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小教书生涯

“家有五斗粮，不当孩子王.。"说的是为师者被生活所逼的无奈与辛酸，我的境况亦如此。因家贫，只得读师范。未满17岁中师毕业（不到7岁读小学，初中2年，中师3年），一纸公文，我便被发配到离老家50多里外的一个偏远村小教书。“命苦不怨父母，贫穷不怪政府”，只怪自己命运不济，祖上三代贫农，没有一个嘎公（外公）、舅爷在朝廷为官。眼看到一个个同学分配到城里、镇上，我只有背井离乡，来到这个陌生的名叫鱼箭的村小，开始了我落魄的教书生涯。

学会独立

我从小生活在农村，吃过许多苦，但这回面临的考验要艰难多了，就是如何经营单身汉的生活。村小有三个班，两位民办教师是本村人，一放学就急急忙忙回家。学校只剩下孤零零的我，村小就是我的家，我一个人组成了一个家庭。对于17岁的青春，我经历了很多人生中的第一次第一次学煮饭，下了一碗面，水掺少了，面成了浆糊，可我吃得津津有味；第一次做煤球，和得太稀，煤球不能成型，干着急，把自己弄成黑脸包公；第一次学挑水，来到一里外的古井边，用提水杆提水，水没提起来，铁桶却掉进井里了；第一次学缝被子（读书时靠师姐帮忙），东一针，西一针，几针扎在自己手上，花了两个小时才缝好，可被子上沾了我不少鲜血。村小离镇上近20里远，一个月必须去购回自己的32斤供应粮，还有2斤菜油以及生活必需品。渐渐的我也学会了煮饭，早晨吃面，中午、晚上吃稀饭、咸菜，一个月也能吃两回红烧肉，切成大坨，吃得满嘴流油，真过瘾。开始吃的蔬菜多是学生送的，总觉得脸面挂不住。一年后，我在学校后面开垦出一块20平米的荒地，种植各种蔬菜，绿的窝笋、白的萝卜、黄的土豆、红的辣椒，一年四季都有收获。自力更生，丰衣足食，我的生活芝麻开花节节高。

忍受寂寞

白天和孩子们在一起，我可以尽情欢笑，一到下午放学，学校就只有我一个人。吃了晚饭，备完课，批改完学生作业，陪伴我的便是一盏孤灯。想起家乡的父母，想到自己前途渺茫，可能在此了却一生，不禁黯然神伤。

为了打发漫漫长夜，我发明了自己左手跟右手下象棋、下跳棋、划拳的游戏，长期训练，左右手变得一样灵活。有时也高歌几曲，自己唱给自己听，又是演员，又当观众，甚是惬意。

最多的时候是读书。最喜欢读的是四大名著和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深入故事的情节，与书中人物一起喜怒哀乐，边读边想，心中的疑惑越渐增多：为什么孙悟空能日行一万八千里，不直接去西天取经，为什么打死的多是小妖，那些有背景的妖怪都由观音菩萨、太上老君等大人物带回天庭；为什么宋江领导的黑社会要投降朝廷，为什么加入黑社会要杀人作投名状；为什么贾家主子在奴才面前像狼，在皇帝面前像狗，为什么不会读书的贾宝玉有那么多的漂亮女子爱他；为什么三国混战，死得最多的是百姓，为什么代表正义的刘氏江山反被邪恶的曹氏后人夺去；如此等等，生出许多感慨。一部聊斋，满纸鬼狐，鬼狐有道，重情重义，人情冷漠，还不如鬼。读过之后，满脑都是聂小倩、婴宁、娇娜的倩影。睡觉时听见风吹门响，以为是她们半夜来敲门，但至今也没见过她们，心里充满遗憾。与古人对话，其乐无穷。

受到优待

我是这个村小盘古以来的唯一的公办教师，所有家长对我寄予厚望。我接手了一个五年级班，全心全意当起了孩子王。上语文课给孩子们讲故事，上数学课教孩子们打算盘、学心算，注重学生能力培养，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按要求，我还给孩子们当起了音、体、美和自然课老师。和孩子们一起唱歌，一起打球、下棋，到果园写生，捉蝴蝶做标本，到小河边搞野炊、放风筝，孩子们把我当成了他们的大哥哥。期末考试，全班语、数成绩居全乡第一，第二年小学毕业，有20位学生考上了区中学。我在村里的威望如日中天。

教室讲台上、寝室里的桌子上，不时有孩子们采摘的各种野花，养在装满水的玻璃瓶里，香飘四溢。到了桃、杏、梨、广柑、甘蔗成熟时节，孩子们把这些东西从家里搬到了我的厨房，堆得满满的。有时，学生家里来了亲戚，家长跑到学校来，拉着我到家里做客。每年冬天，学生家里杀年猪，家长们便轮流请我去吃年猪饭，酒肉饭饱之后，有的家长还会给我包上一块最好的猪肉。那浓浓的乡情，叫我终身难忘。

一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浑身乏力，卧床不起，是孩子们为我请医、拿药、煎药、熬粥，还有一位姓吴的家长，从家里送来熬制好的姜汤，经过两周治疗我才痊愈。

四年后的暑假，我悄悄离开了鱼箭村小，离开了恩重如山的乡亲们，离开了如我弟妹的孩子们，回到了家乡附近的中学教书。班里的孩子们纷纷给我写信要我回去教他们，有几个孩子还跑了几十里山路来我家乡看望我，面对他们，我不禁热泪滚滚。我的青春没有虚度，我收获了人世间最真最纯的一份浓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