碱地里的一泓泪
作者功底很扎实。一篇游记文章,褪去了惯有的写作模式,由景入情,情感层层剥开,见之厚重和广度。娴熟的语言,也带我们走进了这方天地之中。
在些许瘦草和并不是茂密的杨柳隐退之后,现出苍茫辽远的无极大漠,展眼天际,无不是一片宽阔的苍黄。恍然,有一片白光在闪动,清扬莽苍的白色世界凸显出另一片景致来。
行走在萧索的湖畔,极目远瞩,到处是白,纯粹、苍凉。虽然方方块块有些井然有序的夸张,却构筑出奇特而又养眼的视觉效果,在这里,你根本感觉不到季节的流转,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为只有冬存在。而再远些赭黄夹绿的草滩,红瓦白墙的民居,还有天空静默如佛姿的云朵,分明昭然若揭这是入夏的景致。他们这样生动却又生硬地组合在一起,让人思绪无限丰富、膨胀。第一眼望去,就有一些心动了,是的,这一片浓的化不开的白色,便是定边有名的盐湖。
深感遗憾和愧疚的是,我是本土人,却是第一次拜访它。若不是延长油田采风团,我还不知道和它邂逅的日期。盐湖奇特别样,虽然以湖为名,它根本不生水,西湖那般旖旎缠绵,大海那般阔展浩瀚,小溪那样温婉内秀,与它是不相干的,这确实有负湖特有的柔润、婉约的秉性。它如一位静默的女子,揣着悠幽的心事俯卧蓝天大漠之间。即使是白云在湖中的倒影,也被熏染得分外宁静,分外爽洁。至此,我才知道,有一种湖,它是白色,它不生柔韧缠绵的水,而生晶莹洁白的盐。
白,可以说是洁净,也可以说是虚无,更可以理解为一切杂色的综合。绘画讲究的是留白,那一片空无才说明了一切,涵盖了一切。而今天这个地方便具有这样一种魔力,让时光、历史、甚至是一切都慢下来、沉浸下去,杂揉起来,直到觉得根本没有时光的更迭。这种感觉太过美妙,似乎各种声音、各种影像都清晰地透过这一层洁白浮现在眼前。
在那一刻,我微微听到,当年秦始皇威风凛凛,策马扬鞭,面对数以万计的将士指天盟誓,要一统六国,振兴秦业,独霸中原。而这块边塞之地,奉献的却是食为天里最不能少的盐巴。于是,掷地有声的呐喊和誓言将无数阳刚和暴烈强硬地注入了这块白色的不毛之地。长风浩荡,时光漫漫,今天我们依然能在这里听到那豪情云干的凌霄霸气以及战士们无比豪迈、喜悦的心情。自此,盐湖便沾染了帝王之气,无论是魏晋、唐宋,还是明清,它一如既往,无尽吐纳它的所有。特别是1940年秋,八路军359旅2000余名官兵开到盐湖,打出食盐后运往全国各地,换回不少军费,可以说,在抗战时期,它立下了汗马功劳,毛主席曾称赞它是“中央第一财政”。
这是盐湖豪迈的书写。
每个生命的存在,一定有苍凉的风景,从深深封存的河床积淀中,我们可以悟道,这富有生命质感的灵动书卷,不仅表达了盐湖的豪情云干,也渗透着难言的苦涩和无法吐纳的疼痛。
这里的每个故事似乎都带着无声的泪水。
我首先想到了一位史官。本来这里和史官是没有关系的,可是,却和他要记载的英雄有关。一位名叫李陵的将军在边塞孤军决战,寡不敌众,不幸被俘。这位史官,他没有什么心机,本来他只要记载这件事件就不算失职,可是,良心却将他推向了冲突的极致,他以一位史学家的角色,客观地为这位英雄说了一句公道话,便惹来了惨绝的极刑。他,被阉割了。于一个男人,这无疑是莫大的羞辱,此后几十年,他含辱隐忍,完成鸿篇巨著《史记》。我想,那一篇史家之绝唱的笔不仅是蘸着墨写就,而且是和着泣血的心、酸涩的泪。
政治的晦暗无所不在,只要有权利存在,那些权利便被玩到极致。而权力却没有成全执行者在历史上的威严,却成全了一位史官的不朽;权利的利刃阉割了男人的身体,却阉割不了他的人格和尊严。这样的故事,让人心生一种悲壮的感动:和时间一样永恒的,还有正义。
我不知道盐湖何时开始承载起这形形色色的泪水,但我却读出了太多的凄凉和苦涩,一如盐巴的味道。如果说司马迁的泪水是激昂悲壮的,那么,昭君就有了太多的幽怨、委屈和沉重。她是江南一位才情横溢却又性情刚烈的女子,被召入宫。她与现实格格不入,她不媚献,不巴结,在诡异重重、尔虞我诈的掖庭,她是一个异数,天真的她想要最简单的生活。所以,她不贿赂画师,那个决定她一生命运的关键人物,毛延寿。自然,她的画像呈现在皇帝面前时,丑陋自不在言,还在脸上加了一点显眼的丧夫痣。龙颜不悦,遂将她打入冷宫,自此,她,无缘面君。
今天看来,她的选择是对的,和亲,似乎才是她第二次重开天日的机会。可是,我想,和亲,不是她最想要的状态,她当时之所以要迫切请命和亲,是太想早一天逃出这阴暗重重、难见天日的皇宫。于一个追求美好的女人,这是非常正常的诉求。而她似乎没有太在意和亲的意义,她要逃的是皇宫,却又走进了另一个是非的漩涡,而且,是带着沉重的使命。我想,坐在和亲的车子里,她那颗如释重负的心,一定欣喜地以为走出冰冷的皇宫,就走向了自由。当时,她的面孔一定是冷傲的,胜利的。
她断然没有想到,一个背负历史使命的女人,在以后的五十年日子里,又会有怎么样日复一日的疼痛!
在画师的眼里,她是高傲的,是不会审时度势的,她必须为自己的高傲付出代价:本该做皇后却被冷宫监禁。其实,她本该有条件为自己宣传,比如,她会拿起琴,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弹起一首首拿手的琵琶,动人的声音一定会穿过宫墙,吹入皇帝的耳朵,即使皇帝不高兴了,有被打扰温柔软玉的愠怒,可看到这么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他定会喜不自禁的。当然,她也可以像其他宫女那样贿赂画师,为她炒作、鼓吹,那么,她也可以一路扶摇直上,走到皇帝的身边,走到权利的身边,走到荣耀的身边。
而她,在完全可以一步登天的名利诱惑面前,保持了灵魂的洁净和尊严,守住了人性的光辉。这一点,从古自今,多少读书士子,多少自命清高的文人,没有做到,更别说那些出卖人格和灵魂的政客了。
我们应该向这位女人致敬。
她不奢化、不显露,始终尊崇、坚守内心的信仰。
在缱绻江南长大的她,走出长安,路过漠北,看到朔风怒吼,飞沙走石,我想她内心里一定有一点点失落和凄楚。她不知道自己今后怎么适应这剽悍、粗鲁、僵硬的马背生活,那一刻,她一定是无助的,悲凉的,无望的,甚至有过一行行无声的泪水滑过她冷傲的脸,跌入这盐湖之中。
她不想做大汉皇后,更不想做宁胡阏氏,她本想做一位平常女人,和所爱的男人过庸常生活。这样简单而实在的愿望,左转右转还是出了差错。在匈奴的帐篷里,过着粗粝的马背生活,才是她后半生的全部内容。此时,她深刻明白,她必须用汉族给她的隐忍、务实和匈奴给她的豁达、简单在性情中糅合,用她的全部幸福去换取胡汉百姓的安康,这是她心中仅生的信念,也是苦涩的心里流淌的一丝崇高的安慰。于是,她收藏了情感和爱的渴望,将孤苦和寂寞深捂心底。在日复一日的艰难中讨度,揣测,在自尊丢弃的地方,她只记得自己的责任、使命。
从昭君变成了宁胡阏氏,这不仅是生活方式的改变,更是思想和生命的历练!现在她才深深明白,她嫁的是一段沉重的历史。
她的寂寞却是无法排遣的,她一定经常一个人眺首回望,思念故乡。也是在这样一个蓝天白日的下午,云朵如佛闲卧,长风细拂,轻轻扬起她的发梢,她抬头凝思。远方炊烟袅袅,庄家茂盛,长城内外,烽烟不再,她倍感欣慰。而眼角一滴滴和着太多难言的咸水,却难以自禁地再一次汹涌在盐湖之中。
两幅场景,一幅图画:阔大的漠北,天高地远,娇柔单弱的女子,苦涩的泪水。
我低下头,拾起一粒盐巴,坚硬、苦涩。
采风团美女的笑声将我从庞杂的想象中拉回。
斜阳西照,暖风轻浮,心中感慨,思绪越千年,秦晋风雨,汉唐豪情,俱往矣,遣谁挥鞭?塞上月,边地曲,戎马情,美人泪。哪里有战场,哪里有皇宫,那里又有司马、昭君?唯见,白色的盐湖,几位打盐的工人,斜阳的夕照中,是他们突兀的身影。而这,是打盐工习以为常的姿态。千百年来,日复一日,重复的一个姿态。无论发生多少朝代的更迭,他们一如既往,以这样的姿态将生活默默继续。或许,他们,才是推动历史的人?
不流动的盐湖,静默、内敛,千年静伏不动,卧于漠北一隅。
你,是盐碱地里的一泓咸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