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因有情少耄耋,树因有闲两百年

知梅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7-18 18:44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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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因闲偶遇一老者,因茶得悟茶情,因缘而相忘——只因心中有情,只因茶情得闲。

昨夜暑燥难眠。东方微亮,为寻找一缕清风,便只身来到野外,闲步于河堤之上。

朝雾渐淡,见堤旁有一农舍,两层小楼,青砖、红瓦,院落用竹篱笆相围。院中有石榴树两株,杏树一棵,枝丫繁茂,挂满了红榴黄杏,直压得枝蔓低张,把整个小院笼罩在树伞之下,无多余花木相衬,更显幽静。

树下有一老翁,灰发红面,体态清瘦。上身着白色土布马褂,下着灰色肥裤,脚穿圆口布鞋,端一小盆,轻洒着小院。虽未穿道袍,未打绑腿,未束发髻,未坐道观,手也未拿拂尘,然精神矍铄之象,透出道风仙骨之神,此景此情不能不让我暗自称奇。

院内青砖铺地,摆有石几、竹椅,散落些榴叶杏果;院外井落有致,种有瓜果、时蔬,不乏有鸡啄鸭踱。清风吹来,两幌子随风而起,一幌子上绣一“茶”字,一幌子上绣一“闲”字。此农家小院一时让我想起“桃花源”。

既站舍前,欲究其奇。问老翁:“老人家,早啊,咱这是茶园吧,啥时开的?好闲静啊。”

老翁缓慢抬头,看了看我,边洒水边说:“早啊,已有好几年了。地被征用,无田耕种,闲来无事,侍弄碗茶,以此消闲,坐吧。”好一句,因“闲”而弄“茶”,因“茶”而消“闲”。

“好几年了?我也曾散步于此,怎么没见?”

老翁放下水盆,看着我说:“我看你像工作人员吧,小四十了?这种年龄常是繁务压身,你虽散步于舍前,却恐身闲心未闲,茶乃闲物,心即未闲,犹若目盲,怎能相见?”好一句“茶乃闲物”,使我想起“境由心生”。

对老翁之言愈觉奇异,继问:“各种名茶,我大多尝过,不知老先生有甚好茶?”

老翁边招呼我坐下,边从舍内取出一古铜色茶壶,两粗瓷大碗,说:“早茶一碗,与你品尝,农家小院,随意随心,不重茶名,只重‘茶味’。”

与茶友在一起,常谈“茶品、茶韵、茶德”,而不知竟有重“茶味”之说。

捧起茶碗,吹散茶烟,茶液滑透红润,未及啜饮,此意此景已使我口舌生津;小酌一口,滑入腹中,顿感神清气顺,清香宜人,恍若陶醉,此味仿佛半生未闻。

“茶是好茶,‘闲’字怎讲?难道是常说的‘烦酒闲茶无聊烟’中,‘闲’字之意吗?”

老翁坐了下来,缓缓地说:“大兄弟,我一老农,不懂得‘琴棋书画诗酒茶’之‘茶’情,却明白‘柴米油盐酱醋茶’之‘茶’事,过去咱总说‘杯里有茶,缸里有粮’心不慌,现在生活安好,物品有余,也生些闲情逸致。”

几句“茶”语,真把我听得冥冥蒙蒙,目瞪口呆。

老翁喝了口茶,接着说:“此茶是我亲手采用家传土法采制,每年总有三五百斤,本来只供家人与几老友饮用,但茶多有余,同时又心闲无所思,身闲无所为,便摆了这几把竹椅,放了这两把铜壶,几口粗碗,茶客来这里或消闲,或解渴,与我同度半日闲,把这些茶消遣了,即遂我愿。”

又是几个“闲”字,听得我茫茫然,不知所已。

“老先生,咱这院子是老宅吧,这两棵石榴树应该有些年头,我老家也有一棵,长我几岁,才有臂粗。”

老翁放下茶碗,起身,抚摸着石榴树干,若有所思地说:“我也说不准,此树恐怕有两百余年,或许年岁更长,我幼时,已二把有余。”

他顿了一下,又拍拍石榴树,抬头看着石榴,感叹道:“唉,树是老树,但宅却不是老宅。我幼时,父辈分家,家境贫寒,并无余物。父亲作为幼子,仅分得几株老树,父母便把石榴树从老宅移栽过来,经精心培育,居然新枝萌发,郁郁葱葱,满树挂红。父亲临老,对石榴树更为钟爱,每天都把一把、拍一拍、看一看,或施肥,或剪枝、捉虫;或在树下喝粗茶,抽旱烟,夏天乘凉,冬日晒阳。我少时不明其情,后来,知父亲喜爱石榴树乃是为家族祈求‘多子物丰’、‘年年有红’之福祉。先有叁棵石榴树,十年前枯死一棵,我老父亲因此一病不起,郁郁而终。我年近七旬,时日不多,身无旁物,心无所牵,惟有这两棵老树,一壶土茶,相伴闲时,了此余生吧!”他坐了下来,不知是悲树还是叹己,神态有些凄然。

我忙起身,拱手致歉:“老先生,我话多了。‘心闲岁月长,古木新枝生’,您有此心境,树能映照,定能长寿。感谢您这一壶好茶,消我暑燥,解我心凉;两株古树,繁中求薄,艳中取闲。有句老话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方才听老先生聊聊数语,方知前生可愧,有闲乃贵。茶钱咋收?”

老翁舒展了一下眉目说:“钱无定数。本是余茶,仅用些陋壶粗碗,平时喝茶者自凭其心,给多不找,给少接着,不给钱我也不要。今你能问及石榴树,即为投缘。你问我茶舍为何取“闲”字,乃念我父临终“人因有情少耄耋,树因有闲两百年”之语。今晨有你共度闲时,我已足,你可去。待石榴成熟,莫忘品尝。”

一时,无以应对。恍如《庄子》中魏文候所语:“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

归途反复吟咏:“人因有情少耄耋,树因有闲两百年”。似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