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泥土

1

阳台上有一盆泥土，伴随我20多年了。我到哪里居住，它们就跟着我到哪里养花，即便不栽花的时候，它们也静静呆在我的阳台上或者是那个旮旯里。

这些待用的泥土是混合土。有我的故乡平水余家河的土，有老县城高阳镇电台机房后面小路边的黑土，有新县城丰邑坪的土，有从榛子山坡上挖回来的土，还有云南的红土、香港的海砂……今后，倘若出门，还是不要买那些骗人的东西，带回一把泥土好了。每当看到这些泥土，就会想起那些地方，回忆起一些属于自己的故事。

2

忽然走到书房外的阳台上，看到前些日子下乡从山上带回来的一兜兰草，我就那么连土带腐叶置于一盆备用土上，还没有栽下去，周围的叶片已经开始枯黄，但整个看起来依然那么勃然。应该把它栽好，使它茁壮起来。阳台上又不是没有土。

花店老板给我找出一个漂亮的白瓷盆儿，我在手里掂了掂，觉得轻飘了一点。那种陶制的黄色的盆子才好！有么？有。在库房。老板随手拎出一个，就是它。一个泥土烧成的黄色花盆，约有20多公分深，外形显得挺拔。顺便要了一袋营养土带回来。

找了个小凳子，我在阳台上坐下来。把阳台上的备用土装一层，再撒一层营养土，填土至三分之二处，将兰草置于盆中，再在周围填上混合土，稍稍压实，倒了小半杯水慢慢浇到兰草根部。打量一番，吸一口气呼出，然后端进书房，等待它定根，生长。

3

有朋友去了呼和浩特，给我发来一则短信，问我要什么礼物。我回信说，给我带一小包草原上的泥土吧！沙漠上的黄沙亦可。个把星期后，扑通一声，朋友将一包东西丢在我的书桌上。啥子？草原土？你自己闻闻！朋友一脸温情。我打开仔细一看，是草原上的奶茶，一袋一袋的，像云南的小粒咖啡。

这一段日子，每当黄昏降临，我就上上网，看看书，品尝品尝朋友赠送的奶茶，在馨香的热气中，我一直在想：草原上的泥土，该是什么颜色？是什么气味？

我把我的意思在网上告诉另一位朋友，他说，草原上的泥土是黑的，有一股子骚臭味！说完，朋友哈哈大笑。我连连说，有道理有道理。草原上的泥土应该是马牛羊的尿液浸泡出来的，焉能不骚？

夜里，我梦见草原上青青的绿草连着蓝蓝的天，洁白的羊群洁白的云朵，还有那群群奔腾的骏马……

4

我喜欢泥土，完全是与生俱来的。故乡的泥土有三种，一种是沙土，一种是黄土，水田里是黑色的泥巴土。

我老家居住的地方小地名在余家河被称为“上河里”，那里的田都是沙土，三个太阳就晒干了。从小我就跟着父亲先用水槽、木桶、木瓢、脸盆，后来用水管子，给菜地浇水抗旱，夏天几乎天天抗旱。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蔬菜的成长，家里也才有菜吃。沙田里的菜很粗糙，梗子上长毛，吃在嘴里不软和。母亲每次到菜地割菜回来，总是抱怨田太差，地不肥，种菜不肯长。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有块好田，好种出又壮又绿又嫩的蔬菜吃。

我老家的左边是正余家河儿，右边是晚渡河儿。那两个地方田里的土是黄土，经得起干旱，地力也很肥，我小时候最喜欢到晚渡河和正余家河的亲戚家吃饭，因为那里种出的菜叶子上没有毛，吃在嘴里很软和。但我不喜欢下雨天在那里去玩，到处道路上是泥巴浆子，糊鞋又糊裤子。在自己家里，因为周围的土是沙土，下雨穿着布鞋，也可以跑到雨里去捡东西，一下子打不湿。

晚渡河的水田泥脚很深，黑黑的泥巴是又深又软和。在田里栽秧，泥水起壳膝腕子，迈一步脚要好半天，站在水田里，脚一扭动就窟哧窟哧直响。老家把这种泥巴叫埽泥巴，闻到有股浓浓的埽泥巴气味。埽泥巴水田里，有很多泥鳅和鳝鱼，多数鳝鱼只有五六寸长，也有的鳝鱼很长，偶尔遇到一条黑长黑长的鳝鱼，会把插秧的姑娘婆婆儿吓得呼天叫地的，有的一屁股坐在水田里，有的顺势歪倒在旁人身上，有的鬼男人免不了顺便捏上一把，占占便宜，要是出现这种情节，那么又一个故事就又开始了。

看来泥土是生活的，也是文化的。泥土里有的是情感。

5

泥土还与生命有关。

我们吃的食物来自于泥土，我们的生命又回归于泥土。在那连绵起伏的群山里，有数不清的土堆，土堆里面是生命终结的躯体。许许多多的躯体成为了泥土的一部分，那是很好的有机质，它被树木所吸收，支撑着植物的生长，这些植物又依然被动物、被人类咀嚼，延续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我小的时候，不敢走过墓地，也害怕大人讲述墓地的一些奇异故事。但现在，我慢慢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墓地隐藏着不尽的故事，透露着社会生活的秘密。

那墓穴的开挖，开始是一层很肥的土层，慢慢挖下去，是新土，湿漉漉的，闻上去有股很好闻得腥味儿，甜丝丝的……实际上，当生命终结，将肉体存放到泥土里，与大地一体，与青山同在，或许，人的身体里会生长出一棵青枝绿叶的大树，树上会有无数的小鸟来栖息、歌唱……我想，世间浪漫，不过如此！

2010年5月30日写于兴山古高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