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尔多斯纪行

（一）旅程漫漫草海中

说来惭愧，我的家乡宁夏平罗县与天下闻名的鄂尔多斯大草原之间仅仅隔着一块说大不大的戈壁沙滩，可是我从未去过那儿一睹草原的风采。从小学就学习过老舍所写《草原》，深深地被先生笔下所描绘的那种草原风光所迷恋，而文中一句诗“蒙汉情深何忍别，天涯碧草话斜阳”，自然而然就在心坎上烙下了一个印记。后来长大了，读书多了，为草原能够养育出成吉思汗这样的天之骄子而赞叹。社会经济繁荣了，旅游业也兴盛起来，鄂尔多斯草原的美名更加四海远扬，尤其是土生土长的内蒙古歌手乌兰托娅所演唱的《高原蓝》唱遍大江南北的时候，我心中，对草原更是神往不已。而鄂尔多斯草原作为我的近邻，我更是不能不亲身去领略她的芳容和魅力。

因此，今年“五.一”期间，当我们平罗二中初二年级老师们自发组织要去鄂尔多斯草原游玩的时候，我兴奋得一个报了名，以至于头一天竟然失眠。好在，第二天起床后，精神还算可以。

大巴车拉着我们，驶过平罗黄河特大桥，穿过陶乐镇，就到了毛乌素沙漠边缘。在茫茫无际的沙海上，通往鄂尔多斯草原的公路就像一条弯弯曲曲的青黑色的虫子在金色的沙子上扭动着蜿蜒向前，而我们乘坐的大巴车，在万里沙海中恰像一只渺小的甲壳虫在与小黑虫一同挣扎着往前爬，似乎拼了命也要爬出这横更天地间的沙漠。

不久，就看见车窗外的沙地上，出现了一丛丛或疏或密的绿草，黄色的沙子在草丛中或隐或现。导游告诉我们，那是沙漠草原，跟别处的草原不同，这里的绿草都是生长在沙窝里，把沙漠变成了草原，而这正是人力和自然的双重功劳。说实在的，“沙漠草原”这个名词，在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过呢。我趴在车窗上，出神地观看着外面的草原。虽然是地处大西北的戈壁荒漠中，但是，这些草却绿的那样鲜嫩，仿佛沙漠地下就是汩汩的泉水在不断滋润似的。沙丘一个连一个，高的、低的、大的、小的，错落交织，星罗棋布，密密麻麻地连接到东方的天尽头。偶尔看到几颗树儿，孤零零地守立在沙漠草原中，卓尔不群，超然脱俗，仿佛一位仙女在高渺空远的大漠草滩上翩翩起舞，衣袂飘飘。“霓裳飘丽影，绿袖舞长空。昔日天上客，今夕梦中人”。呵！美丽的沙漠草原，你可是我久违的梦中情人？

“呀！黄河！”一个女老师一声惊呼，我们连忙去看车窗西边，果然，一汪明晃晃的水就像楚子似的静静地卧在公路下不远处的比草丛中，椭圆形的水面更像是楚子那含意脉脉柔情万般的眸子，周围柔嫩的小草，正好就是这位楚子修葺的眼睫毛。导游一见我们这个样子，笑了，说：“这哪里是黄河！这是水库。”我们不好意思地笑了，都笑自己的天真。的确，黄河怎么会到这儿来呢，母亲一样的黄河，早就被大巴车远远地扔在了我们的家乡宁夏川。

当大巴车驶到一处书写着汉语和蒙语的收费站的时候，公路两边终于出现了一片一片的森林，还能看到草地中夹杂的庄稼地。在经历了三个多小时空无人烟的地带后，终于看到了有人居住的地方，我们不仅感到温暖。这里，是鄂托克旗的一个镇。

车过小镇，不久，就看不到人了，看不到绿树和庄稼了。公路两侧，是无边无际的草地，随着蒙古高原的高低起伏，茵茵草原就像波浪翻涌的大海，远处孤零零几个房子相隔遥遥，在浩瀚无边的草原上显得虚无缥缈，如碧海中几片孤帆。大巴车绕过去，远远的丘陵挡住了我们的视线，那些孤独的房子则像帆船沉没入海浪中了。另一座高高的丘陵出现在眼前，上面现出了深绿、淡绿、黄褐色等各种不同的颜色，原来这是几种不同的蒿草杂然交错在一起，恰如蒙古民族那风格独特的七彩盛装。最奇妙的是，也许是因为修路吧，那些靠近公路的丘陵的侧面褐黄色的土壤在阳光下裸露着，显得那样干渴，而就在丘陵上部边沿上，一排排修长的、淡黄的透明的草丛在随风飘扬，就像南极仙翁那冉冉飘拂的胡须。刚开始，我还以为这是些干枯的冰草呢，可是车到跟前才发现，他们那透明的茎叶还隐隐泛着点水嫩呢，我这才知道，这是草原上一种独特的植物。可惜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大巴车继续向着东北方向前行，几乎每到一个洼凹处，就显现出一片马蹄形的水面，就像一面面镜子镶嵌在草原上。水面不是绿的，却亮晶晶的如同一块块洁白无暇的水晶，把周围的天光云影和密草孤树倒映在水中，以至于我们距离水面这样远，还能清晰地看到水中的倒影。在草原上，这样的水面有一个别致而富有诗意的名字：水滩。当地人说，那是圣祖成吉思汗骑马经过这个地方时留下的马蹄印，天长日久，马蹄印下长起了茂密的草，蹄缝间的陷处涌出了泉水。当看到这种水滩时候，一生长在台湾的蒙古族作家席慕容内心激动异常，她感到神话还在，故事还在，就像其他的内蒙古文化一样一直不离不变。湖边，慵懒地躺卧着一群羊，一动不动，如洁白的大理石被人搁置在水边。眼光远移，在那高高的圆形的丘陵的半坡上，草丛中的羊群隐隐约约，好像是白色的蝴蝶翩翩飞舞在那儿。草原的天那样的蓝，蓝得透明，蓝得素净，蓝得让人心醉，以至于草原上的白云那样低，丝丝缕缕地飘贴在我们的头顶，仿佛站在那蒙古包一样的丘峰上，蹦跶几下就能把那些白云拉扯下来，当做圣洁纯白的哈达一样围在你的脖颈上。眼睛看花了，渐渐地看不清哪是羊群，哪是云朵了，只知道远远的天边那些白色的小点子，不是羊就是云。此时此刻，我多么想走下车，缓缓漫步于座座丘峰之间，与羊儿为群，与白云为伴，掬一缕云的丝巾，搂两只娇美而调皮的羊羔，嬉戏于群峰回绕碧草如茵中，把我的双脚伸进那碧草深处一弯清水中，去享受一种凉彻心骨情愫迷离的滋润。

一会儿，路旁高高的草地上，出现了一块块庄稼地，玉米和小麦在干渴的草地上虽然那样低矮，却仍然透露着不屈不挠的绿色，让人肃然起敬。我极目远眺，想要看到人，哪怕是只看到三五座房子，可是，我什么也看不到，辽阔的草原上真正是“空山不见人”了。宽阔的公路像一根细线穿在草原上，偶尔看到对面驶来一辆车，我们才感觉到了有人的温馨。远远的天边，那连绵不绝的青翠色的山峰，如同一道道圆形的天然屏风，可是待到车到“山”前才发现，这哪里是山峰啊，分明还是草原上一个个小土丘，可是在远处看就怎么那样像接连天地的青峰呢？

“到鄂尔多斯草原风景区还有多远呀？”有人问导游。导游告诉我们，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

啊？我们吃了一惊。没想到都到了草原中间来了，竟然距离景区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由此可见内蒙古面积之大，不深入草原是无法领会的。“那么鄂尔多斯市区还有多远？”有人问。导游说：“到了市区，再向东走80公里。”大家又是一声惊呼。我不禁脱口而出：“真想不到，这么大的地盘，当初硬是让成吉思汗和蒙古军队单凭着一支铁骑给打下来了，还一直打到了欧洲和南亚半岛。”车上的人都啧啧称叹。

如此，我们盼望快点到达草原景区的心情，就更加迫切了。

（二）碧草中央，那人间的天堂

当青蓝与碧绿相间的天边出现了几座高高的楼房，仿佛海市蜃楼一样飘渺若仙境，导游告诉我们，那就是隶属于鄂尔多斯市的杭锦旗，由此向北8公里就是鄂尔多斯草原风景区。到了杭锦旗城区，我们惊奇地发现，城边紧紧地环绕着茵茵绿草，无边无际地铺展到远方。在这里，看不到维护草地的栅栏，看不到提示人们保护草地的牌子，每一处都是任由草儿自己的性子去生长，想长高就长高，想长低就长低，也丝毫看不到那种抑制草儿天性的修剪。青青草色映入了一尘不染的窗玻璃上，甚至楼梯门口都是一丛丛的草儿。到这时，我才真正看到了刘禹锡笔下所描写到那种“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秀美温馨的景致。城边，一层楼那么高的土丘上面，更是草也轻轻树也悠悠，黄昏时刻，信步走上土丘，躺在草丛中看落日晚霞，看孤鸬只影，看城市里人来车往，那是一种多么难得的福气和享受啊！每一座楼房周围都围绕着纯天然的草地，不像我们这儿，进入城里到处都是坚硬的水泥地或砖铺地，即使有草地，也总是被水泥和砖地围城了一块块可怜巴巴的绿色的小方格。蒙古草原上的城市，才是真正现代化的美丽城市，是草的家园，草的天堂，更是人居的乐园，难怪腾格尔要一遍又一遍扯高了嗓门唱：“我爱你，我的家，我的天堂……”

大巴车绕了个S形的大弯，就驶出了城区，向景区驶去。很快，就看到一个半圆形的、用钢筋围成的铁环横跨在公路两侧，铁环上面彩旗飘飘，中间是一个白色的、具有蒙古民族风格的羊头雕塑，左边高高竖立着一个马头琴的雕塑，马儿多情地迎送着远来的客人。右边，一块被漆成了金色的大石头上，用蒙语和汉语书写着几个红色大字：“鄂尔多斯草原。”极目远眺，天地间，除了绿就是蓝，除了蓝就是绿，蓝色的天空与碧绿的草原相接处，是一层白中泛红的淡晕。连片的蒙古包在草地上若隐若现，仿佛几片白纸漂浮在碧波万顷的大海上。

终于，景区到了。我们走下车，立即有一群蒙族歌手和服务员亲切地迎了上来，美丽的蒙古姑娘端着马奶酒，捧着洁白的哈达，向我们展露着草原般的笑脸。宛转悠扬的蒙古民歌唱起来，虽然听不懂，但是却让人感到说不出的美妙动听。大家迎上去接过蒙族姑娘奉献的马奶酒，用中指蘸了蘸酒，然后弯曲中指和大拇指接起来，绕成一个圆圈，接着中指向天空弹一下，再蘸一下酒，向地面弹一下，这就是敬天地。接下来就是低下头，由蒙古姑娘给往脖子上搭上洁白无瑕的哈达。我们几个回民因为宗教信仰的原因，不能喝马奶酒，通过导游给服务员解释，服务员很豁达地说：“不喝酒也行，只敬敬天地。。”这一点，对我们来说是不从在问题的。要知道，回族所敬仰的真主，和蒙族人民所敬仰的长生天，乃至人类所有的宗教中的神明，在渊源上来说，可是同根同祖啊，都是心灵深处对真善美的那份质朴而热切的仰慕、渴望、憧憬与呼唤啊。

草原上的风轻轻地吹来，风中混合着浓浓的草的清香。我想起了王维的两句诗：“远芳侵古道，青翠接荒城。”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这儿的城市的确可以算是荒城了，可是走进城市里面，你才发现，草原上的城市自有其独具风味的繁华。“草原的风，草原的雨，草原的羊群草，原的花，草原的水，草原的姑娘……”这首歌唱得多好啊。在人类这个星球上，只有草原，才是最美丽动人顾盼生姿的妙龄少女，“霓裳飘丽影，绿袖舞长空”，草原的倩影，是地球妩媚姿色的真实写照。

服务员领我们进入蒙古包，指着一张张放大的照片向我们介绍，原来这些都是成吉思汗家族的主要成员。看得出来，身为蒙古族，服务员脸上洋溢着一种由衷的自豪。而那几位身着蒙古服装的姑娘，雪花一样白净细嫩的笑脸上，更是一种勾人心魄的亲切和温柔。谁说蒙古姑娘只懂得豪爽，缺少温柔呢？蒙古姑娘温柔起来，勾你的魂，掉你的魄呢。

我们在导游的引领下，走进前方那紧紧相连的蒙古包，今晚，我们就在这蒙古包里休息了。第一次走进蒙古包，而且要在这里过夜，去重温八百年前成吉思汗纵横天下的赳赳雄风，我的心，不仅激动地砰然跳跃。包内是依照包的形状而建的炕，炕上铺着鲜红色的毛毯，炕中间是一张炕桌，旁边有卫生间。打开蒙古包的前后窗，一阵凉爽的风把草原的芬芳吹进来。我们甩掉鞋子，跳到炕上，盘腿而坐，把带来的吃的一股脑儿堆放在炕桌上，俨然自己就是正宗的蒙古牧民了。

汉民老师们去蒙古餐厅就餐，我们五个回民不愿吃未经阿訇宰的羊肉，所以就走到包外四处溜达。直到这时候，我才感觉到，在海一样的蒙古草原上，人，是那样的渺小。这里的天空那样高，高得直让你感觉到一种神秘莫测的谜。而这里的云又是那样低，那样白，那样静。低得好像在和你窃窃私语，白得一如丝绢中的上品，静得那不是云，而是一块无边无际的蓝宝石上的几缕纹路。那些蒙古族歌星影星在大红大紫的时候，仍然不忘心中的草原，海内知名的席慕容更是满载对草原文化的深情与渴望，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的文章和画板上描绘、赞美草原，而以她的诗改编的同题目歌曲《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更是唱得人们滚烫的热泪涟涟。草原的神韵和魅力，就在于此。

向前走，各种娱乐设施琳琅满目，有射箭场，卡丁车，那达慕（“那达慕”是蒙古语，“慕”是蒙语的译音，意为“娱乐、游戏”，以表示丰收的喜悦之情），正在修建的滑车道。然而，游客聚集最集中的地方，还是马群。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生龙活虎，蹄下生风。我多想骑一匹快马，在这醉人的草原上狂奔三大圈啊，可是我知道，自己笨，小时候骑驴子都让驴子撂在地上，哪还能骑得了奔马哟，更何况这是八百年前横扫欧亚大陆的蒙古马！

夜幕降临，蒙古餐厅前的小广场上燃起了熊熊篝火，热情的蒙族姑娘大大方方地拉起游客的手，围绕着篝火翩翩起舞，嘹亮的蒙古族歌曲（当然游客是用汉语唱的，那几个蒙古姑娘却是用蒙语唱的）直惹得那轮草原明月顾盼生姿。遗憾的是，我们来到草原上，却没有要正宗的草原烤全羊。因为自己不会烤，而让服务员给烤却又收费太高。

次日，在一阵“得得得”的马蹄声中，我们醒了，该离别草原，踏上归途了。别了，心中的草原，梦中的天堂。

（三）干渴的草原，不屈的精神

在回归家乡的路上，我再一次细心观察道路两边的草原，这才发现，鄂尔多斯草原上因为气候干旱降水稀少的原因，那些肥嫩的草比较少，更多的是一种在我的家乡宁夏川常见的蒿草，这是一种只适合于荒漠与隔壁的野生植物，耐寒耐碱，具有极高的医药价值。蒿草丛中，黄褐色的或淡红色的土壤裸露在外面，经受着毒辣的太阳的炙烤。尽管这样，鄂尔多斯仍然能够成为享誉世界的草原风景旅游区，“以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自然风光与该地自然淳朴的民俗风情、人文景观融为一体，吸引着过往的游客”，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鄂尔多斯草原上每一棵蒿草，都继承了蒙古民族生生不息的顽强与进取精神。

车到草原边沿，绕过毛乌素沙漠，就到了我的家乡平罗县陶乐镇境内，一个依傍黄河而兴建的小镇。处处可见绿悠悠的水沟，比人还高的各种水草把沟里面的水面遮盖的严严实实，各种庄稼地在水沟和水渠的环绕下一派兴兴向荣的塞上江南景象，大地一片湿润，鄂尔多斯草原上的那种干渴顿时荡然无存。

感谢黄河，我们永远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