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丢弃的那段路

一

县城，天刚刚亮，不够宽敞明亮的粉店里，一个12岁的男孩正在小心地搅拌着刚打上来的烫米粉，边吹边慢慢地吃着这难得的美味！可是，粉丝还没几根吃到肚子里，“嘀嘀”一声汽车喇叭声响过，货车开走了！小男孩慌了，急忙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站起身向货车开出的方向追去！身后，店老板喊着：“孩子，你怎么不吃了……”

男孩叫航，是坐着这辆货车从山里出来的。原先他跟着哥哥他们在秀洞（地名）山里造林，干着日晒雨淋的劳作，一两个月下来，每天也只不过能分到五角到五元钱的工钱。眼看着即将开学，哥哥对航说回学校去读书，两兄弟一定要有一个上学，从前成绩那么好，不读太可惜了，而且更不能让人看着笑话！就这样，恰逢高老（地名）林场要到黄门（地名）去招工来造林，哥哥便要航搭着林场的货车回家去重新上学，这样，就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

其实，航出去造林的时间比哥哥长，那时哥哥读初三，航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主动不读书了，好让哥哥专心上高中。后来，哥哥真的考上高中，可是到上高二的时候，因为家里再也没钱给哥哥交学费，哥哥也只能含泪回家了。本来，航心中做着一个美丽的梦，那就是自己跟别人出去打工，赚到钱供哥哥读高中，读大学。因为哥哥学习成绩很好，除了英语，其他科目都是顶呱呱的。那时还没有南下广东的浪潮，而且也没有车费出去那么远，一般都只是林场来招工，然后航就跟着大堂哥他们出去造林了。可是，造林不是常年都有，一般也只是冬春两个季节，如果包工头包的好，每天除了伙食有可能分到钱多一点，如果包的不好，可能刚刚够开伙食。两年的造林生活，航有一次拿到25元，有一次分到56元，有一次分到18元，还有一次没分到钱，因为包工头包的山亩数少，又不好做工，伙食费都差点开不下去。航的美好的愿望并没能够帮助哥哥继续上学，因为他赚到的钱实在太少太少了。毕竟，10多岁的小孩子，能做什么呢？

哥哥没能上学，他们兄弟俩跟着村里的人一起出去造林。航压根儿都没想过哥哥会决定让他回去学校读书，所以当哥哥决定要他回家去上学，航又惊又喜。头天晚上和一个熟人赶到高老林场，第二天凌晨4点不到，就搭着林场去招工的货车回家了。没想到，货车会在县城把他丢下了！

二

航惊恐至极，粉都不吃了，赶忙撵出粉店来……

本想着货车会停下来等他，可是，航追出了好久，却怎么也看不到货车的影子了。“为什么不等我呢？难道忘记了还有一个小孩子也是随着他们车子来的了吗？怎么可能呀？……而且，车上还有我的东西呢……”可是，货车真真实实地没有停下来，并没有等他！航两眼这时泪汪汪的，喘着气，因为害怕，脸上和嘴唇抽搐着，但又不敢哭出声音。他怀着一线希望，想着货车上的人会记起他，会停下车来等他，所以他仍不死心，一边不住地擦着眼泪，一边继续顺着小江河边的公路一路跑下去。航跑呀跑呀，一直从县城跑到了皇封溪（地名）。可是，这一路跑下来，也不知跑了多少公里，可是那辆货车的影子再也没见着。但离县城真的很远很远了。航觉得无望了，早知道这样，与其一路跑来，不如把那碗米粉吃完了再说。唉，怎么办？

航感觉好累又好饿，回县城粉店去那是不可能的事，再说已经跑出了这么远的路，就算回到粉店里，老板也已经把那刚吃几口的米粉倒掉了，不可能留给他。他自己身上并没有一分钱，也别指望着能够再打上一碗米粉吃。航想，只能继续走路了！可是，还有很远很远的路程才到平秋镇上，这得要走好久呀？更要命的是，据说这两年，这段路上经常发生抢劫杀人的事，万一遇上抢劫的匪徒，自己身上没钱，会不会把自己给杀了呢？前阵子随哥哥他们出去秀洞造林的时候，公路途经的便大（地名）村，就已经有一个被劫匪杀死的人，扔在马路边上，还盖着一张草席呢。航越想越怕，可是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只得自个儿走路回家不可了！

这天早上雾很重，航从皇封溪开始走上坡路。这时天已经大亮了，但浓浓的雾笼罩着，有点阴森森的感觉。那是小江上升腾起来的河雾吧。这段路航记得是崇山峻岭，前阵子去秀洞，航和哥哥他们也是坐着林场来招工的货车去的，坐在车上也感觉不出到底有多远。只是这段路里少有人烟，从皇封溪上去，一直要到便大才能见着人家。公路蜿蜒盘旋，在山间杉林里穿行，静谧中让人感觉到阵阵寒气从脊梁骨升到发梢。若隐若现的浓雾笼罩下的山林里，偶尔一两声鸟叫，或是树林间一些声响，也让航平添了诸多恐怖，再想起路上会有抢劫杀人的事，航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顺着公路走，航竖着耳朵警觉地听着每一种声音，眼睛也警惕地扫描公路两边的丛林，生怕公路边真的跳出杀人抢劫的人来。他是多么希望能遇上一辆车子，能搭上一程，最好是能搭到平秋（地名）镇上。要是遇上一辆车子，他会跪着求，求那司机把他带到镇上去，只要到了镇上，就再也不害怕了。说来也奇怪，明明那天平秋赶集，可是那天早上，一路上航却怎么也盼不到能有一辆车从县城开往平秋。航心里害怕着，想哭又不敢，因为说不定哭声会引来劫匪，从树林里草丛中就蹿出来，把他给杀了。听说那劫匪没有人性，小孩也会杀的。他不断的担心着，走路几乎也是带着小跑。

早晨的山间安静得有点可怕，航一路忐忑着，在恐慌中努力前行……

三

一个人在害怕的时候，也会产生一种巨大的力量。航在恐惧中疾行着，竟忘记了饥饿，心里只是希望自己赶快回到家，回到妈妈的身边，至于其他的，通通早已丢到了脑后。他一路提心吊胆，紧赶慢赶。终于，在快中午12点的时候走到了平秋。很难想像，这么远的路程，想不到一上午的时间，12岁的航能赶到平秋，他可是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呀。谢天谢地，一路有惊无险，并没有碰到劫匪。这会儿航终于舒了一口气，今天赶集，从镇上到家也不很远了，10里多的路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长大了才知道，县城到皇封溪有8公里，皇封溪到平秋还有16公里左右。一个小孩子，真不容易呀！

因为没钱，尽管很饿，航没在镇上停留，更没吃到什么东西。赶集的日子多热闹呀，对于10多岁的孩子来说，照以往，赶集的热闹是多么的诱人。因为一路上没见着那个货车转回去，航就一直在想，自己一定要赶到黄门，拿回自己放在车上的东西。他又想，如果拿不回自己的东西，自己能安全回到家也好！因为也不知道自己回家得走一段小路，他是先回家还是顺着公路继续走到黄门呢？航还想着，现在多么希望马上就能偎在妈妈怀里，向她讲诉自己这一路的惊吓和辛苦，把这个天大的委屈向妈妈哭诉。骂那些短命的司机和林场老板，扔下他一个小孩子不管不顾，忘了他的存在。航这样想着，又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就这样走着走着，航又想，再走到黄门，那货车还会在那里等到他去拿回自己放在车上的东西吗？他更希望待会儿路上碰上他们开着货车转回去，顺便就能拿回自己的东西，只要拿回自己的东西后，一定要臭骂他们一顿，以发泄自己心中的激愤。

正想着，航来到了澳华（地名）那截平秋到石引（地名）最直的公路段，一辆货车远远地迎面而来！车上载着满满的一车人，男女都有。待到近前的时候，航一看那车就是扔下他不管的那辆车，他赶紧往公路中间一站，不住地挥手。货车“嘎”的一声在航面前停下来，航飞快地爬上车厢，在人群里找自己的那包东西。还好，东西还在！车上的人很奇怪，都搞不清是什么回事。航大声说，狗日的这车子把我扔在锦屏，害我走了一上午！说着眼泪就要掉了下来。“啊……”“造孽呀……”“真可怜……”人群里一阵唏嘘。航拿了东西，赶紧跳下车，正想大骂驾驶室里的那些人几句，不料，司机一踩油门，甩下一溜滚滚的黑烟，走远了！航跺了一下脚，嘴里嘟哝几句：“你们不得好死，你们翻车吧……”

航蹲下来整理一下自己的那包东西，那是“一把钢锄，一个漱口缸，一把牙刷，一张洗脸帕，两套欢喜的衣裤”。其中，最贵的要数那把钢锄了，它陪伴了航两年，跟着航上山下地，磨得光滑锃亮，航用着它也感觉得心应手。航细细地抚摸着钢锄一遍，小心地把它连同那几件东西一一装进口袋里，好好地包起来……

四

终于到家了！

航的眼角还残余着泪痕，却在妈妈的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好甜好美的梦，在校园里快乐地学习着，他很努力很努力，交了好多好多新朋友，并且一次次地站在领奖台上，阳光地自信地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