咛我三件事，让我务必记住，其中一件就是说到她和父亲的后事，不论她和父亲谁先走了，都不要破张浪费，简单地挖个土坑埋了就行。我知道母亲要说的意图。

原来我们兄弟之间说过，有一天父母亲去世了，要给他们做砖箍墓，最后要立碑纪念，（在我们老家埋葬普通老百姓不做砖箍墓和立碑）母亲知道后坚决反对，这次母亲给我叮嘱，还是不能做。理由是，我爷爷奶奶有六个儿子，十八个孙子，加上曾孙、玄孙、来孙，六代一百多口人，都没有享受这个厚待，他们有愧祖先，绝对不能做，我默默地点头应允，现在回想起来，这是母亲给我安排她的后事呢。从这简单的口头遗嘱里看出，母亲敬祖尊老，谦虚恭谨的人生品格是多么高尚。

妈，人说一个儿女一条心，手心手背都是肉。的确，你有八个子女，对那个都心疼，今天念叨大儿子身体不好，明天念叨二儿子忙，谁的事情你都惦记着，经常给这家捎点鸡蛋，给那家带点菜，就是不管自己身体，我每天打电话问你，你都说“好着呢”其实支气管炎哮喘已经严重影响着你的健康了。

母亲在世的时候，大哥多次提出给母亲过生日，母亲表示坚决的反对，还乐呵呵地说，每年给父亲过生日，她跟着沾光就行了，不需要单独给她设摊子，认为那是浪费，那是自找麻烦。

如果上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要给母亲做一个很大的蛋糕，点燃那生日的红蜡烛，让母亲再次享受那种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高健八秩缝和谐盛世

昌俊四代迎腾芳锦门”

这是父亲八十高寿时候祝寿的寿联，也是对父母亲一生辛劳的真实写照。

办完母亲的丧事，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的家。摆上母亲的遗像，怔怔得看着母亲。

阴阳相隔，隔开的是我与母亲的距离，隔不开的是我对母亲的思念和回忆，对母亲那种深深的爱将变成对她深深的怀念和祭奠。

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敢确定这到底是梦境还是事实，因为一切都是那么的突然和不可思忆。

哀子儒耀2012年5月29日追记于母亲74岁诞辰纪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