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的故乡情事
作者着笔写自己别样的故乡情结,通过四个片段“柳絮飘飞的学堂”、“夏夜说鬼”、“永远的小生”、“仅此而已”来写自己内心深处对于故乡的情感,童真童趣的小学记忆,紧张灵异的鬼故事,在戏台上遇见俊俏的小生,情深缘浅连喜欢都来不及说出口。作者的文字行文流水,情感真挚朴实。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柳絮飘飞的学堂
我在五岁半上的小学一年级,那个小学校紧靠湘江河堤,墙壁由半截红砖和半截土砖混合砌成,教室里的课桌也堪比文物,窗户订着尿素袋子的内胆,可使学生冬天免受风雨侵袭。
学校前面就是湘江,我的家乡被湘江怀抱,俗称“西乡围子”。这里水草丰美,鱼塘水凼交错,稻谷飘香。记忆中的湘江水很满,很清澈,有数不清的柳树,有成群的鸭子游水,有挑着木桶的人自斜斜的河堤上下,身子弓如虾状。
三四月,柳树开了花,我们的学校就都笼罩在这雪花样飘飞的柳絮里了。我们在操坪里做着跳绳、攻城、吊毛虫的游戏,柳絮也像我们一样上下翻飞,扑腾不已。柳絮粘在我们汗湿的额头上,粘在我们鼻涕流出来的沟沟里,甚至钻进我们的脖子,与我们融为了一体。我曾经误以为满世界的白色絮状物是一种飞虫,六年级的孩子告诉我那是柳絮,是柳树开的花。我望着那个同样鼻涕流成沟状的人心生敬佩,心想读六年级确实不一样,懂得那么多。
但我有我的骄傲,例如有一次我就在河里捡到了一个蛋。那是一个青壳子的鸭蛋,而且是个软蛋。春天河滩的草地被涨了的河水漫过,水刚刚及我微微鼓起的小腿,我光着脚丫子踩得脚底痒痒的,全身兴奋且紧张。我的耳边有流水声,有黄雀子砸着尖尖的舌头鸣叫,这时我就看到了那个睡在树根边的蛋。
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那个捡来的鸭蛋,我把它放在课桌上炫耀了半个中午,爱若珍宝。它软软的,颤巍巍凉沁沁的,可爱极了。可正因为它是软壳的,所以遭遇了一个悲惨的结局,我的同桌“二妹子”(我们那里的人男孩子被喊做“妹子”,女孩子被喊做“伢子”)一扬手把它抄过去,撕开软壳,瞬间就吞了下去。我望着他扬起的头和鼓起的脖子半天没反应过来,而他还对着我神气地笑。到现在我依然记得当时我那种突如其来的痛苦和伤心,小人儿为了一个蛋,伤心了整整一个下午。
是的,这些小小的喜怒哀乐就是我的全部生活。我记得柳絮飘飞的小学堂里一些流逝的往事,也记得同学的一些悲苦和哀愁。一年级的时候,我们班一个女同学的母亲是一个傻子,终日坐在门口的一把木椅上一动不动。她们当时有姊妹两个,她妹妹没有上学,但总是跟来学校,拖着鞋子站在教室门口看我们上课或玩耍,和她一样浑身上下拖拖拉拉。这个女孩的头发老是像乱草一般,据说里面还有很多虱子,她的脸也从来没有洗干净过,有时候老师看不下去了就拉着她去河边洗脸,洗头,洗得肥皂泡沫飘在河水里长长的一线。我不嫌弃她,甚至还把她带到家里去吃中饭。我记得时令大约是二月底的样子,黄花大太阳的天气她还穿着一件没有罩衣的棉袄,里面又没有穿隔肉的褂子,脖子上一圈圈黑色的污垢。当我把她带回家吃饭时,我母亲哈哈大笑,但依旧给她夹菜,和她说话,款待这个我带来的小小朋友。她显得十分快乐的样子,小小的眼睛闪烁出惊喜的光芒。饭后,我们邻居一个大婶问她:“伢子呀,你也要你妈妈把你的脸洗干净一点啊。”这时,我这个同学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至今记忆犹新的话:“我妈妈的脸还是我爹爹洗的。”
这个同学后来早早就出嫁了。当时我们初中刚刚毕业,她没有读初中,甚至小学都没有读完。听说她嫁人的时候,我们的心里都怪怪的。据说她是嫁到了河对岸的白湖乡,男的是个什么人我们都不曾有心探究过,但至此我们也再没相见,一别快三十年了。但愿她现在有了一个干净舒适、幸福温暖的家吧。
我在那里度过了我小学六年的时光,开启了知识的大门,同时也做了许多“偷鸡摸狗”的事。偷东西吃一般都在夏天,黄瓜我基本没什么兴趣,西瓜我们西乡不适合种植,菜瓜或香瓜偶尔偷之。其实最喜欢偷的是葡萄和红薯片。那时候学校隔壁有个婆婆叫做“朵仙婆婆”,她家的葡萄长得好,厚厚地吊着一层果实,羡慕得我们仰着脖子吞口水。但每到放学的时候,她就搬着一把藤椅坐在葡萄架子下候着我们这些小鬼的到来,要想偷葡萄门都没有。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皮肤紧紧绷着,白皙透明。我不知道别人怕不怕她,我反正是怕她的,因为做贼的人心虚,更因为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气。但是她有一个极好打商量的地方,就是只要给她一本小说看,她就给你两串葡萄。听大人说,她曾经是一个大家闺秀,读了一肚子书,是个口里能之乎者也的人物,年轻时漂亮、孤傲得很。为此我们想尽了法子,四处张罗来琼瑶、金庸的小说去孝敬这个依旧孤傲的老太婆,以换取两串酸甜可口的尤物。
红薯片其实算不得偷了,那简直是抢。大人们把红薯煮熟后捣碎,然后加了橘皮和芝麻摊成薄薄的大块,晒在铺了稻草的门板上,搁到河堤上去晾晒。一般晒到半干半湿的时候,屋里的人就会收回去切成小片再晒至干透。这个晒的中间过程正是我们下手的当口,软软的红薯片也是最好吃的时候。上学路上看到河堤上一个晒红薯片的门板时,我们就屏住呼吸紧走几步,在经过的时候突然伸出手来使劲扯一把,慌乱中撞翻门板也是有过的事。要是动静大了或者门板倒了,屋里必会追出来一个花花绿绿的嫂子,“化生子、埋人砍脑壳的,我认得你们的,放学了必不饶你……”拍着手板大骂一气,骂得身后鸡飞狗跳一片。这时我们会吓得躲起来,躲在屋子后面或者稻草堆里,一颗心狂跳不已。可这样的事情到了过几日必又在别家的门板上演,重复这样冒险、刺激的游戏。
这些事情转眼过去几十年了,当年偷红薯片的嫂子如今怕都做了奶奶,我就算站在她面前她也认不得这个当年打翻她家门板的人了。可我心底总有着深深的歉意:打翻人家辛苦所得的东西,当年真是太不懂事了。
如今家里总有买了都忘记吃的零食和水果,时常在发霉之后丢进了垃圾桶。我觉得这些东西都已经不好吃了,水果已经不是天然的香甜,零食中的调味剂也已经让我的味觉日渐麻木。唯有童年吃过的那些葡萄、红薯片子等东西还在我记忆的深处,于某些时候记起,依旧散发不变的幽香。
夏夜说鬼
那时候没有空调,风扇也是稀有物,更由于长期停电,所以我们的夏夜基本都是在露天度过的。
大堤边的人乘凉都是在河堤上,真正是靠着河堤而居,枕着湘江而眠。我们家在田野和水渠之间,一般就是把竹床和竹椅摆在一条笔直的水渠边乘凉了。
水渠大约十几米宽,储水量一直都不错。我记得我曾经在那里拖着一个木楼梯学游泳,曾看见水底绿油油的摇船草中有小鱼穿梭来去,可算是一条比较干净的渠道。依靠木楼梯学游泳肯定是游不会的,但可以保证我不会沉下水,累了还可以趴在梯子上休息。
可就是这个水渠据说就有水鬼,那是大人们乘凉说出来的故事。我从此再也不敢下水游泳了,莫说是拖着梯子,就是拖把大刀我也不敢了。
邻居老人说,有一年他从大堤上看戏回来,那是一个月色很好的夜晚,犹如白昼。这老爷子走到距离水渠大约二三十步的地方突然看到水渠上的桥面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立住脚步大声喝问:“桥上是什么?”这时,那团东西“扑腾”一下掉到桥底水里去了,老爷子赶紧上前查看,只见水面一团白色的气泡汩汩而上。
“那是什么呢?”我问他。
“水猴子啊,也可能是水鬼,谁知道啊。”他也搞不清白。
“水鬼就是找替身的,找到了替身他就可以转世投胎。水猴子也是很厉害的,益阳那边我兄弟就看见过一个水猴子,浑身长着黑色长毛,指甲长且尖利。有次一户渔民家的孩子不见了,几天后在村里水库里浮了上来,一身的衣裤都被撕得丝丝缕缕的,身上还有很深的爪子印。孩子的父亲从此拿着一把渔网守在水库的周围不停地铺网,终于一只满身黑毛的怪物被网了上来,队里的人说这就是水猴子。他们把水猴子用铁丝绑在电杆上,在烈日当头的时候拿着竹篾条子抽打,结果这水猴子一天就断了气。我兄弟一直围观这个事情的经过,不会骗你的啦!”老爷子扑拉着蒲扇,不急不慢地告诉我。我回头看一眼身后黑沉沉的水渠,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除了水鬼和水猴子,还有一些据说是真实可查的灵异事件。我们老家的对面就是横岭湖围子,那可是特别诡异的地方。那是一个辽阔无边的大围子,但是除了林业站的人之外,西到益阳、沅江,北到洞庭湖,东到我们河堤对面一望无际的芦苇荡,连一个居民都没有。为什么呢?因为那里地势太低,面积太大,七十年代千辛万苦把倒了的垸子修好,一场洪水又让它变为了水乡泽国。横岭湖一年一淹,人都搬干净了,茂盛的只有芦苇和青草,活物只有鱼和鸟。到横岭湖打芦苇是那个年代劳动力捞副业的主要途径,可横岭湖闹鬼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船还没靠岸,就会听到芦苇荡里“嚯嚯”的叫声。住下后支起锅灶做饭,水瓢往往会莫名其妙的消失,有时候消失的不是水瓢,而是明晃晃的菜刀。有经验的老者会轻言细语地对着空阔的四野说好话:“你就不要捉弄我了,天就要黑了,打芦苇的回来没饭吃会骂我老汉的。”这时,贴着鼻尖会掉下来一把菜刀,正是找不见的那把!
每当说到这里的时候,我一般会坐到人群的最中间,用一块床单把全身都包住,只留两只鼻孔和脚趾头出气。这时说鬼的声音依旧传来:“到了夜里就热闹了,芦苇搭就的棚子外会伸进来一只手,摸到汉子们白花花的胸脯上去。横岭湖倒垸前兴旺呢,商铺、妓院、船家、簰客,都在九条沟那一带汇集。死了的女子没有数,倒了垸子后大水一冲,尸骨到处都是。有的瓜壳壳头发还是黑的呢,拖一条大辫子挂在树杈杈上。”我早知道“瓜壳壳”就是骷髅的意思,此番场景岂是我小小的心脏所能承受的?一个激灵,背上羸弱的寒毛全做挺立之态!我包着头的目的是不听说鬼,可一层薄薄的单子怎挡得住身边说话人的声音呢?那些毛骨悚然的情节还是一字不漏地听到心里去。
每当这个十分紧张的时候,身边一点小小的动作都会使我惊吓不已。有一夜我实在口渴得不行了,但说鬼故事的人依旧乐此不疲。我偷瞄一眼家里敞口的茶缸子正在我脚边不远,于是我鼓起勇气挪了两步把茶缸抱到了怀里。正当我把嘴巴凑上去的时候,突然不知是什么东西对着我的脸扑了过来,撞在我的鼻子上。我吓得“哇”的大哭起来,茶水泼了一身,陶制的茶缸也掉在地下打了个粉碎。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拿着手电筒照过来,只见地下一只浑身湿透的大青蛙,鼓着肚皮兀自鸣叫,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原来是青蛙跳到了茶缸里!我哭丧着脸惊魂未定,乘凉的人却都笑得肚疼。
永远的小生
除了说鬼,大人们还唱戏。地方上总有一些擅拉胡琴,擅吹喇叭的角色,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一些热闹和欢喜。
夏天吃过晚饭,水渠边按时聚集每家的竹床和板凳,火烧云渐渐黑去,满天的星辰如同宝石一般耀眼,蛙鸣如鼓,流萤似幻。
突然起了一阵凉风,传来一声胡琴的悠扬。马尾与琴弦一接触,那悦耳的声音马上就吸引住了我的耳朵。一般拉琴的人就是我的父亲。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对湖南花鼓戏开始了最自然的启蒙。
但是,这些自娱自乐依旧比不得正规的戏班,如果有正规的戏班到了乡里,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唱戏、看戏。
接戏班是大事,拖拉机装着戏班进了村,大家都会赶来卸下一个个大木箱,安置到一个打扫一新的偏房里。接下来的三两天时间里,那间平日不起眼的偏房就成了吸引我们的神秘之所。那里可以看到所有演员化妆,男孩子可以去摸一摸红缨的枪和蓝白相间的令旗,女孩子则对那些凤冠霞帔和各种发饰喜爱至极。
曾经有一个戏班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那个戏班的台柱子是个小生,他的年纪很轻,就算施了很厚的脂粉,眼角眉梢除了清秀之气外并无半点皱纹显露。这样年轻的小生不很多见,一天一夜唱完,十几里外的乡亲都开始往这赶,都说小生唱得好,马路上都是背着椅子来看戏的人。
所幸,唱戏的主家就是我的邻居。寿戏三天,我和这个小生已经有点认识。而且,这一认识带来许多意料不到的关联。
我大约十四岁吧,读初二。那些日子学校放了暑假,镇日长闲。我现在依然记得那个红霞满天的傍晚,我坐在斜斜的土坡上,背倚着稻草堆看戏的情景。台上演的是一个秀才赶考路遇一小姐,随着戏情的跌宕,他和小姐终于意外重逢,两人互诉衷肠。此时,我看到两行眼泪顺着他脸上的油彩缓缓流下,金黄的夕阳里,那个戏服下的身影开始如梦如幻。
台下的我早已泣不成声。农村贫乏的文艺生活被这个倾情演绎的小生打破,我的耳畔那几天都是婉转如诉般的唱腔,睡在床上脑袋里还是伴奏的鼓点和琴声,当然,还有那扬起的眼角旁一片濡湿的泪光。
终于,第三天中午,当我又一次站在桌子旁看着他化妆的时候,他一边对着镜子挽箍头的缎带,一边开始和我说话。
“你很喜欢看戏吧,我看到你天天都在。”
“嗯”
“你还是学生吧?十几了?”
“十五”我怕他看不起我,故意多说了一岁。
“你唱得真好!”我鼓起勇气说出了我心里放了三天的话。
“是吗,不好呢。”
“好”
然后他走进屋外的阳光里,登上后台的木梯上台去了。
其实我现在记起的依旧是他化妆后的样子,是他稳稳的台步和投入的演出,我觉得这个小生是真的喜欢唱戏,喜欢这样的自己在台上欢笑悲泣。而且,我也可以很真实的说:我喜欢上了这个“台上”的小生。
我不知道少女的心思到底有着怎样的细密,尽管这个当初的人是我。
接着,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因为他的名字那几天已经被乡亲们所熟识了。我也抄下了他们戏班的名字和地址,木箱上早有红色油漆写着的,但那是邻县的一个地方,对于十四岁的我已经很遥远了。
不久后我终于发出了给小生的第一封信,内容就是我很爱看他们的演出,他唱得太好了,每次都会把我唱哭之类的话。当然还有对戏班其他人礼节性的问候,问他们现在唱戏唱到哪里去了等等。
仅此而已。
不久我收到了班主任老师丢在我课桌上的回信,那时候我们已经开始了初三的课程。我记得班主任当时的表情是很严肃的,似乎抓到了我“离经叛道、不务正业”的小辫子。
我们通了一个学期的信,他的字写得很好,钢笔字有力而洒脱。他叫我“爱哭的妹妹”,一般就是问我什么时候考试,什么时候放假,他唱戏到了哪里,要我好好读书之类的话。
除此,我也知道了他24岁了,从17岁开始唱戏,家里情况不好,母亲患有严重的类风湿,父亲已经过世,家里还有一个没结婚的哥哥和一个读大学的妹妹。
可是,我们这样的通信不久就夭折在班主任老师和我母亲的谈话中,我母亲交代老师没收我所有的来信,直到我毕业。
我毕业了,在那个热得人窒息的夏天。当我的老师把一大叠信放到我手里的时候,我脑海又一次浮现出那个甩着长长水袖感动我的人。我躲到学校的橘园里,读着那些信黯然泪下。
接着,我到了县里读高中,由于隔得比较远,我们一直没有再见过面,除了依旧的通信,依旧的问候与关心。直到最后,他来信说他要结婚了。
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我身后的男同学正用一种无比温柔的眼神看着我说话,因为我那时候已经学了三年的美术,正做着自己的艺术梦,也正被十八九的男孩子所喜爱着。
所以,我就当做与什么诀别一般把那封信撕了,丢在了春天明媚的窗外,看着那些碎片飘散在四面八方。
至此,我们再也没有相见。可是那些通信的时光,那些连“喜欢”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那种年少时单纯的感情,我这辈子恐怕都难以遇到了。你在哪里呢?时隔多年,我早已为人妻母,你还好吗?你的戏唱到了哪里?是否还会想起曾经有一个女孩坐在夕阳的稻草堆里和你一起欢笑、一起哭泣?
如果你看到这些文字,请与我联系,我一直记得你,我心里永远的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