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大门的王大伯

我们单位原来有一个看大门的，姓王，岁数不小了，单位的同事一律叫他“王大伯”。王大伯是个农民，年轻时腿受过伤，落下后遗症，走起路来一只脚横着，一瘸一拐，很费劲，也很难看。另外，王大伯年轻时干过重活，经常挨饿，吃不饱饭，落下哮喘的老病根。人长得老相粗鄙，又不识字，再加上家庭生活困难，在农村说不上个媳妇，岁数一过，就把婚姻大事耽搁了，一个人鳏夫寡居。不知怎么就到我们单位干起了门卫，一干就是几十年。

王大伯说是看大门的，要做的事情可真不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二十四小时在岗上班，人又勤快热心，淳朴善良厚道。他每天除了看好大门，还要打扫院子，打扫办公楼审判庭，倒垃圾，拉煤，烧锅炉，出煤灰，送报纸送水，接待早来晚走的当事人，给打离婚的两口子调解说和……这些职责不知道是领导给他安排的，还是自己划定的，兢兢业业完成的很到位。这还不算完，比如，负责给干警修理自行车、门锁、雨伞，帮大家订牛奶、送牛奶，替开庭的法官照顾孩子，帮几个老大姐买菜择菜，还要经常给几个刚上班的小懒蛋做免费早点缝扣子洗衣服，一边洗一边笑呵呵的骂他们“懒鬼”。他每天瘸着一条伤腿，弯腰喘着粗气乐呵呵的，很快乐很享受地东跑西颠，三步一停五步一歇地，忙这忙那忙里忙外，像一个团团转的陀螺不停歇，整个大院里到处都能看到他忙碌的身影。大家说法院少了谁都行，王大伯一天不在法院就玩不转了，可见王大伯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重要。他的人缘极好，他的办公室里——门卫室总是人来人往，笑声不断，很是热闹。

王大伯很会烧菜。每天快下班的时候大家饥肠辘辘，这时他的门卫室里总是飘出诱人的饭菜香，嘴馋的就忍不住去蹭吃蹭喝，好吃的经常被抢个精光。他很享受地看着大家津津有味的吃着，嘴里一边骂着“饿死鬼，别噎着别撑着”，一边收拾家伙重新做。王大伯是黄骅人，很会做鱼，他教会我一套独特的干炸马口鱼的做法，我到现在一直这么做鱼，家里人都说好吃。

王大伯的心地善良，古道热肠，赢得了大家的尊重和喜爱。大家离不开王大伯，也很疼惜王大伯。王大伯说他虽然没有儿子，但他挣的钱一分也不能随便花，他得给几个侄子攒钱娶媳妇，别像他打一辈子光棍。他生活很节俭，舍不得吃穿。大家经常给他带点好吃的东西，这个给他一件红的棉衣，那个送他一件绿的夹克，王大伯经常自我感觉良好，穿着不搭调的五颜六色、七拼八凑的盛装在院子里歪歪斜斜的晃来晃去，逗得大家哭笑不得。

记得有一年夏天，单位搞什么庆祝联欢活动，我担任主持。我想给大家出一个新鲜的节目，想来想去，自编自导自演了一个小品《给王大伯征婚》。具体内容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我当时穿上我爱人的大汗衫大肥短裤，跟王大伯借了一顶草帽就仓促上台了。节目很搞笑，大家很开心。我们联欢的时候王大伯并不知情，他正在神圣的岗位上履行职责呢。演出结束后，有腿快的跑去告诉他说我给他征婚呢，王大伯一看见我就是一路追打，你这个臭丫头！拿我开涮，打死你这个臭丫头！我边跑边逗王大伯，王大伯娶了媳妇可别忘了谢我这个媒婆！笑得我俩都岔气了，眼泪都笑出来了。时间过去都快二十年了，现在仍能想起当年那温暖的一幕。

后来单位盖起了审判大楼，门卫也换成了年轻的保安，王大伯也老了，身子骨大不如从前了，干不了什么事了，整天猫在一间屋里闷闷不乐。单位给了他一部分养老费就打发他回老家黄骅了。单位来了一茬一茬的新人，老同志们一拨一拨退休了，没有多少人还记得王大伯，王大伯从此似乎消失了。

其实王大伯的好，很多人记在心里，王大伯的年老体弱也在一些人的心里惦记着。那年，王大伯得了脑血栓住进了医院，单位很多人还前去探望。前年春节前，我们几个同事一起说起过去的事情，又想起了王大伯，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是否健在。我们几个商量节前去看看王大伯，很多同事听说我们要去看王大伯，主动拿来钱让我们代表他们慰问王大伯。我们从单位食堂领了米面油，带着大家凑的1200元钱就去了。那天天气很冷，到了村里找到王大伯的时候，他早早站在门口的寒风里哆哆嗦嗦冻成一团了，王大伯真的苍老了衰老了，像一棵干枯的老树，像一蓬秋天的荒草。我的心里一紧，有些酸楚。王大伯看到我们，高兴得傻笑着，合不拢嘴，连声说着“亲人们，真来了！亲人们，真来了！”哆嗦着使劲抓着大家的手不肯放开，满脸都是幸福花开。我怕他太高兴太激动，开始逗王大伯，问他来的都是谁，他虽老眼昏花，竟然都能说出每一个人的姓或名或外号或雅号。是啊，他跟这些人太熟悉了，大家一起共事几十年，都把他当做了法院大家庭的一员，彼此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我们热热闹闹唠起了家常，问起他的衣食住行，说起当时的故事，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他那间门卫室。王大伯说他这些年跟几个侄子轮流过日子，最近改成一家跟七天，春节不知道轮到谁家，我们担心的问侄子孝顺吗，他脸上有辛酸有无奈，“不提不提这事，人老了，不中用了，只看碗不看脸，有口饭吃就知足了。”王大伯老泪纵横，我听了，眼泪就刷地下来了，这就是那个乐乐呵呵付出一辈子辛劳的老人的最后归宿吗？人老了，最怕孤独无依，最需要的不是吃饱穿暖，是心灵的慰藉，亲情的温暖，温馨的呵护，谁来回馈他的付出呢？谁来安慰他那颗孤苦的心呢？我们要走了，王大伯依依不舍，一把一把抹眼泪，我知道他想什么，他可能再也看不到我们了。回来的路上，大家约定说王大伯都七十多岁了，明年还来看王大伯，王大伯看见咱们多高兴啊，看一回少一回了。我满脑子都是王大伯的苍老悲凉，我冻得发抖，从心里往外冷，手脚冰凉。我一言不发，心里堵得慌。

有些人不能忘记，有些事不能忘记。惦念别人，被别人惦念，都是一件幸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