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访徐志摩

雨，淅淅沥沥，透着微凉，彻底打碎湖水的安宁，激起一圈圈岁月的皱纹，生长在曾经年少的记忆中。每一个屋檐都滴着水，每一寸土地都积了洼，柳树在风雨中起舞的那一刻，世界静默了。

打着伞，踏着水，我就这样，穿过密密麻麻的雨，来到诗人徐志摩的故居。不是访友，不是追忆，只是寻找历史中那一声温柔的呼喊：“撒扬娜拉！”

徐志摩的故居就坐落在街道旁，门前车水马龙，行人不息，周围店铺林立，看起来并不冷清。走进故居内部，仿佛进入了那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年代。而人去楼空，春去秋来，谁可曾想到，有多少话语曾回荡在这豪华的房间里，有多少故事被书写在这精致的雕墙上，又有多少悲喜在柔美的灯光下被揉捏成时间的沙砾！

那木刻的地板，是诗人双足踏过的，上面留有诗人的脚印；那长长的扶手，是诗人曾经抚摸过的，上面留有诗人的指纹；那光亮的墙壁，是诗人曾经倚靠过的，上面留有诗人满身的疲惫；而那整洁华美的床，是诗人曾经睡过的，上面一定还留有诗人无数的残梦！世道无常，当他离开这个世界，一如挥别康桥一般匆匆挥别凡尘过往，这里只剩下一声声轻叹，一声声唏嘘。岁月无情地冻结了诗人离去的那一刹那，只有那些如雪花般的文字，轻轻飞扬，洒落人间。

这些文字，有的落在远在英国的康桥，康河的柔波一定又起了微笑，笑志摩真的没带走一片云彩，连同夏虫一起沉默，空留漫天繁星。

有的落在女子的墓前，积起了厚厚一层哀伤，如秋叶扫地。人们也许是淡了，也许是忘了，那厚厚的哀伤不属于诗人，只属于后人。

有的落在庐山的山峰间，化作天宇一抹彩霞，寄作一颗相思的红豆，却随风飘荡，无处可停。何处，才是真正能倚靠的港湾呢？

文字里尽是诗人的一生。但这一切，已经过去了。

诗人曾经轰动一时。他是新月社的代表，他的诗脍炙人口。谁见了不说好？谁见了不赞叹？他是个音乐家，诗歌有音乐的旋律；他是个建筑师，诗歌有精致整齐的格式；他还是个画家，诗歌中还有绘画般的色彩。他的诗风轻灵、飘逸、洒脱，轻柔婉转，抑扬顿挫，朗朗上口，情感浓郁，可谓字字珠玑。这是个天才，是个奇才。

在那个传奇年代，诗人也是个热血青年，为国家，为民族，为人民，敢于直言。当英国政府采取不利于中国的对华政策时，诗人毫不留情地对其加以揭露和鞭挞。当军阀之间混战，民不聊生，诗人感觉“仿佛整个时代沉闷盖在我的头顶”，写下《毒药》、《白旗》、《婴儿》等诗作，对军阀的罪恶和时代的黑暗作了无情的诅咒。诗人并不懦弱，他以笔为枪，虽不似鲁迅那般犀利，但也可重创对手。诗人的心是柔软的，处在社会底层的人的苦难，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听见“街道上只冷风的嘲笑‘叫化活该’”，他看见“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独自在哽咽”。他不管别人的不理解，抒发着自己的同情之心，如一缕阳光，打进寒冷与黑暗之中。

诗人的爱情，谁能说得清楚呢？那些女子，都那么优秀，诗人又放荡不羁。张幼仪、林徽因、陆小曼，谁知道，到底哪个，才是他心底真爱？每一次相逢，每一次离别，一页页写在纸上，记在脑海最深处。缘聚缘散，于茫茫人海中的相逢，原本美丽，可到头来反而陷入苦恼之中。感情这事，普天之下男男女女谁能真正看透呢？

诗人去过欧洲，那里有诗人无限的思念与思索。茫茫高原，景色苍茫，幽幽湖泊，波光闪耀，而人生，是否如这路途的风景一样美呢？诗人没有留恋莫斯科，那里尽是硝烟的阴霾；在柏林，他经历了丧子之痛；在佛罗伦萨，泰戈尔也已经回国，无缘得见；到了巴黎，他以无比虔诚的心去拜访文化名人。后来到了英国，他见到了文豪哈代，并对哈代的观点产生了共鸣。当他离开哈代的家，那种奇妙的感觉依旧令人回味。

但欧洲只是人生的一个小站，生命还要往前延伸，继续走下去。

在雨中，我又彷徨，我又疑惑。在空空楼内，真的住过诗人吗？什么时候，能让我看见那个轰动文坛的背影呢？什么时候，能让我嗅到那一身浪漫的气息呢？门口那徐志摩的石像，双眼凝望着前方，温柔和蔼。在这一方天地里，能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唯有那一声“撒扬娜拉”罢了，整个人生，到最后不都要终于这句“撒扬娜拉”吗？

只是，诗人说这句话，太早了。

35岁，诗人对这个世界真正说了“撒扬娜拉”，这本不是他所愿，但谁能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呢？飞机坠毁的一刻，诗人的脑海是否会浮现出他一生的欢乐与悲伤呢？

诗人，不要哭，安心吧，和再别康桥一样，潇洒一生，悲喜一生。不会再有尘世的烦扰，你的爱情，你的友情，你的亲情，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关系，都在这一刻一并了断了吧。有什么遗憾，有什么心愿，也安心了吧，没有人会再介入你的世界，没有会再骂你。在另一个世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没有人会阻拦你了。

而这一个世界，因你的出现而精彩，因你的出现而浪漫。人们铭刻，人们欢喜，因为你来过，带来了美好的故事。你的文字会一直飞扬下去，散落在每一条河流，每一存土地，每一个人的心里。

今天，我站在这里，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没有你的才气，没有你的爱情，没有你的传奇，我只有面对眼前那剪不断的雨丝，看着你曾经住过的地方。我来的时间不长，短短一会儿，马上要告别，我也要对你说声“撒扬娜拉”！

我轻轻地走了，不带走你门前一片云彩，一朵小花。就连那漫天飘雨，我也不带走。

撒扬娜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