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让我如此多情(二十五)

青若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7-04 09:59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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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以词为媒,着笔写宋朝那些女子的情感,对诗词的理解和剖析深刻到位,文采斐然,字里行间有一股墨香残留,那是宋朝女子的风骨。问好作者!

——那些写词的宋朝女子

《望江南》

寒料峭,独立望长城。木落萧萧天远大,□声羌管遏云行。归客若为情。

樽酒尽,勒马问归程。渐近芦沟桥畔路,野墙荒驿夕阳明。长短几邮亭。

连妙淑的作品之所以能够摆脱闺怨题材的束缚,形成她个性鲜明的风格。如实说,这与她当时所处的环境,是断然分不开的。

“寒料峭,独立望长城。”阴冷的天气,雨雪凄凄。她独自伫立远望长城。江南的故里,是否还是从前的旧模样?想起寂寥愁闷的宫中,也曾有过开心的日子。还依稀记得众姐妹,相约一起玩耍的情形。咦,是谁在那摘花扑蝶,还顽皮地嬉笑追撵着?是谁在庭前轻舒广袖,婀娜地起舞?又是哪几个围坐在一块,正七嘴八舌地笑说着玄宗和玉环的爱情故事呢?每想到这些,呵,她的嘴角就不由泛起浅浅的笑意。

“木落萧萧天远大,□声羌管遏云行。归客若为情。”忽然,一阵寒风夹杂着高亢的羌笛之音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并下意识地裹紧了一下身子。她眨动着炫黑而纤细的睫毛,用几乎呆滞的目光环视了身边既陌生又熟悉的景象。刹那间,已是回过神来。啊,原来此身早已不在江南了,原来刚才传来的数声羌笛声,那是为了即将送别友人归去而奏响的。木落萧萧一句,是承接起句后所呈现的萧瑟景象,道出了自怜时的孤单与漂零。杜甫的《登高》写有:“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皆为此意。

“数声羌管遏云行”。此句原本第一字残缺。就像一件美丽的衣裳不慎失落了一粒扣儿,看上去怎么也觉不妥,我便在此补上了一个“数”字。(此只代表个人观点,仅供参考)你若是好奇,非要问我何故要用此字来替补?我会答曰:窃以为此“数”字用到这里,要远比百、万之类的数量词读来更有分量和恰当些。如不是数声悠悠羌笛声,又焉能响遏行云?当然,还有第二个重要原因所在。君岂不闻易安居士有首《殢人娇》的词么:“南枝可插,更须频剪,莫直待,西楼数声羌管。”

“樽酒尽,勒马问归程。”该饮的酒饮了,该叮嘱的话也说了,接下来该说什么好呢?其实作者要说的话还有很多很多,只是万绪千头的,她一时也不知说点什么好了。最后,她还是问了声:不知汪君此番归家,大概需要多久时间方能到达?此一发问,不仅打破了片刻沉寂的尴尬,还让汪元量勒住马,暂时停止了前进的脚步。至于汪是怎么回答的,词中并没有交代。或许他可这样回答: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夏季。

“渐近芦沟桥畔路,野墙荒驿夕阳明。长短几邮亭。”一路的相送,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芦沟桥附近。此时的他们,在一处旧驿站前停了下来。众所周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那么这里,就是分别的地方了。本来此处就是一片断壁残垣的景象,却又在血红色夕阳的余晖残照下,更显得格外的凄凉与荒芜。这种感受,我想也只有他们最能体会了。

纵观全词,我们看不到作者着一字眼,来描写她是如何的沉郁与悲慨。她只巧妙地借着春寒的料峭,落木的萧瑟,数声羌笛的悲凉,野墙荒驿的残败这些意象,巧寓意深地向我们表达了她当时内心无法言表的依恋与凄悲。

有道是: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忽想起多年前席慕容《生别离》诗中的一段:请再看,再看我一眼。在风中在雨中,再回头凝视一次。我今宵的容颜,请你将此刻,牢牢地记住。只为此刻之后,一转身,你我便成陌路。

她何曾不羡慕于友人的自由?又何曾不想随他一同归去呢?可现实告诉她,那将是不可能的。于是只得执手相看泪眼,任眼前一片模糊再模糊。她深深知道,离去的是背影,而留下的,将是永无休止的思念。

八十三。肠断泪如倾——周容淑

《望江南》

春去也,白雪尚飘零。万里归人骑快马,到家时节藕花馨。那更忆长城。

妾薄命,两鬓渐星星。忍唱乾淳供奉曲,断肠人听断肠声。肠断泪如倾。

令人感动和难以释怀的,总是那些贵在真实、动之以情且和自己心灵相契合的文字。

曾选择了一些孤寂的夜,数遍游走在若枚的文字之间,静静读来:“何曾的夜空中有绕梁的丝竹,我也若荷若莲地轻笑呢。何时的远梦里有昏润的酒香,我也似风似雨地飘洒呢。那甜香的晚巷灯烛,敲动我丝裙下木伎的青石,穿过湿漉漉微寒的梨花,来动我今夜思乡的暗影,冰凉沉重如黑色地横梗。”

真的,有时文字是一种情感的沦陷。只觉当时整个身子仿佛要往下沉,一直往下沉去。孤零零的身影湿漉漉的眼,怜惜自是不必多言,还有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如针般扎在心头的疼痛。我不曾久出远门,丝毫也体会不到十年甚至更多年,当一个人每夜孤独地思念家乡的时候,是怎番断肠的感受?

扼腕叹息啊!空念水一样的月琴,曾是如何弹出那清冽的叮咚声,然后,滴答滴答声如时间的咒语,一点一滴地落在她的窗棂上。鬼魅一样摇曳的昏黄灯光下,又曾印照过怎样一张苍白虚弱的脸?她蜷缩在冷寂的时光角落,撑起病瘦的身子,多少次把思乡的泪葬在了凄清冷绝的文字里。从今后,再也无人将她问起。

有了这样的感染,这次来读周容淑的《望江南》,其深婉的文字背后所延续的思乡痛苦,随之绵长的情韵,使我更为懂得生命中,那摧心裂肺的断肠。

“春去也,白雪尚飘零。”公元1288年的那一场雪,比以往来的更冷一些。你看,春天都已离去,而塞北依旧大雪纷飞。作者以春去暗指汪元量的离去,再借白雪的意象,烘托出自己的身世飘零。晚清词人况周颐在《蕙风词话》中所言:“无词境,即无词心。矫揉而彊为之,非合作也。”如此将景物与人自然巧妙的合一,达到了词境与心境之间相互的贯通,故首句读来就觉寓意深厚。春去也,李煜《浪淘沙》:“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刘禹锡《忆江南》:“春去也,多谢洛城人。”

“万里归人骑快马,到家时节藕花馨。那更忆长城。”在外漂泊已久,此去必然归心似箭,恨不得一下就能飞到亲人跟前。这样的心情,人人都可以理解。她看着他的离去,心中交织着不舍和羡慕。既然我不能回家,那就替他祈祷一路平安吧!当他平安到家,兴许是赶上了十里藕花,馨香满塘的季节。那时候啊,我会更加抑制不住对家国的思念。偶尔梦里的相逢,虽能带来一份意外的喜悦,可终日在陌生的环境里,谁能告诉我,还要忍受着多长时间的痛苦和煎熬?

“妾薄命,两鬓渐星星。”青春是短暂的,生命也是有限的。薄命如斯,情何以堪?独看镜里两鬓苍华,故乡心事,在天涯。都是人呐,为何命运是如此的不公?动物尚且有属于自己的穴居,而一个“家”字对于她来说,竟成了一个那么奢侈的字眼。生此尘埃,她简单得只是一个想要回到自己家中的女子。此刻的她,情绪异常低迷,陷入不能自拔的痛苦之中。

“忍唱乾淳供奉曲,断肠人听断肠声。肠断泪如倾。”她盘膝而坐,拨弄琴弦。谁知琴声沉郁悲咽的响起,象在如泣如诉,象在悲鸣泄恨。一声一断肠,每弹一下,泪水都会止不住的流。

一句“断肠人听断肠声”,更多让我想到了范仲淹的“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马致远的“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还有纳兰容若的“断肠声里忆平生”。断肠人,是身世飘零和处境凄凉的人,断肠声,是悲哀的琴弦牵引着一颗无处安放的心。作者连用两个“断肠”,等于给整个作品又重新涂抹上了一道浓重的悲伤色彩,这种感染力比意象叠加的效果更为震撼人心。

奴本沦落人,住在寂寞城。年年不得归,夜夜断肠声。哎,教人如何怜她色衰爱弛,如何惜她寂寞断肠?如《长生殿》中所唱:真是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凄凉满眼对江山。

八十四。清兴少人知——黄静淑

《望江南》

君去也,晓出蓟门西。鲁酒千杯人不醉,臂鹰健卒马如飞。回首隔天涯。

云黯黯,万里雪霏霏。料得江南人到早,水边篱落忽横枝。清兴少人知。

在明代蒋一葵编撰的《尧山堂外纪》卷六十三中,有这么一段文字:“濒行,与故宫人十八人,酾酒城隅,鼓琴叙别。不数声,哀音哽乱,泪下如雨。”这段描叙真实记载了当年汪元量在元大都和宋旧宫女分别时的一幕。

《全宋词》里收录了这首词,我们只知道作者名叫黄静淑,是被蒙古人掳掠而去的宋朝宫人之一,生平不详。

“君去也,晓出蓟门西。”起句看似平淡,细读可品出其间包蕴的深深无奈与无限哀伤。由此念及到红楼女儿探春远嫁之时,那一声“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的肝肠寸断。虽说一个是骨肉亲情的割舍,一个是知己友情的相离。但无论哪种,都会承受同一种残酷的宿命。

酸在鼻尖,泪在眼前,痛在心间,终因世间不舍的依恋。君去君去胡不归,留我惆怅而独悲。此去谁能保证,今生还会有机会再度重逢?此生又有谁懂得,轻轻的手一挥,从此各分两地,海阔天长。任凭思念生根,恣意成殇。

这次第,千杯美酒代替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啊不言中。酒哪里会不醉人的?只不过因天不遂人愿,思乡的情,绝望的恨,都随着那日日夜夜所流的眼泪和着腹中的苦水,已发酵成酒。早就饮下太多太多,醉得很沉很沉,只剩一颗习焉不察麻木的心。诚如宋代诗人晁补之所言:“乃知醉人不是酒,真是情多非酒多”。这样的真情率性之语,只要一说出口,总会碎了很多人的心。

“回首隔天涯”,独一个“隔”字便似乎道尽了分别的痛与悲。羁旅的心,该是如何去平息?无语回首,天涯两断。再回首,泪眼模糊不堪。

“云黯黯,万里雪霏霏”,下片方才以此番惨淡苍白的意象,用浓墨重彩的笔锋渲染当时幽怨缠绵的氛围,烘托出一种内心的纠结与寂寥,黯然和冷清。或许这时,你会发现她在词的布局上显得有些凌乱,那样认为的话,你真错了。乱的并不是章法,是那与生俱来的,世间最细腻又最柔软的一颗女儿心罢了。

“料得江南人到早,水边篱落忽横枝。清兴少人知。”这一句,是作者的思维展开了丰富的联想,眼前呈现出江南美好的画面。此时这边是大雪纷飞的茫茫世界,想必家乡江南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那水边的篱巴处,早有一簇簇的梅花缀满了枝头。只是以前赏花的那份美好而清雅的兴致,从此就少了一个人来分享喜这种喜悦了啊!话中意味深长,充满了对家乡的无限憧憬和怀念,情致深婉而感人。

“水边篱落忽横枝”。此语虽裁剪了林和靖《梅花》诗中的:“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却用得是那么的自然和恰到好处,宛若天成。而“清兴少人知”的语气,却是用得出人意料的疏冷淡然。想那张秀美清瘦的脸上,也不知曾挂了多少泪珠儿?不管怎样去联想,仿佛都能瞧见那种渗出水一样的凄清。面对现实,她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放声痛哭了,于是索性选择了淡定和从容。这不是莫名的感伤,而是期待无望之后的喟叹。与王维的那句“遍插茱萸少一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黄静淑以一种独特奇巧的飘忽之思,先铺叙,后渲染,巧妙地迂回。落笔较平,平中且出奇,奇里又显真情。尤其是结句,好似指尖轻轻滑过琴弦残留的最后余音,如秋叶缓缓飘落空中绽放的最后静美。

我们只得暗自地去揣想她在异乡孤独的生活,其间所遭受的不幸,恐怕不仅仅是情感世界里所承载的亡国之痛、思乡之恋和分别之情。

那是极其不甘心的去陪人笑语,多么卑贱地受人呼之欲来挥之又去。可这有什么办法呢?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心中刻下这份信念,只为哪天能回到日夜企盼的那个生我养我,魂牵梦萦的地方。

哎,不可言说不可说,所住世间不可说。即便是说出,又能对谁来倾诉呢?低眉处,一盏孤灯映苍颜;举头时,一弯残月照缁衣。

江南——我的故乡,今夜我依然会等着,等你再次入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