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屋·围墙·屏障·壁垒

我是一个围屋人，所以对围墙有一种特殊的感受。这些年“围屋文化”被炒作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想必大家对围屋也不陌生。围屋就是有围墙的村庄，是客家人的一种具有防御功能的住宅民居。它的特别之处，正在于围墙。

这些年大家对围墙可能太熟悉了。在前些年，许多人家都拥有单家独院式的住宅。每个家庭都框定在四四方方或不规则的多边形的围墙内生活。围墙一般都只有一个大门。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单位里生活，人们的确觉得比较安全、自在，可以尽情地享受天伦之乐，隐私也更容易受保护。

在围屋内，就不完全是这样了。一个围屋内，可能只有几户人家，也可能是几十户人家，甚至上百户人家。小的围屋几十号人，大的则有几百人甚至几千人呢。在这样一种大环境里，邻里（或家庭）和睦，自然其乐融融。若有纠纷，则大家都眼睁睁看着，难免会有人出来仗义执言、主持公道。这是围屋内的事情。

但围屋的特别主要是它的对外性。不是排外，而是御外！围屋的围墙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厚实、坚固、高峻、森严！而且四角有炮楼，面面有枪眼。这当然是特殊年代的特殊产物。它是兵荒马乱、盗贼猖獗的见证，但也是人心自危、以邻为壑的象征。

围屋之外的人也许多多少少对它有种神秘感。其实围屋里的生活一向比较安定。特别是解放后。在我的印象里，围屋里从来很少动人心魄可歌可泣的故事。在“文革”中，也没有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只不过在围墙内外到处刷满了标语口号。

在一般人眼里和心里，围屋应该是一种封闭自足安居乐业的据点和象征。的确可以这样说。客家先民正是厌倦了流离失所的迁徙性生活，感谢上苍，在南中国的这片还算肥沃的土地上，重新找到了生存的居所。能不乐业守成吗？但这种相对封闭自足的生活渐渐培养了一些慵懒消极、不思进取的惰性。围屋人或者称为客家人，一般都很善于享受现成生活，而缺乏开创性。他们好客，但不喜远游。学点手艺，方便自己，照顾乡里。出远门去闯荡去冒险去求财求功名的很少很少。围屋简直有点像温床和避难所，一代一代地积郁着惰性。所以围屋里头出来的仁人志士、豪杰侠客如凤毛麟角，屈指可数。围屋的建造者都是当时的大财主，也就是现在的所谓首富或先富者（如我们县关西新围的建造者“徐老四”徐名钧）。围屋的后人仍然是经济和物质上的主人或仆从，而罕有文化上精神上的领先者，这跟围屋内那种固定性的生活方式息息相关。

我们县是全国有名的围屋县，是围屋最多的一个县，已经吉尼斯世界纪录收藏。关西客家围，被炒到全国文物保护单位不算，还要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现已成为新的旅游热点，一条二级公路直通景点。还由此兴办了几届客家文化旅游节和世界客属恳亲大会，带动了招商引资和工业的全面发展，也算政府那帮人有本事。但本文的主旨并不在此。

围屋文化和客家文化宣传者，不仅一再地自我标榜其欧洲古堡式的建筑风格，更不遗余力地夸张其耕战结合的团队精神。围屋的坚壁厚墙，似乎象征着客家人的坚韧不拔的意志；连环回廊式的房屋布局，似乎象征着友善互爱的大家庭气氛。但围屋的坚固厚实不也象征着它的古板落后？方方正正的围墙，不是象征着循规蹈矩、缺少变通的思维定势？聚族而居的生活形式，曾经是凝聚力的象征，却渐渐产生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涣散性。人口的大爆炸更促使先知先觉者或敢为人先者率先进行生存突围！——于是在体制尚未允许在自留地或耕地里建房的情形下，有人首先突破禁区，在自家的门前屋后盖起一间间小舍子，作柴草间、洗澡间、厨房或茅厕等用途。靠围墙的那边的人家则率先突围，于是有段时间，我们的围屋里，见天可以听见“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的敲打声，锤击声。

我之所以对围屋没有浓郁和深厚的感恩情结和乡土自恋，并非因为自己事业上的不成功。我只是想郑重指出，围屋的确曾经是一代代客家人生活的据点，生命的屏障。但也是客家人心灵的壁垒，精神的围墙！在汉语语汇里，“屏障”一词并不是中性的，而是褒多于贬。这正是那些炒作者所强调和夸耀的。而我要着重强调的是“壁垒”。“壁垒”这个词我们并不陌生。毛泽东的《西江月·井冈山》里有这么一句：“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在这首词里，毛泽东强调的是民众的团结是克敌制胜的法宝。对于当年的围屋人，客家人，他们之所以能够坚定地扎根于此，靠的就是这种团队精神吧？

然而现在，“壁垒”一词却越来越体现它的贬义性。“阶层壁垒”、“贸易壁垒”等等。特别的“阶层壁垒”，让我们想起过去经常提到的“三大差别”。在这里，我们遭遇的就是围墙意识！

让我们回过头去重新打量和审视一遍围墙！

大家都曾经对围墙熟视无睹吧。因为它太平常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农村开始一次次建房热。但政府对土地控制还比较宽松的情形下，多数人都喜欢单家独院式的居所。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围墙。围墙保护着我们的生活，但也隔绝和阻断着我们与外界的联系。在没有围墙的村庄或在一个大围屋里，走村串巷是非常方便和平常的事情，鸡犬之声相闻，端着饭碗也可以走东家，串西家地磕闲聊天、夹菜吃酒，逢年过节就更不用说了。邻里有喜事丧事大家互相帮衬着，邻里添了丁，大家喜欢去看看新生儿的样儿。农闲了，下下象棋甩甩扑克什么的……这些都够开心热闹吧。现在好了，一堵围墙在前，大门深锁，如果不是有要事大事，如果不是亲朋好友或特殊的关系，连上个门，也觉得不方便了，没必要了！

以上说到的都是人家的围墙，农村的围墙。下面我要特别说说单位的围墙，体制的围墙！

在改革开放之前，因为企事业单位很少，工厂很少，学校很少，所以围墙并不多。但大家对此也不陌生。那时的“单位”，围墙很多都不是全封闭的，甚至农人闲杂人员都可以畅通无阻。有点工厂内外联通着农村的田地，所以因为耕种农事进进出出也是经常的事情。小时候我们就常常到一些工厂呀勘探大队呀甚至部队驻扎区去看电影电视。我们对单位围墙内的生活很羡慕，但并不稀奇，只是以为各有千秋罢了。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围墙在悄悄地加高、加固、加厚、加长，封牢、堵死，还要在围墙上插上尖锐的碎玻璃或铁签。不言而喻，不让人随便进出了。当然，很多单位还要在大门旁边加上红漆大字——“××重地，闲人莫入！谢绝参观！”我们这些农村人自然越来越清楚围墙里面的人要和我们划清界限——这就是“阶层壁垒”！其实就是过去所谓的“工农差别”、“城乡差别”。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发展，学校、工厂、机关单位越来越多，自然围墙也越来越多。围墙也越来越高峻森严。围墙还加以美化，贴上瓷板，刷上油漆、涂料，画上招贴什么的。围墙的大门也越来越豪华阔气，由过去的铁门换成如今的不锈钢防盗门、铜板门。但是越是豪华阔气越是不能随便进出的。当心里面突然会闯出一两条恶犬和狼狗！因为，围墙就是围墙，围墙就是某种禁区的象征！现在围墙内的资产所有者可不同于过去。不要因为它圈定的范围大，就以为的“公家”的。现在的单家独院越来越少，多半因为城市化而遭遇拆迁。所以现在拥有围墙的基本都是有钱人了，是过去的所谓“大户人家”吧。围墙内的生活应该是富足的、殷实的、自在的吧。

有没有围墙，围墙内圈定的范围的大小，可以说是贫富差别的见证。可见，围墙的功能、用途、起源，并非仅仅是一种防御保护的需要，也是财富的象征体，是阶级的起源的见证。如今越来越多、越来越高的围墙象征着什么，想必读者诸君心知肚明吧？就不用我在这里饶舌了。

围墙早已突破了屏障的意义，而正在向“森严壁垒”挺进！

2012.6.23.—24