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的命运
这是一个悲惨的故事,现代的年轻人已经不再会读到这样的故事了。不过读读这样的故事也好,可以让那些在自己的安乐窝里,无病呻吟的人晓得什么才是真正的人间悲剧。
民国18年年馑之后,老天爷又给关中农民带来第二个大灾难--21年年馑。我们姐弟几个就是在苦水中泡大的。我眼看着我大姐一步一步走向命运的深渊。
“虎烈拉”夺走了父亲的命,就好比我家里的大梁垮了下来。面对这么大的灾难,妈说她可该咋呀?眼看着攒的那一点粮食快吃完了,她个要强的女人,咋好意思舍下脸去要饭呢?
刺筋和谷糠成了全村人的粮啊!
那时我才四五岁,吃不下这东西。可是妈又能给我吃啥呢?我就说,我不嫌刺筋扎,你吃啥我也吃啥。大姐心痛的抱住我呜呜地哭。从此,她采刺筋就带着我和二姐。
野地里到处都可能有刺筋,可采的人实在是太多。姐弟仨到处跑,一天也采不了多少。那天碰上好运气,一大片刺筋,却已经很干佷干了。大姐让二姐回家取套子(旧棉絮)。
要套子做啥?
大姐说,我见过大人用套子粘刺筋。这样采刺筋,又快又不扎手。
我要跟着二姐回去。大姐就说,你俩都回去,狼来了把大姐吃了咋办?我一听这话,赶紧改口说,那我陪大姐。咱们好不容易寻了这些刺筋,谁来强着采了咋办?大姐激动得抱住我说,怪不得咱妈爱你,你就是得人爱。大姐二姐都爱你。我眼泪巴巴地说,大姐,我最爱你!
春荒还是难熬呀。刺筋养活不了人。娘儿们早就没有隔夜粮了。眼看着我这个顶门杠(关中人把男孩叫顶门杠)瘦了,妈心痛地直掉眼泪,可她又有啥办法呢?
这天中午,太阳火辣辣的,妈领着只有9岁的大姐,说是朝远处去要饭。走了好远一段路,坡越来徒。大姐觉着不对劲,问妈:咱跑道这山畔里来做啥?妈强打精神说,对着呢,这儿地广人稀,杂果也多,日子好过的很呢。到一个堡子,妈带大姐进了一家门。那家人很热情,人家问大姐会不会蒸馍,大姐还傻不唧唧地回答说,我知道,笼布干了馍就熟了。妈强装笑脸,借空叮咛大姐,蒸馍还有好多窍道哩,先要会和酵头,面发起来了使碱,接下来续面、揉馍……日后,要好好跟着大人学呢。到人家屋里,学得乖乖的,勤谨些……聪明的大姐猛一下明白了,她“哇”的一声哭了,不顾一切的往门外扑去。妈那时似乎心很恨,她一抱子把大姐抱了回来,然后拉紧了这家的前门,自己拧身朝回走去。
大姐做了童养媳。男人比我大姐大17岁。
大姐在人家家里很听话,也很懂事的样子,什么活都干。婆婆就靠住让她干家务活,拆洗、缝补、屋里、院里,整天忙得不停点。她就常想着妈,想着我和二姐。第二年春天,大姐累死累活的干了一天,到了晚上,婆婆让跟她学着拆旧衣服。大姐捉住衣襟,不知咋下剪子。她可怜的就那么端详着,端详着,实在熬不住了,直打盹。婆婆手拿着剪子,去拍大姐醒一醒,不料大姐一个盹打过来,偏不偏右眼碰在了剪子尖上,大姐“啊”的一声,刹时鲜血直流……从此,她一辈子就成了单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