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祭·端午的怀念

当时,我饱含着心酸的眼泪把它写完。现在,又流着眼泪重新把它改成简体字放上我的博客。一遍

岁月长河 散文 友情天地 2012-07-11 08:52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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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青春的记忆镌刻了一段特别的时光,远去的时光里有我刻骨铭心的的怀念,那个端午,那两个疼爱我的人,那次的送别,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斗转星移,记忆还在,思念还在;问好作者!

“我亲爱的朋友,已消失在海角天涯;他也和我一样,正当火旺的年华。我们都喜爱,皎洁如水的明月,我们更喜爱,灿烂似锦的朝霞”。

?一九六八年初冬,我來到了珠江三角洲的水乡中山县插队落戶。这个知青点只有三个从广州下放來的小青年。陈晓阳,一个黑黝黝的皮肤,体形健硕,一双充滿智慧的明眸闪闪发亮的小伙子。他虽然只比我大一岁,但无论思想或举止都比我成熟的“爱国者”。我们简陋的书桌上摆放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和斯大林”的著作和一些我根本不懂也不想问津的理论书籍。每天下地回來,他总是捧着它们看。我真的不明白,如果說,他是个狂热的马列主义者,但他却从来不放过每天“反动电台”的新闻报道。他老是說,有些真正的新闻,只有从这些电台里获得。?说句心里话,它不仅是个爱国者,更是一个好哥哥。他常說我是个文弱书生,队里分派的工作,他总是把重的干了,把轻的留給我。李惠芬,一位文靜,勤快又大方的姑娘,也是我们知青点唯一的女孩子。每天烧菜做饭就她一个人包。生产队为了方便我们互相照顾,把兩座小茅寮建在一起。惠芬姐和晓阳哥同年,还不滿十八岁。他们上初中二年級的时候,刚好遇上文化大革命。全国乱哄哄的,学校也成了一盘散沙,老师不是老师,学生不是学生,混混噩噩地过了兩年。我比他们更吃亏,才上了一年中学。我跟惠芬姐挺合得來,都对政治毫无兴趣。每当晓阳哥給我们分析国內外形势的时候,我们总是相視而笑,完全不知所谓。就这样,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周而复始。日子虽然过得枯燥乏味,但三个人嘻嘻哈哈的,很快便过了半个年头。

中秋节到了,魚塘的草魚非常肥美。队里分給了我们一条草魚。这是我们在乡村过的第一个中秋。我们从农民那里买來兩斤蝦,又从流动肉贩子那里买来半斤猪肉。惠芬姐为我们烧了一盘红烧草魚,一盘白灼蝦和一个猪肉菜干汤。晓阳哥又从小杂货店里买來一瓶双蒸米酒。这可是我们大半年來最丰盛的一顿晚餐。我们拿着饭碗当酒杯,为了我们这些离乡背井的游子干杯,为了我们的老师――贫下中农干杯,为了这个既令人欢乐又令人忧愁的中秋节干杯……一向平靜的水乡,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家家戶戶传出一阵阵喜悅的欢笑声。

夜幕低垂,一轮秋意绵绵的朗月高高挂起,洒下一片清辉。平静的江面上泛起万点银鳞,真是美极了。我们乘着小小的酒兴,把小船划到江心,收起了双桨,让它在江面上随波逐流。我们躺在小船上,沐浴在清辉中。忽然,惠芬姐问我:“您刚才在想什麽?”我说:“我在想李白那首‘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下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诗句。他真的把我们这些他乡的游子的心思給写出來了。小时候,每到中秋佳节,一家人高高兴兴的聚在一起赏月,有多高兴啊!后來,我们天南地北的分开了,大哥上了北京,二姐去了阳春,三姐去了香港。但每年中秋,我还能跟爸爸妈妈和其他的哥哥姐姐在一起过。可現在,六姐去了湛江军垦农场,七哥去了番禺珠江农场,我來了中山县,爸爸妈妈也被下放到新会农村去,剩下四姐在广州。不知哪年哪月,我们才能真正地欢聚在一堂了。唉,真是秦时明月汉时关啊”。惠芬姐也伤感地说:“其实我也比你好不了多少,自从爸爸妈妈在一九六一年偷渡去了香港,就剩下我和妹妹跟着外婆过日子,我就沒有真正过上一个中秋节了。不知道爸爸妈妈和弟弟们现在干什麽,外婆和妹妹她们一老一少,怪寂寞的。也許,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望着同样的月亮,深情地思念着对方吧。”说着,她的眼睛里泛着銀色的泪光。

这时,晓阳哥叹了一声,说:“我比你们幸运一些,爸爸妈妈和弟弟都在广州。‘每逢佳节倍思亲’,我知道他们一定在惦念这我这个远方的遊子了。中国这些年來风风雨雨的,上面争权的争权,下面旷工的旷工。现在中国正需要走自己的路,需要民主与法制,只有健全的民主和法制,再能使国家真正強盛起來。”我们早就听惯了这些深奧的政治理论,但总觉得它与我们相距挺远似的。我不经意地唱起一首我小时候喜爱的歌:“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歌声在月夜下轻轻的回荡。惠芬姐說:“其实您应该去文工团当一名歌唱演员,现在这样真是糟蹋了您。”“您不是不知道,文艺界是上层建筑领域,我们这些黑七类是高攀不上的。要不是政治审查不及格,我也許就进了广东省话剧团了。”我万分无奈地說,“都是造物弄人,说什么天生我才必有用;说什么只要有恒心,铁棒磨成針。可能吗?”我又唱起那知青们熟悉的歌:“流浪在异乡,露宿街首巷尾,夜间抵冷受冻,日间更暗自忍饥饿。什么青春似火,什么高超理想,顺光阴消逝而灭破……”惠芬姐又说:“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有我们容身的地方。你有想过到香港去吗?我真的无法在这里呆下去了。日复一日,不知何时才是尽头。我要为自己的前途着想,为了家庭团聚,我真的想去冒一下险。”想不到,平時文质彬彬的惠芬姐竟会有如此大胆的想法。一下子,她变得那么勇敢和坚毅。

?这时候晓阳哥也搭了腔:“您說真的?您不怕死嗎?我怕您挺不住这艰辛的路途,这可是玩命的。”“我已经决定了。我的一些朋友都偷渡去了香港,在那里开辟了新的天地。”惠芬姐坚定地说。晓阳哥望着远方发亮的澳门说:“我也想到香港澳门去看看,如果有机会,我更想到欧美各地去走走,就像当年孙中山先生曲线救国一样。一定要多吸收別人的经验,才可以改变中国的现状。”我说:“大道理我懂得不多,但我也想离开这个唯成分论的地方。最让我放心不下的是我那六十多岁的父母亲,这里离他们近,方便照顾他们。一旦他们能调回广州生活,我也会离开这里的。”我们仰望着这轮皎洁如水的明月,她正用她那温柔的双手拥抱着宁靜的大地,拥抱着无数个破碎的家庭。她那柔和的光辉轻抚着这些离乡背井的遊子的伤痛。此刻,她伴随着我们从扭曲的现实中走进无边的遐想……

转眼又是初冬,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整整一年。一天,惠芬姐拿了两个草魚胆回來,对晓阳哥說:“我听一个朋友说,只要我们吞下一个草魚胆,然后到卫生院去验血,检验結果一定是急性黃疸性肝炎。那医生肯定要我们休息,我们就可以请长假,囘广州练长途游泳了。听说这挺灵光的。”他们真的吞下了草魚胆。下午跟老队长请了假,说是不舒服,要到卫生院去检查。兩天后,結果出來了,是急性肝炎,得马上囘广州治疗。傍晚,我目送兩位好友上了回家的轮船。一声笛鸣,只見轮船迎着火紅的晚霞,渐渐地走向大江的尽头。

半个月过去了,我终于收到了他们的來信。为了增強体力和毅力,他们每天一大早就到珠江边上游泳,然后到中山紀念碑下的千层石阶上练跑步。又过了一个星期,我收到了他们的第二封來信。他们告訴我,现在开始每天在珠江河上练习长达十公里的游泳。在那里,他们认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未來的港澳同胞”,大家一起在顺流与逆流中搏斗。他们说,他们将会在端午节之前回來。听当地的老农民说,一到端午节,大江就沒有退潮和涨潮,龙舟水从西到东,从晚上到清晨都沒有回流,一直奔腾流向大海。初一到初三,天上沒有月亮,更是逃避边防巡逻艇的偷渡良辰。我暗暗地数算着日子,盼望着端午节早些到來。

?五月初一,晓阳哥和惠芬姐終于回來了。晓阳哥看上去还是那副黑不溜秋模样,惠芬姐却換來了一身古铜色的皮肤。他们把从广州带回來的糖果饼干送給了队长和农民们,大家都為他们的康复而感到高兴。我到镇上买了一些肉和蝦。惠芬姐又为我们做了几道拿手小菜。面对着这些甘美的佳肴,我实在无法下咽。当我想到这将是一顿最后的晚餐时,泪珠不禁夺眶而出。前面的路充滿了艰难险阻,我暗暗地为他们感到担心。眼看夕阳西下,世界逐渐走進黑夜的笼罩中。晓阳哥从挎包里拿出两个梨子,一个給了惠芬姐,自己拿一个,然后破开,分了一半給我。惠芬姐也把自己的那一个破开,給了我一半,说:“这就是‘分离’,我们不会再回來的了,希望明年能在香港相聚。”晓阳哥紧紧地握住我那双顫抖的手,說:“好弟弟,勇敢的生活下去,要为了自己的理想去拼搏。今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自己是中国人,不要忘记我这个哥哥。”这时,我那不听话的泪水,更像泉涌一样不可收拾。我紧紧地握着这双坚毅的手,不住地点头。

?夜静了,我悄悄地解开了小船的缆绳,晓阳哥和惠芬姐拿了一些用塑料袋子裹好的巧克力和兩个救生圈,登上了小船。江面上靜悄悄的四处无人,双桨的划水声在黑夜里轻轻地叹息。半个小时后,小船終于靠近了大堤边。晓阳哥和惠芬姐轻轻地对我说:“弟弟,我们走了,千万別忘了到香港來找我们。”我含着泪说:“晓阳哥,惠芬姐,一路顺风,千万到了澳门马上給我來信,免得我牽挂。珍重!珍重!”我感到小船搖晃了兩下,只见两个黑影瞬间便消失在黑暗中。

我回到我们那座简陋的小茅房。尘封的书籍无力地斜靠在架子上,整齐的铺盖孤独地陈放在晓阳哥的床上。我关掉了昏暗的电灯,走出门外,凝望着漆黑的夜空。旧日的欢笑声,经已成了永恒的追忆;曲終人散,只留下滿屋的寂寞与苍凉。一个星期,一个月过去了,每天我都滿怀着希望,能从邮递员手中拿到他们的来信,但得到的,除了失望还是失望。我开始托朋友们在澳门,香港,美国和中过到处寻找他们的踪影,可惜一切都音信渺然。我彻底地失望了。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多少年轻人为了追求美好的明天而被巨浪吞噬。他们只是为了与家人团圆;为了寻求自己的理想,骤然消失在宇宙间。

“我亲爱的朋友,已消失在海角天涯;他也和我一样,正当火旺的年华。我们都喜爱,皎洁如水的明月;我们更喜爱,灿烂似锦的朝霞。”斗换星移,当一切事和物都随着时间的逝去而逐渐模糊的时候,陈晓阳,李惠芬,还有这首小诗,却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