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围子

“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是家乡传统的小康标准。家乡处在黄土高原上一片低洼潮湿的盐碱地里，粮食产量很低，一户五口人的人家没有三十亩良田是很难维持下去的。所以，老百姓追求的小康目标就是三十亩地一头牛和满载亲情的热炕头。

炕围子便是那热乎乎的北方火炕的特有装饰，一当二用，既保护墙壁，也美化环境。

说起炕围子，这与家乡的房屋建筑特点是分不开的。老百姓住的多为土木平房，前低后高，名曰一出水房。房子向阳的部分满面门窗。推门进屋，家家户户都有火炕，火炕的周围便是花样百出的炕围子了。

在晋北农村，不管哪户人家房子外观多么简陋、寒酸，屋里的炕围子是不可或缺的，不论多么拮据的人家都要省吃俭用请画匠按自己的要求绘出自己最喜欢、最满意的炕围子来。炕围子内容五花八门、题材不一，有的人家偏爱戏曲人物：《打金枝》唐王劝爱婿，《美猴王》大圣腾云行，《白蛇传》素贞盗仙草，《凤仪亭》吕布戏貂蝉。有的人家炕围子则描绘了梦幻般的神仙世界：后羿射日日转轮、嫦娥奔月月穿云、八仙过海海浪腾、大禹治水水流东。还有牛马鸡羊嬉、狮虎小鹿奔、蔬菜瓜果鲜、草绿花红美……万事万物都可根据主人的不同爱好活灵活现于炕围子上。当然，炕围画也反映了社会时代特征，如文革时期的炕围画就以东方红、样板戏为主要题材。这些与生活息息相关的画面从生产、生活等不同角度诠释了百姓对时代风云的理解之意，对幸福生活的向往之情。

如果是婚房炕围子，房主则更为“苛刻”，不仅要求内容吉祥喜庆、雅俗共赏，而且画技还要达到幅幅明快，笔笔清丽的效果。倘若画匠未能使房主满意，就得返工，否则很难讨到工钱。一个有名的画匠，一年四季都不会闲着，需要花定钱预约才能请到。于是，匠人可谓是十村八乡走四方，千门万户度日月，虽然手忙脚乱些，但大把票子进了腰包不说，还能吃香的喝辣的——淳朴善良的晋北人从来都是像对待贵宾一样款待匠人的。

给新房、婚房做炕围子时，村人们想方设法也要请一个闻名遐迩的匠人来画，名家的“匠气”就在于下笔细腻、清晰逼真，色彩艳美、人物鲜活，能使一间普通的住房变得五彩缤纷、富丽堂皇。能使新房锦上添花，满门春风。而画作一旦产生，很快就会四方传扬，村人们就是画匠的“粉丝”，一个画匠能否成名全在于画技的巧拙，在于村人的毁誉扬弃。

但画匠毕竟不是画家，画炕围这种古朴的手艺正在濒临灭绝。炕围子这种民间文化也在旧房改造时，特别是城乡接合地区荡然无存，只在偏远山乡或许能够偶尔撞见，也已经是面目全非、满目疮痍了。

“蓝绿炕围红躺柜，饭后袋烟赛神仙”，炕围子的花色、构图、制作过程无一不是农民阶层审美格调、审美情趣的全面反映，是黄土高原民俗文化的一部分，是值得珍视的文化遗产之一。若简单地把炕围画视作粗俗拙陋之作，把这种承载了厚厚黄土文化的艺术现象看成是“下里巴人”的东西，那是偏见、是浅薄、更是无知。因为生殖隐喻、生命崇拜向来就是民间文化艺术的永恒主题。中国艺术不像西方艺术那样用实体实物赤裸裸地展现主旨，其所用的暗喻、隐语、含蓄、比拟等等表现手法正体现了中华民族艺术独特的魅力。有学者说，传统就像一条流动的河，它的概念与内涵是多元的，炕围子就是多元中的一元。加入WTO的中国，在奔跑追逐商业利益这个火车头时，已经将许许多多文化遗产摒弃近尽，炕围画这微小的“一元”焉能例外？等我们明白过来，恐怕为时已晚，无法补救矣！

先辈们的追求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先辈们的生活方式也早已被现代潮流淘进了历史故纸堆。古老的炕围画只能是我儿时的“吉尼斯”，虽然它曾无言地启蒙了我的童心，让我得到了最最完整的黄土文化熏陶，但它已随先人渐行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