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天际线

needle290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6-27 17:44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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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自然流畅的语言,细致的描写鲜明地勾勒了人物的性格,透过不同的角度,大大小小琐碎的事,深沉地诉说着作者别样的端午情怀,表达着作者内心深处对亲情、生活的感慨和心弦!

每次给人做催眠的时候,会有这样的说辞:“现在,想象你正站在一片碧绿的田野上,微风轻轻吹过,很凉爽。田野的清香,在风的吹送中环绕着你,饱含能量。你深吸一口气,感觉全身都很舒畅,身体变得饱满鲜活。你抬头望向天空,湛蓝的背景上,飘着几朵白云,很清澈,很明净。非常非常辽阔的天空,非常非常清朗的天空,你很开心、很乐观,你爱这片田野,你正站在你爱的田野上……”

我坐在瓜棚屋檐下的躺椅上,看着莹莹的瓜地上、电线勾画出的五线谱,及五线谱后云云的天空,想着这段场景,好久也没有见过这么无垠的世界了。哈,我终于真切来到了催眠的美境中,真舒服啊!此刻的我,刚吃过端午的午宴,饮了些浊酒,晕晕乎乎提前下了桌,身体懒散得很,便坐在了屋檐下。姨和姨夫还在招待他们的客人,客人都是周边一起种瓜的瓜农,因为前段时间帮忙去种了树苗,所以逢着端午特地大宴一翻,很朴实的人情往来。

桌上一共有八个菜,一素七荤,整条的鱼、大块的肉,满钵的鸡爪、一桌的咸蛋,我吃着有些腻,他们倒觉得最合胃口,做苦力活儿是要多吃肉的;素菜是我头一回吃的南瓜梗,把外面有刺的表皮撕了,截成小段清炒,独特的壁管里储藏的鲜味儿,在咬合间溢出来,满嘴清香,倒是独特的体验。酒自己倒,啤酒、白酒、饮料请君自选。姨夫在开餐前就开了十几瓶啤酒放在桌上,大家都很熟悉此般套路,不干杯、不劝酒,不羞涩、不作态,知道主人的大度,吃起来毫不顾忌。如此,完全是在自家吃饭的自在,却多了朋友们交谈的亲热与抒发己见的畅快。人与人如此亲密,真正是久违的温暖。

心里愉悦着,便要和远在家乡的姐姐分享:“外面下着绵绵的细雨,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你很无聊?”“不,我在享受节日的气氛。”我不是那个世界的人,也无法进入他们的世界,可是我向往,即便只是知道有这样的场,心里也感欣喜。我在的世界,有种看不见的束缚,人与人不相亲,即便善意的答谢,也夹杂着品味高低的揣测,心是累的。我在的世界,看不见一片完整的天空、听不到一声纯净的呼唤、吹不到一丝清新的风,一切都是浑浊的。我在的世界,没有直来直往的交互,缺乏简单信任的深刻,不能坦白显露自己的欲望,一切都是扭曲的。压抑的心,一直渴望深深而纯净的呼吸。于是,可以心满意足地听着完全不懂的异乡语言而傻乐。多么可爱的简单的世界啊!

高兴着,来了一条短信。姨夫的外甥邀我下午进城,希望能告诉他“牡蛎”是什么东西。我一直很好奇,海边的他,怎会不知牡蛎为何物。更好奇,八年未见的他,变成了什么样子。虽说是亲戚,却因为没有丝毫血缘、且相隔千里,并没有相亲之感。某天,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问些“樱桃树在哪里卖?”“绳梯怎么买?”之类的问题,断断续续维持了两年,后来知道是他。是八年前,我第一次到瓜地遇见的那个少年吗?腼腆地,向我借了一本书;又默默地,在我临走前还给我,甚至在黄昏里,连样貌都没看清。也许是表弟提起,也许是对“高知”的向往,他居然会主动找我。我心里是高兴的,他是来自那个世界的人。所以有求必应,倒不觉麻烦。前段时间,他要我给他发个照片,我发了一张穿着黑裙骄傲微笑的影,他很赞,想来是渴望能见到我的。

约定的时间尚早,我跟着姨去看她今年新养的四只鹅、八只鸭和一只鸡。原本的数目并非如此,鹅有六只,养到端午三个多月,就有五六斤,挑了两只大的送人,那可爱又可怜的鹅,才到人类豆蔻的年华呢,但长得太好,许多人都眼热。姨说,把鹅放在田埂沟渠里,草就吃得干干净净,真好养啊,又省饲料又除草,听着它们叫心里就美。等养到年底了,就做成腊鹅拿去给大舅舅吃(大舅舅身体不好,她做妹妹的很心疼呢)。鸡的状况很让人忧心,原本有八只鸡,不知怎的七零八落就死成一只了,不到一斤的少年鸡,不到下蛋的年龄,就只能每天形单影只地这里走走,那里啄啄,看着心里怪难受的。可虽然孤独,也不与鸭为伍。鸡的世界,鸭哪能懂?又或者,限于自己的缺陷,不会嘎嘎叫、也不会游水,跟不上鸭的步调呀。团结的鸭,倒是长得好,一只不缺,可却又因为“拉帮结派”的习惯,让主人很不省心。这不,姨刚想给我展示下她的好活计,鸭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隔壁的舅妈就和她一起找,我看着一高一低两个背影沿着田埂一路远去,伴随着唤鸭的悠长的“嘀嘀”声,想起田园诗歌里“夕下牧羊归”的场景,忽然很羡慕那群疯野的鸭,它们不是家禽,是主人心尖儿上的疼惜。后来等我从城里返家,姨说是跟着舅妈家的大鸭往大河里游去了,要是赶不及真游进了大河,可唤不回来了。我心里想,这或许是鸭子们一次蓄谋已久的远行,大鸭对小鸭说:“今天哥带你们几个去见见世面,可得跟紧了!”小鸭们一听兴奋了,二话不说跟着游去,却不想刚看到那宽广的流域,就被主人发现了,只好乖乖回头。心里已然开始预谋下一次了吧。多么淘气的小鸭子!

时光倒流,这会儿我正幻听到鸭子的声音想去一探究竟,一辆面包车就停在了棚子外面,走下一个健壮的黑黝黝的汉子,一手托着个西瓜,一手拎着一袋香瓜一级品种“小白龙”。啊,是他来了!“来吃西瓜!”他一边把瓜用手劈开,一边唤我,八年未见,却是熟悉的亲切。那个还未全熟的瓜,我吃着甜滋滋的。

他车上放着一根蓝色的干枝,车行前方的天空下方像长了一株美丽的珊瑚,很像某个艺术品店里的招牌物什。我问是什么,他答“树枝”。又问怎么是蓝色的?他答“油漆涂的啊,好看嘛。”以前与他发短信,就感觉他是有些艺术天分的,看到这根树枝,我更加对他钦佩起来。从没得到别人的认可,却是自己的心爱之物,想着是个艺术,却不敢下那样“高级”的论断。这就是农民内心天生的艺术感知吗?带着点草根的自卑。

“你和八年前的印象好像改变好大!”

“是吗?”

“说来也是。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咱们这都两个小变,一个大变了!”忽然意识到“大变”和“大便”谐音,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我们从改变,说到共同的表弟,说到农民的辛苦,又说到工作的辛苦,一路行去,风在窗外呼啸,我们在车内欢笑,彼此向往,很欢畅。中途还害他开错了路,好在很快找到了送货的那家水果店。我和他一起搬筐,很沉,他很体贴地只让我搬一小段,又问“能搬得动么?”搬完水果,我在店里逛逛,发现这家号称全城最好的水果店,果然有最贵的价格,普遍是杭州水果店的1.5-2倍。他说贵且生意好是因为这里位置好,我想一定不止如此。又想,这个城市养着多少不计钱财的“吃货”啊!随后我们大致讨论了下开水果店的设想,各抒己见,随意侃侃。

送完瓜去菜场看牡蛎,我看着他一个弧度就把车一步到位停到完美,很是欣赏。可到了菜场,我还是很有“老师”的风范。虽然是第一次到的菜场,但还是凭对普通菜场的常识,一步锁定海鲜区,径直走去。发现这菜场太小,一番询问下知道了真正有牡蛎的地方。第二次果然很快就找到了,以买者的身份探寻老板,不单牡蛎,顺带扇贝、海参、海螺也都知道了什么样子。倒是他,因为看到牡蛎太丑,倒是很失望。又或者太容易知道了牡蛎的样子,很遗憾。为什么被描绘那么昂贵、美味的食物,会如此丑陋呢?而且是,生吃。事后他倒说了些不相关的:看到你这么沉稳、练达,倒不知道你是姐姐还是妹妹呢。后来又在短信里说:你比照片上瘦了好多,还是胖些好看。要开心啊!我只说,照片会骗人嘛。这样的关怀,是真切的。

城里回来后,我忽然感到疲惫极了。过了初到的欣喜,过了节日的热烈,过了会故的温暖,我终于被连日的疲劳征服了。这是多么久违的舒缓呢,放下了一切,不再缀着满怀心事躺上床榻,头、手脚、身体,沉重极了,深深地陷落躺椅,这世界,再不需要我挂怀了……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声响,姨在卖瓜、姨在做饭、姨在喊我吃饭,那时已经7点多了,我已昏睡了3个小时。双眼清明地望着晚归的黄昏,有种被大地拥抱着的幸福感。

夜,在一片蛙声中开启,蛐蛐儿抑扬顿挫地唱和着。我吃过晚饭,走进田野,散散一天的浊气。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蓝成一种浑厚的精净,似乎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被层层叠叠的云遮掩着,我想去追、去探寻,去那深邃的蓝里找寻内心的归属,可我没有力量、没有胆量,我想飞,却飞不起来。我望着那成群成片的蚊虫,在我眼前结成网,一阵绝望袭击了心脏,生生发疼,为什么能飞的却是这样污浊的俗物?随之,感到身上多处奇痒——我已经成为这片瓜地上蚊子的端午大肉粽了!

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往常颠倒的作息并没有因为心情的放松而归位,我翻来覆去,不知如何是好,长久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无聊。闭上眼,各种声音以非同寻常的清晰传入我耳中。噼啪噼啪,噼啪噼啪,起先以为是有人敲墙,后来才意识到五月初六是个好日子,有人夜半搬家打爆竹呢。吱吱吱吱,咕咕咕咕,不是老鼠,是青蛙和蛐蛐的变奏曲。哔哔,哔哔,这次的声音尤为惊悚,原来是房间内的报警器发出的,姨迷迷糊糊爬起来,跑去报警器显示的瓜棚,原来是一根靠近棚口的瓜藤太过恣意的生长,不想碰到了警戒铁丝上。为着主人美好收成的生长,却扰了主人的一夜好梦。这样的失误,于我局外人开来,是可爱的。而我也是第一次知道,瓜藤,原来是那样在延伸中生长着!抬头望天,星光灿烂。

从四点多到九点多,姨和姨夫一直在忙碌,这个清晨的劳作为他们换来了7000多元的收入。姨吃着我从杭州带来的粽子,开心地告诉我,这一期的瓜,到此就算告一段落;下一期,得再过一周。虽说因为天气和土地的原因,少了好几万的收入,可也比预想的最差结果要好许多,价格是卖上来了。我很为他们高兴,想着这样辛苦劳作,历经披星载月、汗如雨下、蚊虫叮咬,总算获得了上天的垂怜,在最后的时刻给了他们好天气,种出漂亮的瓜。于是提议中午为他们做一顿大餐。我坐在姨夫的摩托车后座上,以时速70公里的速度向蔬菜批发市场行去。呼呼的风减弱了我的听觉,只见崭新的道路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那里仿佛开着一扇门,等待着我。我内心涌起无限的神往,我要行着飞一般的速度向天空奔去了,我要去那梦想之地了,到了,要到了!

爆炒五香牛肉、土豆炖腌制排骨、家乡小熏嫩豆腐、清炒碧豆角、红烧鲈鱼,从“梦想国度”带回了这些菜的原料,又以着风行的速度奔回了瓜地。天堂是那般:“大门中开、任君徜徉;来去自由、你情我愿”的好地方。心里为自己的“意淫”不禁暗暗发笑。所谓天堂,应该就是可以任由自己胡乱想象而无人干扰的地方吧。有闲、有心、有思维,处处是天堂,时时是天堂。而且是你的、谁也夺不去的天堂。

午饭过后,我就要离开梦想了许久的“天堂”了。姨知道我想要的,特地摘了好些“天堂”的瓜,又许多她自己种的菜,让我带回杭州,自己吃、分给朋友们吃。姨真好,给了我最想要的。走时,仍旧坐着那辆开启我天堂之路的摩托车。我朝姨挥挥手,哧溜一下就走了。回头望,白白的瓜棚就像一个个排列整齐的百宝箱,排布在无垠的天际末端。那百宝箱里,藏着姨的期待与收获,藏着我的羡慕与眷恋,也藏着这座城一整个夏天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