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流星

窗外已是黑夜，夜空冷冷的。星子疲倦地眨着眼睛，懒散的散发着清辉。学习累了，便放下课本，在校园里散步起来——空气也是冷冷的。

偶尔一抬头，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美丽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夜空中一闪即逝。长长的尾巴，是美的感叹号，那速度带出的美，让人惊叹。

我恍然记起，今天的夜里有流星雨，昨夜的广播里说，今夜的流星雨是天秤座里最盛大的一次，而我却早已没有了惊喜和期待。

似乎在很久以前，我是很期待流星雨的。

人们总会无比崇拜自然景观，对着一闪即逝的流星，没有人和我一样伤悲，他们在忙着欢乐，因为我在流星的骗局里早已放弃了信任，流星欺骗了纯真，那样残忍。

我的身边是一对父女，流星划过的时候，父亲正在忙着帮女儿许愿，而那小女孩早已虔诚地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骗局。我心底悄悄咒骂，可我却不愿对他们说出来。心底有伤感悄然划过，就像流星，无声无迹。

一切都似曾相识——这样的夜空，这样的空气，这样的小女孩。

回忆过去，常常是很令人伤心的。因为生活太无情，太虚伪，在流星的骗局里，上帝执意召回了一个个自己最爱的人，一颗颗流星划过夜空，一个个亲爱的人离我们而去。

流星划过我记忆的星空，我泪流满面。

年幼的小表妹，双手合十，虔诚地闭眼祈祷。

小舅是几年前离开我们的，他离开的时候，表妹只有四岁。小舅和舅妈都是人民公仆，都是三尺讲台上的天使。我一直执着地相信人是有光芒的，就像小舅，总在人们的记忆里闪光。记忆里的星光是明亮的，但同时也是破碎的。

但一切只在记忆里，一切只在记忆里。

只在我的回忆里，让我不忍舍去。

年幼的表妹紧紧拉住我的衣角，抬起纯真可爱的小脸，一遍遍问我，“流星总给人带来好运吗？爸爸在天亮时分总会回来吗？”我哽咽着，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只能转过脸，悄悄擦掉眼角的泪水，不忍心看她。

小舅在学校教的是英语，舅妈是数学老师，表妹的童年是很愉快的。冰雪聪明的她，在那个小镇的中学里，是学生心目之中的快乐天使。她是离不开爸爸和妈妈的，整天要赖着，跟着爸爸妈妈在学校里面游乐。小舅和舅妈也不忍心抛下她，于是就天天带着她，有的时候甚至带她去课堂上一起学习。一个个日子就这样在快乐的笑容与幸福的祈盼里过去了。

小舅总是觉得他愧对表妹，因为他没有太多的时间陪她，甚至连同那些十分应该的时间，他也没有留给她。离开的时候，他的泪水一滴滴落下，远远地看着表妹，心底早已经呜咽。这是他离开之时最大的一个遗憾。小舅是很忙的，他的全部时间都给了他的学生，于是他就很少有时间陪伴表妹玩了——玩是孩子的天性，每一次表妹天真嗔怒的表情都让我心碎。

小舅的成绩是众人瞩目的，他们班的英语成绩能够从全市倒数第一到整数第一，这全都是他的功劳，他的兢兢业业，他的不辞劳苦最终成就了这一切。他无私地捐助了数名贫困学生，让一个个浪子回头，他是土官人民心底的天使与丰碑。

我知道表妹年幼的心底对小舅还是有一种怨恨或者微微的抱怨的，每一次我陪伴着她，看到她那灿若阳光的微笑时，我总是不止一次落下泪来，而我总是一次次告诉她，我之所以流泪是因为阳光太耀眼的缘故。

过度的劳累终于拖垮了小舅的身体，检查的结果更让人伤悲，胃癌晚期，回天乏力。如今我总能忆起舅妈和外婆的痛哭声，在岁月的巨大空间里回荡不息，那样破碎，让人心上。而记忆里的另一个画面确实一生含泪面含惋惜的走开，表妹轻轻拍着舅妈和外婆的背说“不哭不哭”。

小舅的最后日子是在学校里面度过的。由于疼痛，他的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让他不得不戴上假发。后来病痛甚至让他不得不坐上了轮椅，土官的学生至今还清晰地记得这样一个画面：病痛折磨的小舅面色苍白，一边流汗一边给学生讲课，而表妹则在边上为他擦看捶背，也一边流着眼泪。表妹知道，爸爸生病了，爸爸生病了，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他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这是善良的故事，是善良的谎言，我们都没有告诉她真相。这是最残酷的事件，面对一颗天使一般的心，我们只能隐瞒下来。表妹颗颗晶莹的泪光，照亮了我的记忆之窗。

终于有一天，小舅倒在了讲台之上。全班同学的哭声响起，表妹手脚无措。在学生的哭泣声中茫然无依。直到医生赶来，把小舅送到车上，舅妈紧紧拥住她的时候，表妹才哭了出来。

小舅的病情急剧恶化，表妹天真的表情里带着浓浓的伤感。看着病房里那浓得化不开的伤悲，我无法让表妹继续流泪。在病房外的草地上，我教会了表妹许愿。我说。“星星就是我们最爱的人的眼睛，总在天空一隅守望着我们。我们的开心快乐都和它们有关，如果不开心了就和它们说说，它们就来陪伴你了。如果你开心了，也和它们说说，它们就会更加明亮了。”而表妹许下的第一个愿望就是，“我要让爸爸永远在我身边。”我终于哭出声来。

表妹懂事多了。小小的心灵面对如此之大的磨难，我始终觉得是残酷的，但是她承受了。

于是之后的许多日子里，我和表妹都在守望着星空，守望着一个纯洁神性的愿望。，诶一次，看到表妹的虔诚的神情，我的内心都会涌起一阵阵疼痛。我再也不敢侧过脸去看她，我害怕自己会落泪，我不想让她再落泪。因为，自此之后，小表妹的微笑再也没有出现过。

外婆为了安慰她，变了很多很多美丽的故事给她。她听着这些美丽的话语。犹豫地摇了摇头，然后又坚决地点了点头。我看见她美丽的眸子里，闪着泪光。

小舅去世的前一天晚上，天空阴沉沉的。小舅让我把表妹带出去，他不愿让表妹过早地面对生离死别。我在医院的草地上给她讲星星的故事。我说每一颗星子都是一颗明亮的心，每个人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只要我们执着地爱着爱着，星星就会听懂我们的愿望，并在流星飞逝的时候成真。在我的故事接近尾声的时候，她突然指着星空对我说，“表哥，快看，流星！”我抬头一看，那璀璨的光芒燃烧了我的眼睛。“表哥，你说对流星许下的愿望都会实现，是吗？”在我点头的瞬间，她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了眼睛。我闭上了眼睛，我没有许愿，泪水却流了下来。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流星已渺，就像一个背景，冰凉地遮盖了整片苍穹。她悄悄地对我说，“表哥，我的愿望是让爸爸的病早日好，好了之后陪我去乐园玩。这个愿望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因为若被别人听见了就不灵了。”我无语，一如寂静的夜空，带着深深的伤悲。

表妹，你对我说了，这愿望还能灵验吗？

没想到，这真的是永别，小舅的最后一面我没有看到，小表妹也没有。我不知道小舅离开人世的时候是多么的留恋和不舍，他知道命运的残酷，但是他没有任何的办法，只能承受和面对。那些放不下的，也只能在这个时候放放下。是的，就是这么悲伤。

表妹面对着空空的病房，一遍遍地问着外婆，“爸爸呢？爸爸呢？”

外婆流着眼泪说，“他去了远方，不日就会回来，我们回去吧！”

“不，我要爸爸。”

“你爸死了！”大舅大声哭着对表妹嚷。

外婆给了大舅一个重重的耳光。

然后表妹就昏过去了。

表妹终于错过了小舅的葬礼。小表妹苏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几天过去了，小舅的葬礼显得异常繁忙和盛大。虽然小舅临终之前曾说，一定要简单，一定要简单，不要热闹，不要繁忙。不要让他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心。小舅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不喜欢大的排场，不喜欢盛大的场面。舅舅的葬礼违背了他的意愿，几乎当地所有有名望的人都过来了。他的全部学生，全部朋友都来了，都要送他一程。小舅的灵堂被花圈装满了，舅妈流着泪在病床旁看护着她的女儿——小表妹病倒了。

天空黯然神伤。

葬礼之后的小表妹对着空空的家流了一整天的眼泪。

那个夜晚，星空异常的晴朗，表妹一个人呆在夜空下，就像一朵不知道怎么盛开的花蕾。

那个姿势，相当寂寞。我流着眼泪走近她的身旁，我听见她正在低语地说着星子的故事，双手合十，正在向星空祈祷。

表妹再也没有了笑容。

之后的每一个夜，表妹失去了睡眠。她守望着星空，向星子诉说着她的希望——希望爸爸回来——希望爸爸回到她的身边。因为她一直坚信，爸爸只是去了远方，一定会回来。

多少次，当舅妈把睡着的她从外面抱进来的时候，我看见表妹的泪水沿着眼角流下来。舅妈早已成泪人。

小舅离开之后，表妹就再也没有哭过了。因为小舅不喜欢爱哭的小孩；她吃饭时也不挑食了，因为小舅不喜欢吃饭挑食的孩子；她再也不拉着妈妈的一角不让妈妈去上班了，因为小舅不喜欢……大家都说表妹长大了，懂事了，但只有我知道，表妹是把任何事情做好，等待着爸爸的归来。

因为她已经把心愿给了星空，她希望流星能够帮她实现愿望。

但流星已逝，不再回来。

几年前，我听到了表妹坠水身亡的消息。几年之后，我再也没有泪水。悲欢离合，收走了我全部的泪水。

那一夜的星光异常凄冷，冷冰冰的，整个星空都在流泪。我见不到表妹的最后一面，因为第二天的我还有一场要紧的考试。

我独自漫步了一宿，月亮陪伴着我哭泣。

流星已逝，不再回来。

时光的无情麻木了我，流星欺骗了我，欺骗了童真。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它。

舅妈在办完表妹的葬礼之后也打开了美丽。看着照片之上她安详的面容，我的泪水蓄满了眼眶，但却再也落不下来。

表妹若还活着，现在已经将近十五岁了，也已经长成一个可人的大姑娘了。却不知还会不会在星空之下执着地等待着她爸爸的回来。

过年的时候，我去看望了外婆。70多岁的老人了，独自经营着巨大的寂寞和空洞。灵堂上，小舅一家还在向我们微笑，我在溢满灰尘的空气里，再也哭不出来。

因为流星已逝，不再回来。

一阵夜风吹醒了我。透过泪光，我看见那个小女孩正在对着爸爸耳语。

我在模糊的泪眼之中，又看见那可爱的小表妹执着地守望星空，许愿，等待着爸爸的回来。

流星已逝，不再回来。

流星欺骗了我，但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仰望星空，我寻找着表妹守望的那一颗星，我想知道，它是不是因为表妹纯真的愿望而变得更加的明亮。

流星划过，光芒灼伤我的眼眸。我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