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喃燕子语梁间

今年初春雨水丰沛，家中新修的房屋潮湿，父母打开门窗通风，打算秋冬时再居住，他们现在仍住老屋里，忙碌在田间地头。搬进新居的村民们，一见到父母就报喜，他们说我家新居建在了风水宝地，刚修成几天，燕子就在大门的檐下垒了个巢，迷信的村民神神叨叨地说燕子是有灵性的神鸟，专门请它们作客都请不到，他们都羡慕父母有福气招了燕子来安居！

父母多日未去新居，听了村民的话甚感疑惑。新修的大门是水泥椽水泥板浇铸的平顶大门，没有木头，没有依靠，燕子怎么做巢呢？

父母闲暇去关锁新居的门窗，看到大门的檐下的确有个燕子窝。原来，修大门时，父亲在水泥椽上系了根红线绳，红绳上绑了一块尺余见长的木条，在木条正中系了寓意着五谷丰登、吉祥兴旺的一小红布袋五谷粮食、一条石墨、一根毛笔。一对燕子夫妻慧眼独具，它们在木条的一侧，用纤细的柴草树枝和着泥土唾沫，筑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小巢，燕巢紧靠固定的门框上部，泥得光滑致密、精巧玲珑。由于木条是用线绳挂在梁上的，燕子在一侧筑巢加重了负荷，木条向着燕子巢这一侧稍微倾斜，燕巢显得有点摇摇欲坠，可燕子却在巢里安居乐业地生活着，日子过得安然无恙的。

回家听父母说到燕子，引发了从未见过燕巢的女儿的好奇心，她纠缠着姥姥想去看看燕子的家究竟是怎样的。我们来到新居时，夕阳的余晖恰好给新居和周围的田野涂抹上了片片织锦般的金色丝线和绚烂的云霞，新居闪耀着温馨明丽的光泽，整体轮廓很美。两只羽毛乌黑发亮的燕子归巢了，它们生着圆圆的黑豆似的小脑袋，机灵明亮的双瞳，剪刀似的纤巧尾羽。燕子夫妻把身子塞进了小巢里，我听见燕巢里传出雏燕亲昵撒娇的“叽叽”声。哦，这对燕子夫妻不仅在这里安了家，还生儿育女了，女儿说她看见两只燕子红红的尖嘴里衔着小虫子飞进了巢里，这会儿燕子夫妻正在耐心细致地哺育幼雏呢！燕子从外面觅食归来，忙不迭地照顾爱护雏燕，尽着做父母的仁慈疼爱之心，传递着一颗无私无畏的责任心，“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燕子的爱心弥漫了我全身心！

女儿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兴奋地拍手跺脚，跳跃欢唱，我们的笑闹声惊动了燕子夫妻，它们惊恐万分地飞出了巢穴。一只燕子高踞在大门右侧邻居家的屋脊上，“叽叽”地叫着，摇头晃脑地跃动着，连同镀了霞光的剪尾也袅娜地一翘一翘的；另一只燕子飞到大门左侧的墙壁上，神色张惶地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珠子，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我们，喙里也发出焦灼问询的呢喃之音。母亲说：“我们走吧，燕子一家要睡觉了，我们吓着它们了。”我们如同几个不速之客，突然地造访打扰了燕子清静安逸的生活。女儿被我们拽着离开，她有些依依不舍地回望着暮色四合中的燕巢和飞进巢里的燕子，她说好想捉只雏燕玩耍，被她姥姥和我训斥拒绝了。

路上，母亲给外孙女讲述我和弟弟小时候干坏事掏燕窝的往事，把我的记忆牵到了沧桑的童年光阴中。

我五岁那年的春天，我们家破烂幽深的窑洞里飞来了一对翎羽漂亮的燕子，它们从窑洞上面空洞的天窗里飞出飞进，一趟又一趟地衔来柴草和泥土，用尖尖的小嘴一层一层地垒柴草、泥巢。在我们窑洞里面一方未挖掉的厚厚土壁上泥了一个精巧的小巢，像母亲手工编织的毛衣似的，一圈一圈垒砌得既匀称又密实。我们一家四口在窑洞里吃住，燕子也忙忙碌碌地在窑洞里居家生活，还呢呢喃喃恩爱恩爱地哺育儿女，不时地还把白臭的鸟屎阿到锅台案板箱子土炕上。每天从生产队劳动归来的母亲都要风风火火地胡乱打扫一下锅台，然后给嗷嗷待哺的我们姐弟做野菜玉米面糊糊喝。燕子给我们家制造着麻烦，却不惧怕我们一家人，我们各自相安无事地过日子。

秋天来了，燕子终于飞走了。我们全家又熬过了一个非常贫困冷酷的寒冬。第二年春天来临，可能又是去年的那对燕子吧，它们又飞到窑洞里面的厚障壁上，在已经破损塌毁的旧巢上重新衔泥、垒积柴草，筑了新巢，一副重新归来与我们共同生活的模样，它们自在惬意地往来穿梭，呢喃繁衍。母亲依旧忙碌辛苦，燕子依旧肆无忌惮，还经常把白臭的屎尿拉到我们头上、衣服上，气得我对燕子痛恨得咬牙切齿的，总想着如何驱逐赶走它们，不然，这燕子认死理，年年都要归来我们家，殃及我们的生活。不知何故，母亲总告诫我不准叨扰燕子幸福安宁的生活，她丝毫也不在意燕子在我们头顶上撒尿拉屎，制造垃圾，飞来飞去、唧唧喳喳地干扰我们的清静。夜里的燕子还叽里咕噜地说梦话，它们一家还一起“叽叽”着推挤玩闹。燕子不仅白天制造噪音，晚上也不让人安宁。我对燕子怀恨在心，只是慑于母亲对燕子地袒护，加之我个头小，够不着燕子，只能无奈地任其在窑洞里穿梭翩飞。

有一天，母亲劳动走了，伯父家大我四岁的堂姐，找来一根长长的竹竿，帮我掏燕窝，清除祸害。我幸灾乐祸地看着堂姐用竹竿捣毁了燕巢，小小的燕巢并不坚固牢靠，堂姐只是用竹竿捅了两三下，高高的燕巢就毁了，泥土柴草碎屑纷纷落下，尘土飞散呛人。毁坏的燕巢里还摔下来两只羽毛稀疏、肉身粉红的雏燕，我们一人抢了一只雏燕。只见两只雏燕细小的眼睛惊恐地紧闭着，黄黄的小嘴急促地一张一翕着，嘴角流出一缕暗红色的浓血，不一会儿，雏燕便耷拉下了小脑瓜，两只趾爪纤细的小脚扑腾了几下，蹬得直直地死掉了。堂姐把死了的雏燕喂了伯父家的馋嘴猫，我清扫战场，用铁锨端着倒掉了燕巢的残骸。傍晚，两只燕子归来了，它们绕着墙壁上巢穴留下的痕迹，一圈又一圈地飞过来绕过去，发出悲哀凄惨地鸣叫声，飞扑得窑洞上的尘土乱纷纷地飞扬弥散。母亲回来了，看到两只燕子晕头转向胡乱扑腾的情景，看到墙壁上燕巢留下的白色印痕，她气咻咻地质问我情形，我战战兢兢地一五一十地全向母亲招供了，母亲用秫秸杆痛打了我一顿，打得我屁股都红肿了，她还把堂姐也痛骂了一顿。两只燕子到天色全黑下来也没找到它们羸弱稚嫩的孩子和它们的安乐窝，它们扑腾够了，鸣叫够了，最终伤心失望地飞走了。

我们住进土木房屋后，每年都有羽毛美艳的黄鹂和灰头土脸的麻雀在屋檐下、炉筒里做窝，繁衍子嗣，还与我们家养得一群鸡争抢粮食，闹腾得挺厉害。每年春天都会有成双成对的燕子在空中翩舞，呢喃之声不绝于耳。有一年的春天，一对翎羽光滑如绸缎的燕子，在我们向阳的偏屋房檐下筑了巢，居住了不到两个月，便被弟弟和几个顽皮的男孩子搭了木梯架爬上去，捣毁了燕巢，还捉了四只幼雏拴了线牵在手里把玩，直到他们把四只雏燕播弄得面目全非，全都绒毛蓬乱、折胳膊烂腿地惨死了，才丢弃掉。雏燕的父母极其伤心痛苦，它们形容憔悴地立在我家院子的围墙上凄凄哀哀地号叫了几天，眼睁睁地目睹了它们的幼雏被一帮男孩子玩死的全过程，燕子夫妻绕着地上残留的几撮血肉模糊的绒毛，痛心地兜了几圈，最终，含着满腔怨愤愁苦飞走了。

那些年，老鼠猖獗，人们广用耗子药，猫都被药死了，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鸟儿都急剧锐减了，如喜鹊乌鸦、百灵鸟之类的鸟儿都几乎绝迹了。燕子的数量也大大减少了，由于燕子是南来北往地迁徙生活，每年春天，天空中仍会有稀零的燕子往来穿梭于绿柳红桃之间，它们白天出双入对地忙碌飞翔，晚上便夫妻双双地还家去了。不过，再没有哪对燕子光临过我们家的寒舍，和我们一起同甘共苦过。

燕子是记忆力很强的一种鸟，曾经居住过的屋檐，第二年春天从南方飞回来后，仍能准确无误地寻找到曾经熟悉的故居，继续在那里筑巢，繁衍生息。唐代文学家刘禹锡感伤“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我小时候窑洞里居住的那对燕子，就是在它们返回旧居的第二年，被我和堂姐毁坏了巢穴而不再回来居住了。正因为燕子长记性，自从弟弟捣毁燕巢以后，我们住了二十多年的宽房大院，再无燕子来居家过日子。我们失去了燕子地信任，燕子自然不会来安家了，不知这些年燕子们都是在谁家屋檐下安居乐业的，很是令人牵挂！

“片片仙云来渡水，双双燕子共衔泥”，多年不曾光临的燕子飞到我们檐下安家了，可见当今的生存环境比之前些年优良了许多。看到新居门檐下微倾的燕巢，看到那一对美丽可爱的新燕，看到新燕晶眸里流露出清纯信任的目光，我为曾经侵犯伤害过燕子而惭愧万分，为燕子爱情婚姻的坚贞长久而情怀萌动，为燕子忠诚承担家庭责任、爱护子女的行为而心灵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