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雪莲

那一年我十八岁，雪莲姑娘跟我一样，也是十八岁。

雪莲是跟表姐从边疆小城孙吴县千里迢迢来到我家的。之前表姐没有来过我家，这次看望我母亲的同时也顺便给她那唯一的小姑子找对象，一开始表姐锁定的目标是我四哥，但是到我家之后发现我四哥已经成家立业了。因为母亲很早就来到了东北，所以老家山东并不十分了接我家的情况，即使后来表姐结婚之后到孙吴县也没有跟我们联系，只知道我四哥到了结婚的年龄。这样顺位就顺到了我的头上，我这样说似乎有些不够严肃，但事实就是如此，更主要的是为了突出了我那时的冥顽不灵愚昧无知。这倒不是说我做错了什么傻事，而是说那是我的第一次恋爱，亦即所谓的初恋，我却让它像风一样溜走了，虽然现在回想起来我并不追求一见钟情或者必须结婚，但是也不应该留下些许遗憾。

雪莲是一个好姑娘，现在想想她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份纯真，也许让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老成世故不现实，也许十八岁的小姑娘都是天真烂漫，纯洁无暇。

火车在雪原上隆隆奔驰，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给我的感觉就是冷。雪莲要把她羽绒服脱给我，我怎么能同意呢。在火车上我看到她泪光闪烁就问她为什么哭了，她破涕为笑的说：因为遇见了你。我当时的感觉就是太幸福了，因为我长到十八岁还没有哪个姑娘向我表白过，那一年我刚刚高中毕业，在学校里，在我的记忆中，还没有那个女同学对我有过好感，所以我知道让一个姑娘喜欢你从而表白出来该有多难。

那时我真的什么也不懂，我不知道我的这次边疆之行肩负怎样的使命。因为要去见自己未来的老丈人，更主要是人家姑娘爸要看看自己未来的姑爷怎么样。所以我总该多一份心思多一个心眼吧！但是多的那个心眼我到现在也没找到，到现在办什么事情都是一个心眼直来直去。雪莲她爸据说是村长，我也不知道村长是什么概念，但是村里长官的第一要务是精明这一点应该没错吧，可能在见到我的一瞬间老爷子就己经失望了，因为我感觉自己给人的第一印象绝不是精明，当然那时他老人家指定不是老爷子。

至于让他老人家下定决心不让我跟雪莲结合的一定是那件事，就是在我回家的时候雪莲她爸给我精心准备了一袋子葵花籽，说是他们那里的山区特产。想想我从山里的乡村扛着一百来斤的瓜子步行四五里山路到山下镇里的样子，且不说冰天雪地的山路多么难走；之后从镇里坐长途汽车来到一百公里外的辰清；从辰清又坐长途客车跋涉到二百公里外的龙镇，因为要把瓜子放到车棚上的货架子上，我在往上送的过程中又把人家的车梯子给蹬坏了，好在那时是公家的客车人家没用我陪；在龙镇我好不容易费劲巴力地把那一袋子瓜子弄上火车才算告一段落，在火车上我又经历了去时所经历的晕车呕吐等艰难困苦；到站时已是半夜，在车站眯了半宿之后又坐长途客车回家，因为车站离家也有四五里路，我扛着这一百来斤的葵花子一步一挪，望眼欲穿才看见村口的那株老榆树：总算到家了。

过了多少年之后我才领悟了那袋葵花籽的深意，那就是雪莲她爸是在考验我是否冰雪聪明，试想一个冰雪聪明的小伙子会扛着一百来斤的瓜子跋涉一千多公里吗？从这件事雪莲她爸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个傻小子。傻小子怎么说能配上我村长的姑娘呢？于是阻力产生了。我的表姐也是，她怎么忍心让她那纤弱的表弟扛一袋瓜子行程上千公里呢！足见我那时是多么的愚顽不灵。

真正让我不能忘记的是初恋的滋味！虽然这滋味是多年之后拾起的，我暗自庆幸不是朝花夕拾。

在我的记忆中雪莲长得并不十分美丽，脸也不是很白，但是摸样周正很耐看，尤其是那双闪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好像会说话的样子，身体不肥不瘦，个头不高不矮，说话嗓音很有小姑娘的磁性。由于坐了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所以下车之后往炕上一躺还有坐火车的感觉，而且在火车上因为晕车呕吐得身子很虚弱，所以到那之后整整躺了一天，雪莲就什么也不干地陪在我的身旁。跟我聊天，给我讲春天上山采花的情景，春天里山上的丁香花开了，从山下望去一丛丛，一簇簇，绚丽烂漫，掩映在一片新绿之中非常好看。采撷回来一两枝插在清水瓶里，放在窗台上，那花就会在屋里开放十天之久，那么春天就装在屋子里了。她说我来的不是时候，要是春天来她会领我上山去采黄花菜，夏天呢领我上山采蘑菇摘木耳，秋天的时候，山上的水果都成熟了，有沙果、大秋果、李子等等，简直吃不过来。她说她们山上的草莓好吃极了，个头不大，红红的特别甜，把我说的哈喇子直流，如果你是文人听不明白东北的乡下话那我就告诉你用文词说就是垂涎三尺，我发现这文词真的比乡下话文雅精炼，形象生动。我的家乡也有山但是山上没有草莓，所以后来在鸡西的山上第一次看到野生的草莓的时候，我就想到雪莲说的一定就是这种草莓，它有黄豆粒般大小，真的真的很甜，所以从那以后，我再从市场上看到个大而不甜的草莓的时候，都会把它们视为异类，因为它们是人养的而不是野生的。就像雪莲一样，她成长在大山里，浑身上下洋溢着山里姑娘与生俱来的野性。

多少年之后，我总是说多少年之后，因为当时我不知道那一晚的意义对我来说有多大，我把它当做很平常的一个夜晚来对待，也只有在多少年之后我才发现那一晚真的很美好。即便在以后的岁月里我经历了无数次跟女人聊天的夜晚，但每次都跟清风掠过湖面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只有不经意间跟雪莲的那个夜晚回忆起来却历历在目，宛在眼前，于是我一点点的寻找着那时的感觉，以期构成一个完美的情景交融的画面来填补曾经拥有后来丢失的记忆。

山里的冬景美丽迷人。清晨起来，村庄四周缭绕着淡淡的雾气，那是尚未封冻的山泉遇冷之后升起来的，遇到树枝之后就形成了树挂，大段大段的树挂玲珑剔透，冰清玉洁，交叉错落，仿佛是满树梨花。厚厚的积雪压在房上，牛棚上，柴草垛上，好像有不能承受之重，篱笆墙圈住了各家的鸡鸭鹅狗，偶有劈柴之声在村庄上空飘荡，辘轳井旁结满厚厚的冰，打水人小心翼翼地在摇着辘轳，村庄上空炊烟袅袅，所有这些构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村图画。

那几天，她领我在山里到处游玩。怕我寂寞，领我到山下的镇里去赶集，知道我爱看书就左邻右舍的给我去借书。我在那里的几天，我们几乎形影不离，看得出她真的很喜欢我。她告诉我不要帮她爸劈木柴，因为那是一个对我来说很危险的活，果然有一次一个木楂蹦到了我的小腿上，蹦出一条口子鲜血直流，把她心疼得直哭。她对我有说不完的话，而我却还没有长出与之相等的情商，等我的情商的羽翼渐丰的时候，我已经被落下不止十万八千里了。

山村景色中我最不能忘记的是那里的天之蓝。你也许会说天的蓝色怎么能算在山村的景色里，那我只能说你对山村景色感触不深。如果你把现在的灰蒙蒙的城市上空的天放在山村之上你会作何感想，你会毫无感觉地认为这山村不过如此，因为空气浑浊并不新鲜所以村庄也不新鲜。湛蓝蓝的天说明空气纯净，纤尘不染，就像雪莲的心灵一样纯净得纤尘不染。所以说蓝天与山村互为交融，融为一体，不可分割。那里的天真蓝啊！从那以后我还未见过那么蓝的天。如果在你头上正好有一块岩石，那么蓝色的天，褐红色的石，洁白的雪，穿着浅绿色羽绒服的雪莲，交相辉映，色彩分明。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雪莲自然有其与大山一样独特的魅力，狂野率真，自然奔放。不娇柔做作，不粉饰雕琢，直抒胸臆，不点缀铺陈，就像在火车上我们仅仅认识几天就直说喜欢我而且激动地流下泪来，这在我以后的恋爱历程中是没有过的，她们多半是明明喜欢我却装出不喜欢的样子，以此证明是我在追求她们以抚慰那颗虚荣的心，到我媳妇这里就发展到了近乎走火入魔的境界，就像我写这篇文章怀念我初恋时的爱情滋味，她一直在旁边看着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醋意，随后抛下一句：我想把我的初恋写成一部长篇小说。

所以我写这篇文章心里没有什么顾虑。

在一个夜空繁星点点的冬夜，我们闲步于村里的街路之上，没有睡觉人家的灯光照射在雪地上静谧温馨。我们手拉着手徜徉在幸福之中，边走边数天上的星星，把脖子抻得都酸了，因为那晚的星星真好看，又大又明亮坠满整个天空。她的狂野在这个冬夜尽显无遗，我们同时大胆勇敢地亲吻了对方，那是我十八年来头一次尝到接吻的感觉，那是一个可爱姑娘的香唇，吐出的气息芬芳如兰，触到的肌肤细腻如脂。我笨绰地把她的双臂搂住了，她轻轻挣脱，之后抓住我的双手放在了腰间，示意我这样搂她，她在我耳边说：傻子，这样搂才对。山村的冬夜是寒冷的，那个夜晚我却没有感觉的寒冷，相反，我的内心温暖如春。

分手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面，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我到二十六七才结婚，结婚的第二年我的表弟来我家我打听过她的生活，表弟说她又嫁回了山东，具体他也不了解。现在就更不了解了，因为多年的不联系我们跟表姐家那边已经不来往了，我真的很想见到她，因为那毕竟是我的初恋。是第一个在感情上接触的女人，那是我人生的一个重要节点，我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我想跟她笑着回忆过去我们的年少无知。

在我就要离开的头一天晚上，她把从叠被的柜橱的抽屉里拿出的用花布包好的一件东西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双用针刺绣的鞋垫。这种鞋垫用五彩线刺成非常鲜艳，刺的时候把左右两只叠在一起同时刺，等刺好了再用刀把它们从中间分开，这样左右两只鞋垫上的图案就一模一样了，刺成一双鞋垫是很费时的。我看鞋垫上锈了一对鸳鸯，她说这是咱们的定情信物。

依然是多少年之后我才体会到她把那双鞋垫交到我手上时的心情，那一刻她对我是充满渴望的。当她一针针一线线地刺绣那双鞋垫的时候，她的心里一定会猜想那个接受鞋垫的人是什么样呢？那是一个少女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从见到我之后相处一段时间看来对我还是满意的，所以把鞋垫交到我手上的同时也把终身托付予了我，而我当时真的没有想到这层意思，就觉得那就是一双普通的鞋垫，垫在脚下一定特别舒服。所以回家之后我真把它垫在了脚下，与普通鞋垫并无二样。

我辜负了一个姑娘对我的一片痴情，在家人的循循善诱之下她一定发现我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我从来不会责怪她，只能怪老天为什么让我成熟的那么晚，我说过我并不追求一定就结婚，但是在她付出真情的时候我不应该懵懂无知吧！最起码让她知道我明白她的心。然而我没有做到。那双鞋垫不是垫在脚下的，那双鞋垫应该托着两颗心，因为心的下面是两只鸳鸯，两只鸳鸯载着两颗相爱的心在爱河里嬉戏。那双鞋垫承载着一个少女太多的希望，却放在了我的脚下被我践踏了。我的冥顽不灵愚昧无知达到了极点！

我知道在天山之巅，在冰雪之上生长着美丽的雪莲花。我没有到过天山，也没有见过真正的雪莲花。但是这么多年来一想到初恋我就会想到雪莲，想到雪莲我自然就会想到天山的雪莲花，冰清玉洁的天山，冰清玉洁的雪莲，冰清玉洁的雪莲花。雪莲：我永远也忘不了你送我时的情景，你穿着浅绿色的羽绒服站在洁白的雪地上向我挥手，你就是一株北国的雪莲，你就是一株北国的雪莲花。冰清玉洁的北国，冰清玉洁的雪莲，冰清玉洁的雪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